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年代有每個年代的淡定與從容,每個年代有每個年代的浮躁與焦慮。
那個時候,縣廣播站的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新聞聯播時間,就是我們要趕的時間,必須卡著新聞聯播的時間點出門,到學校,在早讀之前走進教室。
除了星期六和星期天,每天都這樣。
雄鎮是古城,盡管阿波羅號飛船已經登上了月球,可古城仍然沉浸在它的古老模樣裡。
但國家的‘三線建設’,以及階段性經濟建設,落實到地方上,必須跟上國家的腳步。所以,抬頭看縣城,隨處都可以見到“農業學大寨,工業學大慶”的標語。
由於雄鎮大山集聚,從外省搬遷過來的‘三線企業’都鑽進了這裡的大山,由於對這些國家重要企業的保護,來了許多的部隊,縣城給人一種兵城的感覺。
‘三線企業’之所以選擇我們這個縣,是因為進退有度。
退,可以藏進深山。進,可以向周邊三省擴散,並且可以快速通過水路,順江而下。
縣城的東方紅旅社上寫著紅色標語,“敬祝偉大領袖毛主席萬壽無疆。”
縣委招待所房子上寫著,“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
紅色的標語和密集的軍人,讓平凡的小鎮時光有了它自己特有的年代感。
我從家到學校,必須經過石頭牌坊,然後是木結構的下排街,拐過古舊的青雲街,穿過塘家灣,以及‘隴家大院’,還有‘安家的雕樓’,還繞行‘曾家的公館’,等等過去的老建築,才到學校。
我不知道那些過去的人為什麽會選擇在這樣一個地方建城,選擇孤峰之下應該是不錯的,因為孤峰可以為縣城阻擋寒冷的北風。
但在一個四面環山的地方建城,我想不出是怎樣的道理。
據說,這個地方原本沒有城,那些被遷徙來的外鄉人流落到了這裡,就開始在這裡建城。
這些遠來的人當中,大多是兩種人,一種是讀書人,另一種是英雄。
讀書人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英雄。
所以,這個地方叫雄鎮,是有歷史淵源的。
因為這個地方來的人比較雜亂,這就導致了縣城建築風格的雜亂,像南方,也像北方,有江南的風格,也有江北的風格,還有異域的風格。到了這裡,有一種時光混亂的感覺。
這些風格裡面,沉澱著人們對故土的懷念。
從左江來的人,修一幢左江風格的房子。
從右江來的人,修一幢右江特色的院子。
北方平原來的人,修一座北方的庭院。
從江南水鄉來的人,修一幢江南的民居。
去倫敦留學回來的人,修一幢法式的院落。
去巴黎留學的人,回來修一幢英式的房子。
所以,縣城顯得雜亂無章,毫無法度。
永遠古老,永遠新鮮。古老是它在歷史的往事中,新鮮是它一直跟隨當下的潮流。
雄鎮連接外界的國道,山路居多。
從雄鎮去外面的世界,最方便的是水路。
在宋光偉居住的銀杏村大山下,是深深的峽谷,谷底是一條大江,大江屬於長江的支流。從大江順流而下,是抵達海上的最便捷的道路。
如果是走路到京城,一般情況下,都要兩個月左右。
過去年代,沒有火車,嚴格說,不是沒有火車,而是因為蘇聯專家的離開,正在修建的鐵路就停了下來,剩下的就是爛尾的橋梁,涵洞,隧道和邃道。
外面的人來雄鎮或者是鎮上的人外出,主要靠長途客車。
我喜歡陽光下的古城,更喜歡雨中的古城。因為,雨中的古城,似乎更有情調。詩意的煙雨中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也是這種不真實的感覺,古城的時間和空間就變得模糊起來。說它是哪一個時間段的古城,都不會錯。
可現實總是告訴我們現在是什麽時間。
冒著雨,到了學校,在早讀之前進了教室。
今天這節課,是思想課。
吳老師寫在黑板上的問題是,“對我們國家的古代文明,你知道什麽?”
