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是星期六,如果吳老師沒病,那我們應該又去麻風村了。
我坐在院子裡,家裡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快過年了嘛,家裡一定是要弄乾淨的,我奶奶早早的就上街買了茶花回來,將含苞欲放的茶花枝插進兩個瓷瓶,仿佛春天就進了家門。我奶奶總是能將枯燥無味的生活變成人間煙火。但只要抬頭看見堂屋牆上中央掛著的爺爺的遺像,我就會感到十分的壓抑。現實真實的生活一點也不真實,好好的一個人,還在院子裡眯著眼睛看蝴蝶的爺爺,說沒有,就沒有了。一個真實的人,變成了牆上的一張黑白照片,要接受沒有爺爺的時光,恐怕還要一些時間。
沒有人理我,我也不想理人。
這時,兩張熟悉的臉出現在院子的前門,是唐瑾明和宋光偉。
他們向我招手,其實他們還沒有招手,我已經向他們跑了過來。
唐瑾明問我,“你在院子裡發什麽呆?”
“人生無聊,除了發呆,我還能做什麽呢?”
“這不像是你說出來的話,多大年紀,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肯定是從哪裡學來的話。”
“學什麽呀,自從我爺爺死在國道上,我奶奶就常常說這句話。”
“所以,我就猜你是從哪裡學來的話。”
宋光偉不耐煩了,“你倆別廢話了,今天來找你,是有秘密任務的。”
“什麽秘密任務?”
“吳老師現在到底怎麽樣了?發生了什麽?你就不關心嗎?”
“當然關心,可我們能做什麽?‘人生無聊,除了發呆,我還能做什麽呢?’”
唐瑾明不高興了,“你到底去不去嘛?我們不是來看你感歎的,我們必須找到吳老師。從來沒見過你這樣死皮賴臉的樣子。”
“怎麽找?鐵門緊鎖,衛兵把守,我們能變成鳥嗎?就是鳥,也會被衛兵的槍打下來。”
“走,宋光偉,算我們白來,我們還以為他擔心吳老師,沒想到他只是嘴上說說。”
“我說不去了嗎?”我朝院子裡喊道,“奶奶,同學找我去學校打掃衛生。”
我奶奶在院子裡回應,“去吧,記住早點回家哈。”
“唉,你倆親手把我這個誠實的少年變成了撒謊的少年。”
唐瑾明停下腳步,“我可不願擔你的這個責任,把你的錯誤歸於別人是沒有擔當,我們允許你現在反悔。”
宋光偉也附和,“我也讚成,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我看著唐瑾明和宋光偉,“你倆是聯合好的嗎?我就是你們前進道路上的燈塔,如果我不去,你們就會在黑暗中徘徊。”
“回去吧,回去吧,我們不需要你這個燈塔。”
“唐瑾明,你什麽時候才能學會懂一個人的心?你就不會將就我一下嗎?我失去了爺爺,心情特別的不好,你就順著我一點不行嗎?像你這種德行,將來怎麽嫁人呀?”
“我如何嫁人不要你管。你死了爺爺要我將就;宋光偉失去了表哥表姐,二姨瘋了,也要我將就;將就過去,將就過來,那,我得將就多少人?你們怎麽就沒有想到將就一下我呢?”
“實在嫁不掉,也不要緊,可以嫁到我宋家。”
唐瑾明追著宋光偉打,“嫁給你宋家,你到現在還欠我一條命,居然敢和風子一起欺負我。”
我們就這樣鬧著,奔向了吳老師消失的那個鐵門。
在路上,我們碰到了麻風村的胡前程和石水來。
我們同時問道,“你們去哪裡?”
我們彼此都回答,“出來走走。”
最沉不住氣的就是唐瑾明,“什麽走走?你們不就是來找吳老師的嗎?還說走走,一點都不誠實。說,誰告訴你們吳老師在這裡的?告訴我們,我們可能有商量的余地,如果不告訴我們,那就各走各的。”
石水來小聲地說道,“誰會告訴我們?沒有人告訴我們。吳老師病的那天,我和胡前程跟著吉普車跑,一直跑到了這裡。最後,還是沒有跑過吉普車,跟丟了。”
“和吉普車賽跑,你們以為你們是神啊?”唐瑾明看著我和宋光偉,“要不要他們跟我們一起,反正目的都是一樣的。”
胡前程拿著一把鎌刀,石水來則扛著兩捆繩子。
沒等我們回答,唐瑾明又問他們,“你們這是要幹嘛?準備打劫嗎?”
石水來的聲音蚊子樣的幾乎聽不見,“這條路延伸進去,就是鐵路,是一條獨路,沒有其它的岔路,所以,我們分析吳老師大概率是進了鐵門。我們又偵察了附近區域,沒有一點準備,想要進去,除非變成鳥。”
我問唐瑾明,“你不是說,這麽大的區域,總有地方能進去嗎?”
