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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大前程》第38章 一千九百七十三年的開場課
  不知不覺中,日歷就翻到了1973年。

  上學路過,看見縣委會左邊牆上貼出了新的標語,“以實際行動,迎接黨的第十次代表大會勝利召開;右邊也貼出了新的標語,‘堅持社會主義方向,大乾苦乾,以豐碩成果獻給黨’。”

  新的一年,每個人都會有新的期待,古城裡的人們臉上掛著淡定的笑容,很快就要過春節了,春節一過,春天就來了。春天一到,萬物複蘇,希望的種子就被春風喚醒。春天年年都有,但年年都不一樣,相同的是它總是帶給了人們對未來的向往和期盼。

  過幾天,我們就要放寒假了,吳老師一點消息都沒有,小姑爹急急忙忙的回來,又急急忙忙的去了,也不知道他見到吳老師沒有。

  自從吳老師病了,麻風村孩子的課也就停了下來。

  聽宋光偉說,山體坍塌事件之後,‘天下大堰’的修建暫時停工,因為有群眾產生了抵觸情緒,認定‘天下大堰’的修建,改變了銀杏村的風水,所以才發生山體坍塌那樣的事,在銀杏村幾百年的記憶中,從來沒有發生過山體坍塌這樣的事,為什麽是在修大堰這時發生了這樣的事呢?甚至有人認為,是驚動了‘龍’,由於‘龍’起身飛天,所以才發生了那樣的事故。為了說服群眾不要被封建迷信所左右,縣委專門派出了工作組到銀杏村。

  宋光偉的二姨出醫院後,雖然沒有死,但瘋了。

  她每天都會去山體坍塌的地方找她的孩子,宋光偉的二姨父隻得找一把鋤頭比作挖地的樣子,告訴她,“不要緊的,總會找到他們的。”

  看到挖地,宋光偉的二姨才會平息下來。宋光偉的二姨父,既要守護瘋了的二姨,又要忙修大堰等等事情,整個人變得清瘦無比。

  吳老師和我們去過麻風村的幾個同學,都成了學校老師和同學議論的對象。

  有人說吳老師染上了麻風病,還有人說應該把我們去過麻風村的同學進行隔離。

  吳老師和我們去過麻風村的同學似乎成了學校的一個笑話。

  沒有吳老師上課,同學們也無精打采的,睡覺的人比上課的人還多,代課老師扔粉筆提醒睡覺的同學,使我們的教室地上到處是橫七豎八的粉筆。

  同學們都誇獎代課老師授業有方,有本事讓大多數同學不用吃安眠藥就能睡著。

  代課老師叫洪運昌,頭大,尖臉,瘦得像一根竹杆,眼袋不小,嘴皮十分的薄,比女子的還薄。隨時都是十分疲憊的樣子,好像從來沒有睡過覺。

  我奶奶說過,‘嘴皮薄薄,能道會說’,但就是十分刻薄。

  洪老師總是保持威嚴的樣子,只要進我們教室就必然戴著一個誇張的口罩,差不多把臉都遮住了。

  他第一次給我們上課,走進教室,什麽也沒有說,就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圓圈,“哪一個同學回答我,這是什麽?”

  秦永業站起回答,“球。”

  “你才是球。你怎麽知道是球呢?繼續站著。尊姓大名?”

  “什麽是尊姓大名?”

  洪老師歎息一聲。

  張傻舉手回答,“雞蛋。”

  “雞蛋?為什麽是雞蛋呢?我看,你才是雞蛋。貴姓?”

  “免貴,姓張,名傻。”

  “嗯。張傻,不算太傻,也算有些家教。家裡做什麽的?”

  “中藥,‘求到好’。”

  “原來是張家的子弟。但也是虛有其名,

我吃了九副中藥,也沒有吃好感冒。”  “藥醫有緣人。”

  “有點意思,你的意思是我與你家無緣?你怎麽知道我畫的是雞蛋呢?”

  “想象。”

  “平庸的想象力。哪位同學還有高見?”

  再也沒有同學出聲。

  洪老師指著夏季,“你說,圓圈像什麽?”