宋光偉舉手報告,“火藥、指南針、印刷術、造紙術。”
唐瑾明補充說,“萬裡長城。”
唐瑾明有一雙深淵一樣的眼睛,好像看誰一眼,就會把對方徹底的淹沒。可誰會去盯著一個少女的眼睛看呢?她的鼻頭上有一顆黑痣。她說話很少,沉靜得像一潭沒有任何波瀾的潭水。男生們為了給她取一個貼切的雅號費了不少心思,最後還是秦永業說,“就叫木偶”吧。
吳老師點頭對同學們的回答,表示讚許,“還有嗎?”
秦永業站起來,“銅板。開始用的錢是貝殼,後來發展成用銅板。”
同學們哄笑起來,“真是鑽進錢眼裡去了。你除了錢,還認識什麽。”
秦永業仍然堅持,“難道錢不是最重要的發明嗎?沒有錢,我們什麽都辦不到。”
張傻面無表情地站起來,“你最好閉嘴吧。你不說話,又沒人把你當傻子。古老的文明應該是‘秤’和‘尺子’。否則,我們無法度量這個世界。因為,沒有度量,就沒有時間。”
秦永業從來都不饒人,“你才傻,你們全家都傻,你們家祖宗八代都傻。”
張傻依然冷靜,“我不跟潑婦計較。”
張傻的臉沒有表情,就是有喜怒,也是冰冷的樣子。同學說,‘黑白無常’就是這樣,於是,張傻有了另一個名字,‘無常’。
吳老師接過話,“不用爭吵了。你們倆的觀點,也不是沒有道理。”
秦永業沾沾自喜,“真是張傻,老師都說不是沒有道理,就是說還是有一些道理。”
冬後生問道,“老師,青花瓷和絲綢算不算?”
“當然算。”
張傻也問道,“老師,‘京戲’算不算。”
秦永業生來就是一個抬杠的人,“如果京戲都算的話,我們雄鎮的‘端公戲’也應該算。”
“我是問老師,不是問你。”
“我就是讓你不要亂問。”
張傻也有急眼的時候,“那條法律規定,就你能說,我就不能說。”
秦永業一本正經的答道,“我規定的不行嗎?你一定會發現,我就是那個制定規矩的人。你,不守我的規矩,我只有將你法辦。”
吳老師哭笑不得。
少年的心思,還沒有太多的禁製,想怎麽說就怎麽說。
由於老師的寬容,我們班的課堂經常都像是菜市場那樣喧囂,甚至比菜市場的喧囂還要喧囂。
吳老師問他們倆人,“你們違反了《學生守則》第幾條?”
倆人同時答道,“第三條,不尊重人。”
“那應該怎辦。”
倆人又答道,“背誦,打掃教室衛生一個月。”
“想想看,你們現在累積欠下多少遍了?”
秦永業回答,“我還欠一千九百遍。”
張傻也回答,“我還欠一千三百遍。”
“那你們現在應該做什麽呢?”
秦永業和張傻自覺地離開座位,走到教室後面,面對牆,開始了背誦。
“……我們的教育方針, www.uukanshu.net 應該使受教育者,在德育、智育、體育幾方面都得到發展,成為有社會主義覺悟的有文化的勞動者……”
……
“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中國過去一切革命鬥爭成效甚少,其基本原因就是因為不能團結真正的朋友,以攻擊真正的敵人。革命黨是群眾的向導,在革命中未有革命黨領錯了路而革命不失敗的。”
……
就是因為吳老師的賞識教育,許多年後我們忘不掉的那些經典的知識都是在那個時候記下的。
他們背誦他們的,絲毫不影響我們繼續上課。
吳老師接著提問,“誰能說說今天世界最進的科學技術?”
課堂上全是舉著的小手,要求回答問題的同學爭先恐後,吳老師都不知道應該叫誰。
“好,放下手,大家一起告訴我。”
“我們國家成功發射的原子彈。”
“我們國家成功發射了氫彈。”
“人造地球衛星,我們國家現在是世界上能發射人造衛星的國家之一。”
吳老師啟發式地問道,“同學們還知道什麽?”
“‘阿波羅’號飛船登上了月球。”
“航空母艦比我們的操場還大。”
“大海中有了潛水艇。”
“好。老師考考你們。今年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的科學家約翰-巴丁說,‘你要得到諾貝爾獎的話,應該具備三個條件,這三個條件是什麽’。”
全班同學都啞巴了,全體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