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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大前程》第49章 這1跪
  郝支書不要說抓人,事態還不至於失控。

  他一說抓人,就把社員群眾的情緒調動起來了,首先情緒失控的是他的婆娘銀子,銀子指著郝支書,“今天你要不把我抓走,你就不是個男人。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家裡的人說沒就沒了,我在這世上啥牽掛都沒有了。”

  郝支書急得嗓子冒煙,空袖子不住地晃蕩,“你這鬼婆娘,不是還有我嗎?你在亂些啥子?你一定是被人利用了,回家去,好嗎?”

  “啥鬼婆娘?說話放尊重點,一句話,這天下大堰就是不能再修了,要修也可以,你必須保證不死人。回啥子家,那裡還有家?”

  社員群眾們也跟著起哄,“對,就是不能再修了。要修也可以,你必須保證不死人。”

  “鄉親們啊,我怎保證?生死無常。毛主席說,‘我們要努力奮鬥。要奮鬥就會有犧牲,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但是我們要想到人民的利益,想到大多數人民的痛苦,我們為人民而死,就是死得其所。’”

  銀子把郝支書的話接了過去,“你不要糊弄我們,毛主席的話還有一句,‘不過,我們應當盡量地減少那些不必要的犧牲。我們的幹部要關心每一個戰士,一切革命隊伍的人都要互相關心,互相愛護,互相幫助。’”

  郝支書看著他的婆娘銀子,簡直就是傻了,“你這鬼婆娘,你到底是真的瘋了還是沒有瘋?”

  “誰瘋了?郝支書,你如果說話再不尊重點,你信不信我扇你兩個耳光,你不要說我不給你面子。現在是鄉裡鄉親的,我們有話好好說,如果你硬要‘鼓著乾’,那我們大夥兒今天就先把你郝支書家的房子給掀了,你有初一我們有十五,你不要我們過今天,我們也就不讓你過明天,大家一起玩完,不過了。”

  “我的銀子啊,你是要逼死你男人呀!你這是在幹啥嘛?難道這天下大堰是為我郝永紅一個人修的嗎?誰願意死人呢?我郝永紅失去了一隻手,可我失去的這隻手保住了五個戰士的命。石一炮為了修大堰死了,為了天下大堰,一條流浪狗都敢死,你們為啥就不明白這個道理呢?省委工作組從省城那麽遠的地方來,冷天冬地的,為了我們不顧艱辛,翻山越嶺,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他們為啥?他們是瘋了嗎?他們是帶著黨的囑托,省委的指示下來的。這天下大堰修好了,可以從此解決我們銀杏村的乾旱問題,也將從此解決我們雄鎮全縣的乾旱問題。咱們祖祖輩輩生活在這土地上,幾百年了,誰想起為我們老百姓乾這樣的事?十年九旱,百年大旱的往事你們就都忘了嗎?沒有水,咱們就沒有糧食,沒有糧食,咱們吃空氣嗎?省委工作組的同志,為了考查這天下大堰到底該修還是不該修,走遍了雄鎮的山山水水,訪貧問苦,鞋子都走爛了幾雙,他們為了啥?他們不是以前的那些官老爺,是來為我們排憂解難的。過去的那些官,誰為我們老百姓想過?你們就是不識好歹。”

  沒有有人答話,但情緒仍然是對峙的。

  郝支書接著說,“省委工作組是帶著省裡的指示來的,是來帶領我們走社會主義道路。這天下大堰修好了,水是淌到省城去還是淌到他們家去?這麽簡單的道理你們還要我怎麽說呢?我嘴都說出鮮血了,你們怎就聽不進一句半句呢?你們這樣圍攻工作組,就不怕傷了他們的心嗎?只要你們不阻攔修這天下大堰,我郝永紅願意死在你們面前。”

  圍著省裡幹部的社員群眾散開了,

有人說,“誰對咱們老百姓好,咱們心裡明鏡似的,咱們的心又不是石頭,就是石頭也會感動的,問題是死人了呀,誰家死人難道還是喜事呢?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人說沒有就沒有了,能不叫人傷心嗎?”  群眾中傳出了哭聲。

  郝支書也哭了起來,“要說死人,哪家有我家慘呢?人沒了,婆娘也瘋了,你們告訴我郝永紅,我圖個啥呀?”