“吳老師不是說過嗎?不管什麽事情,都要大膽想象,然後,小心求證。如果想都不敢想,那,我們來幹什麽?”
胡前程接過話,“這些天,我們一直在這個區域偵察,這個軍事禁區的唯一出入口,就是鐵門。其它三面都是懸崖峭壁,懸崖峭壁下面就是下江。如果掉下去,肯定連屍首都找不到。這個軍事禁區的設置完全就是銅牆鐵壁,易守難攻,如果遇上戰爭,只有可能從鐵門打進去。”
唐瑾明失望了,“那,我們算是白來了。”
“怎麽是白來?他們不知道,你倆不知道我宋光偉有猴子的本領嗎?我的本領就適合野戰。那些絕壁對外來者可能是天然屏障,但對我這樣的猴子卻什麽都不是。你們倆能追著吉普車跑,並準備了工具,想來應該是有辦法了。”
石水來的眼睛閃爍猶豫,“我們確實是找到了一個適合攀爬的地方,絕壁上有一棵松樹,只要我們能把繩子固定在松樹上,就能輕而易舉的爬上去。”
唐瑾明迫不及待了,“那還等什麽呢?”
石水來望著唐瑾明,“等你離開,你不能去。絕對危險。”
唐瑾明眼睛鼓圓了,“讓我離開?我是誰?說出來,嚇死你們,我乃‘唐飛雁’。”
唐瑾明堅持不離開,我們來到了石水來他們選的地點,我們站立的石壁之下就是萬深淵,往下看,寬闊的下江就像是一條蚯蚓,這要是掉下去,除了是永別,不會有另外的結果。還沒到春天,風還涼。我雙手抱住石壁上的雜樹,腿仍然在抖。
唐瑾明看著我,“風子,現在退卻還來得及,不丟人。”
“我承認我膽小,但我有勇氣。”
宋光偉把繩子拴在他的腰上,將另一頭拴在粗大的雜樹上。固定好之後,他就開始往石壁上攀爬,宋光偉靈巧得如一隻猴子,不,更像是一隻岩羊。他爬到了絕壁之上,然後將繩子固定在絕壁上的松樹,然後,我們便解開了繩子的這頭。
緊接,胡前程和石水來也上去了。
我決定放棄了,唐瑾明看著我,“你不是有勇氣嗎?”
“我現在覺得光有勇氣是不夠的。”
唐瑾明鼓勵我,“有繩子系著的,絕對不會掉下去。你要是掉下去了,我和你一起死。”
“不要逼我。”
“這樣吧,我用繩子將我們倆拴在一起,我在你前面,你跟著我,什麽地方也不要看,看我怎樣走,你就怎樣走,行嗎?”
“那,好吧。”
我跟著唐瑾明,爬到石壁中間,我踩滑了,唐瑾明和我一起掉了下來,我們像兩片懸在空中的葉子,“唐瑾明,我們得死在一起了。”
“別急。我們有勇氣。蕩秋千會吧?”
“會。”
“好。我們一起往樹乾方向使力。”
我閉上了眼睛,等待死亡。
我們飛向了樹乾,唐瑾明伸出雙腳死死的夾住了一根樹枝,飄蕩的我們才停止下來。在唐瑾明的牽引下,我們重新回到了石壁上。
唐瑾明問我,“現在安全了,還敢上嗎?尊重你的選擇, 實在不敢,我送你回去,我也不去了。”
我的心剛才已經掉進了深淵,現在算是活過來了。
“上。我不能丟了勇氣。”
在唐瑾明的鼓勵下,我們再次往上爬,我管不住我的腿一直在抖,我和她一起爬到了絕壁之上。
三雙手緊緊抓住了我們,宋光偉責怪,“太玄了。你們死了,我們怎辦?”
唐瑾明伸出大拇指誇獎我,“不錯,是條漢子”,接下來的一句卻是,“你欠我一條命,和宋光偉一樣,所以,你們不要惹我,我隨時會索要。”
我看著唐瑾明,我的身體仍在顫抖,“難道你就不害怕嗎?”
唐瑾明居然輕描淡寫地說道,“這不算什麽。你見過溜索嗎?”
“什麽溜索?”
“就是峽谷之間的道路,實際上就是左岸與右岸之間只有一根繩子,人就靠這根繩子從峽谷的這邊到峽谷的那邊。我媽在郵政所送郵件,每天都要經過這樣的溜索。溜索下面就是大江,人就像是空中一片飄飛的葉子。”
“你,你坐過那樣的溜索嗎?”
“在上學之前,我媽都是背著我送郵件,我就是在溜索上長大的。”
“你不怕嗎?”
“我又不是神,當然怕。後來習慣了,也就不哭了。”
這個時候,我們看到了唐瑾明的另外一面。
宋光偉他們看著我和唐瑾明,宋光偉恐懼地說道,“我以為我們今天就是永別了。”
雖然爬到了絕壁之上,更大的憂慮卻擺在了面前,“我們如何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