窗外的雪仍然沒有停的意思。
因為有壁爐,鍾樓裡還算暖和,可是,冷的風還是通過門窗的縫隙跑了進來,油燈若明若暗。
江上的水電站還在修建之中,雄鎮現有的火電必須保證‘三線企業’的用電,所以,縣城的居民用電也是限時供電,前提是在‘三線企業’的用電有節余的情況下,才對縣城居民實施供電。因此,我們很多時候都是用油燈,做作業也會盡量趕在天黑之前做完,實在做不完,只有在油燈下做。
麻風村暫時還沒有電,麻風村的同學把家裡的油燈都拿來了,在幾十盞油燈的照耀下,鍾樓裡燈火燦爛。
就如我們的第一堂課一樣,吳老師照例讓麻風村的同學作一個自我介紹。
“我叫錢小魚。我們以前住在三墳村。我爸得病之後,我媽就帶著我姐姐離開了我們。我爸不責怪她們,還盼望她們過得好。在得病之前,我爸是退伍軍人,從XZ回來,在部隊的時候,是炊事班長,在炊事班養豬,立過三等功,回來後,當過公社的民兵排長,我爸養豬特別厲害,他養的豬有小牛那樣大。染上病之後,我們家就散了。”
“我叫石水來。我生的那年,遇上大旱,我爸就給我取了這個名字。可是,在我出生的第二年,又碰上了大水,澇災成河,我爸說我是一個不祥之人,他不喜歡我。我爸是一個石匠,名字石一炮。在染病之前,我們家住在銀杏村。我媽染上病後,我們一家就分開了。我爸說,自從生了我之後,我們家要什麽,什麽不來,他既然不喜歡我,我當然是躲著他才好,我就跟我媽來到了這裡。”
……
同學們都介紹完了,只剩下了胡前程倦縮在油燈的暗色裡,不作聲。
吳老師問道,“胡前程,你不想說說?”
“老師,我沒啥說的。我爸在朝鮮戰場犧牲了,部隊的人說他是英雄,為了堅守陣地,死了,凍死的,那個地方太冷了,冰雪把他凍成了冰人,死的時候眼睛還睜得好好的,部隊的人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手中緊握的槍取下來。”
為了轉移沉重的話題,吳老師問道,“同學們能說說自己的特長嗎?”
有人問道,“老師,特長是什麽?”
“特長嘛,就是你善於做什麽?比方說,你能記住多少種植物,或者,能判斷什麽時候天晴下雨,或者,記性特別好。像你們旁邊的張傻同學,就能做到過目不忘。”
胡前程問吳老師,“老師,過目不忘我做不到,能背誦算嗎?”
“你能背誦什麽?”
“我不知道是什麽,只會背誦,也不會寫。是我媽教的,我媽說她的老師是醫生瑪麗蓮,那個時候,瑪麗蓮已經很老了,她是巴黎來的共產黨員,她教的學問跟其它外國來的人不一樣,所以,就受到那些人的排斥。後來,瑪麗蓮就被她的那些同伴殺害了。她很善良,一直在雄鎮行醫,因為她生病了,和我媽住過很長一段時間;她常常幫助那些患病的人,後來雄鎮的人幫她舉行了葬禮。”
吳老師看著雷校長,眼光像是詢問。
“哦,我知道這事。經調查,這個瑪麗蓮確實是一個共產黨員,她參加的是共產黨巴黎分部。”
吳老師看向胡前程,“你母親告訴過你,教你背誦的是什麽嗎?”
“她也不知道,只是好奇,就記下了。”
“好吧,你背誦給我們聽聽。”
胡前程就背誦了起來,
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如江河,奔馳千裡…… 胡前程抑揚頓挫地高聲誦讀,如入無人之境。
我們不知道少年胡前程朗誦的是什麽,可吳老師聽著聽著激動地站了起來,甚至開始和少年一起朗誦,我們都看呆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雷校長張望著,他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當少年胡前程背誦完畢之後,吳老師興奮地告訴雷校長,“老雷,你知道他背誦的是什麽嗎?”
雷校長搖頭,吳老師的眼裡冒出光,“他背誦的居然是《共產黨宣言》原本,怎麽會有這樣的事?胡前程居然不知道他說的是英文。可他是一個英文單詞都還不會的少年,他現在這種能力,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本科大學生也做不到的,不,研究生也做不到,怎麽會這樣?”
吳老師問胡前程,“你是怎麽做到的?”
“也沒什麽呀,反正沒事,有的是時間,有空就背上幾遍。記熟了,想忘都忘不掉。”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不會有人相信。這,太不可思議了。”
胡前程有點懵了,“老師,你能告訴我,我說的是什麽嗎?”