  郝支書越哭越傷心,銀子補了一句,“這是誰家的男人?就像死了人似的,就是死了祖宗也不至於這樣傷心呀?”

  郝支書邊哭邊說,“省委工作組經過調查,得出的結論是,山體坍塌事件跟天下大堰的修建根本就沒有任何關系,如果說有關系,就是山體坍塌事件的時間發生在我們建設天下大堰這段時間。也就是說,如果我們不修天下大堰,這山體坍塌事件還是會發生。可有人必有用心地將山體坍塌事件跟天下大堰的修建聯系起來,就是想阻止天下大堰的修建,我知道這個人是誰。”

  郝支書的眼光看向了人群。

  “因為我們修建天下大堰,確實經過了某些人家的祖墳,並妥善地對這些人家的祖墳進行了遷移。可就是這些人暗地裡串連群眾,煽動群眾,硬說天下大堰的修建破壞了風水。要說風水,這天下大堰是多麽好的風水啊,它能讓我們銀杏村乃至全縣的飲水問題和乾旱問題得到徹底的解決,這對我們來說,這水將澆灌我們子孫後代多少輩人。為了修建大堰死去的人難道不值得嗎?我們記住了大堰,就記住了為它犧牲的人,他們就是英雄。”

  群眾中一個拄著拐杖須發全白的老者說話了,“這天下大堰必須修,就是不為當下,為了咱們的子孫後代,也必須修,誰要阻攔,老子今天先把他家房子給掀了。不管是滿清還是‘刮民黨’,為我們老百姓做過什麽?你們不知道,老者我知道。他們惦記我們的除了稅收就是收稅。什麽風水?什麽祖墳?你那祖墳有多重要?年年乾旱不見你家祖墳淌出水來,就是你家祖墳冒出青煙,也沒見長出糧食來。凡是阻攔過省裡幹部的人,都給我自己跪下,德行是咱們銀杏村的根本。連規矩都沒有,以後誰還願意來咱們銀杏村?咱們丟不起這人。做錯了事,就要認。”

  宋光偉告訴我們, 老者是生於清朝末年的郝氏家族的百歲長者郝枯榮,在家族中威信最高。

  黑壓壓的社員群眾撲通撲通地就在工作組的面前跪下了,這可把省裡的幹部嚇壞了,一個領頭的幹部也被這陣勢感動了,無聲地哭了起來,“鄉親們,你們不能這樣,千萬不能這樣,我們是黨的幹部,但同時也是人民的一員,不論我們如何辛苦,都是應該的,為了人民的利益,就是我們的工作。我們的黨就是要讓人民站起來,而不是跪下去。如果作為禮節的跪,你們跪來,我們也可以跪往。但如果你們這一跪,把我們跪成了官老爺,就不行了。我們是人民的幹部,不是老爺。我們是為群眾的利益而來,不能在群眾的面前高高在上。”

  老者郝枯榮叫人把他扶起來,“如果是這樣,那必須跪,我老者把共產黨當天,我給天跪,天值得老者的跪,受得這大禮。老者生而百年,從未見過你們這樣的人,幸哉,幸哉。”

  老者剛要跪下,就被幾個趕過來的幹部攔住了,“老人家,你千萬不能這樣,千萬不能。共產黨是人民的黨,從誕生那一天起,就是為了人民的利益,是為了人民站起,而不是為了人民跪下,所以,你不能跪。”

  老者郝枯榮拱手作揖,“老朽有禮了,老朽有禮了。”

  一場不能化解的風波轉眼間卻煙消雲散了。

  就在這時,一輛吉普車在路邊嘎然而止,車門打開,一個腋下夾著公文包的幹部急衝衝下了車,扶了一下他的寬邊眼鏡,看著人群喊道,“誰是郝永紅?誰是郝永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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