  “像個屁。”

  同學們哄笑起來,可又來了一個刹車,所有人都伸手蒙住了自己的嘴。

  洪老師的臉色一下陰了下來,但並沒有發火。“嗯,有新意。但你告訴我,為什麽像個屁?”

  “因為,老師畫的圈什麽都沒有,屁雖無圈但也是什麽都沒有,沒有等於虛無,虛無等於屁,所以,我說像個屁。”

  洪老師思考了一下,看著我們,又像主自言自語,“倒也有些道理。道可道,非常道,不錯,有些道理。”

  洪老師又在圓圈的下面畫了一個正方形,“哪個同學來回答一下圓圈和正方形的關系?”

  沒有人回答。每個人都避開老師的眼睛,生怕被他逮住。

  “不是說你們班是一個‘天才班’嗎?我看也不過如此。世上哪有什麽天才?在我看來,老師是瘋瘋顛顛,學生也是瘋瘋顛顛,我怎麽就沒有發現哪一個同學像天才呢?學校是什麽?學校就是‘按部就班’的地方,沒有學會走,怎麽就會跑了呢?什麽‘混亂教學法’?如果想怎麽教就怎麽教,課本還有存在的意義嗎?不好好上課,去麻風村做什麽,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不就行了嗎?”

  秦永業問道,“洪老師和我們吳老師有仇嗎?”

  “沒有。”

  “洪老師敢去麻風村嗎?”

  “這不是敢不敢的問題,我為什麽要去呢?”

  “洪老師你不敢去麻風村上課,就是不勇敢。”

  “勇敢是要付出代價的,玩火自焚,現在不是玩出問題來了嗎?誰知道是不是染上了病。只要是我過來上課,你們那幾個去過麻風村的同學可以請假。”

  洪老師指著唐瑾明,“你,起來說說圓圈與正方形的關系。”

  唐瑾明緩緩地站了起來,“老師的問題有前提條件嗎?”

  “沒有。大可自由發揮。在我的眼裡,每個人都是蠢材,所以才需要學校。如果每個人都是天才,那,還要學校做什麽呢?當然,在學校的培養下,蠢材也是可以教化的,不排除有成為天才的可能。”

  秦永業舉手,“老師,我有一個問題。”

  “說。”

  “老師,是不是天才的眼睛看到的全是天才,蠢材的眼睛看到的全是蠢材。”

  口罩遮住了洪老師的臉,看不到洪老師的表情, 但可以看到洪老師眼睛的憤怒。

  洪老師問秦永業,“你父母是做什麽的?”

  “他們在鄉場上賣針筒麻線。”

  “哦,原來是那種非常底層的小市民,難怪有你這樣的孩子,以你現在的資質,將來可以繼承你父母的衣缽做一些小買賣。”

  洪老師看向唐瑾明,“你叫什麽名字?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老師的問題如果沒有限制條件的話,我理解為天圓地方。老師的圓與方的關系,就是天與地的關系。”

  洪老師盯盯地看著唐瑾明,“你還沒有回答我,你叫什麽名字?”

  秦永業代為回答,“她叫‘居裡夫人’。”

  “‘居裡夫人’?你的回答基本正確,事物本來是沒有具象的,世界在於每個人從自己的立場出發,去理解。比如說一滴水,有的人看到河流,有的人看到江海,也有人看到銀河。上下方為宇,古往今來為宙。在一滴水裡,我看到了宇宙。”

  又是秦永業,“老師,我看到了一隻鳥。真的,它在那裡喳喳地叫。”

  洪老師扯下了臉上的口罩,正要發威,下課鈴響了。

  洪老師氣衝衝地走出了教室。

  不知道什麽原因,洪老師不但看我們不順眼,整個世界在他的眼裡都不順眼。如果吳老師不來,同學們甚至滋生了厭學之心。我想起了麻風村檢查崗醫生的話,“什麽樣的老師教出什麽樣的學生。”

  好在馬上就要放假了。

  沒有吳老師,讀書變得沒有了味道。難道吳老師真的被染上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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