“一本偉大的書。好,感謝胡前程同學讓我開了眼界。”
胡前程惶恐地望著吳老師,“老師,是你讓我們開了眼界。”
“同學們,接下來的時間。我們就當做‘一堂音樂課’。”
吳老師打開了鋼琴古舊的蓋子,按了幾下鋼琴的琴鍵,悅耳的聲音在夜晚油燈的晃動中飄浮起來,“這堂音樂課的內容是:我的祖國。有同學會唱嗎?站到鋼琴前來。”
我舉手,“老師,我會。”
冬後生也附和,“我也會。”
胡前程也站了過來,“還有我。”
一個接一個的同學舉起了手。
“好。我伴奏,風子和胡前程唱男聲,冬後生唱女聲,其它人合唱。”
吳老師的兩隻手,就像兩隻蝴蝶似的在鋼琴的琴鍵上飄舞起來,旋律如流水一般的彌漫起來。
一條大河波浪寬,
風吹稻花香兩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聽慣了艄公的號子,
看慣了船上的白帆。
一條大河波浪寬,
風吹稻花香兩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聽慣了艄公的號子。
看慣了船上的白帆。
這是美麗的祖國,
是我生長的地方,
在這片遼闊的土地上,
到處都有明媚的風光。
姑娘好像花兒一樣,
小夥兒心胸多寬廣,
為了開辟新天地,
喚醒了沉睡的高山,
讓那河流改變了模樣。
這是英雄的祖國,
是我生長的地方,
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
到處都有青春的力量。
好山好水好地方,
條條大路都寬暢,
朋友來了有好酒,
若是那豺狼來了,
迎接它的有獵槍。
這是強大的祖國,
是我生長的地方,
在這片溫暖的土地上,
到處都有和平的陽光。
我們的歌聲如溫暖的陽光,穿過了無休無止的雪,油燈照亮了黑夜。
胡前程走到鋼琴旁邊,“老師,你就是‘天使’。”
吳老師沒聽見。胡前程脫下吳老師的軍大衣,給吳老師披上。
她太累了,靠著鋼琴就睡覺了。
“天使”睡著了。
雷校長將手指放在嘴上,做了一個貼上封條的意思,示意同學們安靜下來。
我們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屋外雪的聲音。
其實,吳老師並沒有睡著,我看見了,我看見她身體哭泣的顫動,無聲的淚水悄悄地一滴一滴掉出在她腳下的地上。我也裝作什麽也沒有看見,我不知道老師為什麽哭。
這天晚上,我也做了一個夢,夢見人造衛星在我們雄鎮騰空而起,奔向星空。
第二天,我們離開的時候,看見禁區那邊的雪地裡跪著一群殘疾人。
吳老師問胡前程,“冰天雪地的,這是怎麽回事?”
胡前程低著頭,“我媽他們擔心老師去了就不來了。”
“告訴他們,如果他們跪著,老師就再也不來了。做人,得站著。咱們是中國人,不管遇到什麽困難,都得站著。死,也得站著,這是骨氣。不就是病了嗎?他們又沒有什麽錯。老師一定會來,不要說下雪,就是下刀子,都來。”
胡前程拚命地搖著手,“我媽、嬸、叔、大伯,你們快起來吧。老師說,‘如果他們跪著,老師就再也不來了。做人,得站著。咱們是中國人,不管遇到什麽困難,都得站著。死,也得站著,這是骨氣。不就是病了嗎?他們又沒有什麽錯。老師一定會來,不要說下雪,就是下刀子,都來。”
胡前程像背書一樣,把吳老師的話一字不漏的複述出來,說給禁區那邊的人聽,雪地裡的人聽懂了,他們站了起來,可還是拚命的鞠躬。
一個男子在雪地裡跳起了他自己創造的舞蹈,看得出有歡迎的姿態,也有恭送的姿態。他放肆地高唱起來,“……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陽,多麽溫暖,多麽慈祥,把翻身農奴的心兒照亮,我們邁步走在,社會主義幸福的大道上,……”
那從心裡唱出來的歌聲感染了我們,我們也高聲地唱了起來。
這時的山野變成了一片雪原,已經看不出路來,吳老師領著我們在雪地裡奔跑,邊跑邊唱。
雷校長在後面追趕著,吼道,“小吳老師,你不能這樣,你會把這些孩子教成瘋子……”
雪光中飄蕩著吳老師的回話,“老雷同志,不‘瘋’不成才。”
麻風村的少年胡前程說吳老師是‘天使’,其實,在我們的心裡,早就是這樣認為。因為,她總是能溫暖我們的心,讓我們對未知的未來,充滿期待。
從這天起,吳老師不但是我們的老師,還成了麻風‘少年’,‘青年’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