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哎呀，這可真是。。。”拿著矮人出品的千裡鏡，一身衛士打扮的伯瓦爾臉色駭然地感慨道。

　　“前面怎麽樣了?”米勒彈著琴，不安地問道。

　　“死了。”伯瓦爾冷冷淡淡地回了一句。

　　“什麽死了?傑曼嗎?”

　　伯瓦爾放下手中之物，像是看蠢貨一般盯著自己的友人，撇了撇嘴說道:“所有人都死了，除了傑曼。”

　　“。。。”米勒按住了琴，也是有點駭然地問:“沃爾呢?他也被殺了?”

　　“沒，這懦夫一早就跑了。”

　　一旁的維拉爾也有些膽怯地提議:“要不，我們也跑吧，沒必要為裡面那個傀儡把命搭進去。”

　　“不，我不準備走。”再次舉起千裡鏡觀察的伯瓦爾興奮地說道，他非常的開心，非常的興奮，興奮到不自覺的發抖。能夠站在這等凶殘狂暴的殺星面前，是何等的光榮，是何等的喜悅，是何等的幸福！

　　“啊啊。。。至福！”伯瓦爾的嘴角開始上揚，俊美的外表變得猥瑣，甚至連口水都不自覺地流下來。

　　再次放下千裡鏡，伯瓦爾面色潮紅，瘋狂地喊道:“米勒，我改主意了，現在！立刻！馬上奏響安魂曲！我要親自站在這個超人的面前！我要征服他！將他殺死！”

　　看著伯瓦爾犯病的模樣，維拉爾默默地躲藏在柱子後面，免得被這個蠢貨波及。米勒雖然有些頭疼，但也靠著伯瓦爾席地而坐開始演奏，他已經打定主意，即便是死也不會讓自己的領主得償所願。

　　遠處的傑曼當然不知道伯瓦爾的變態行為，他正慢悠悠的在米爾頓大道上走著。

　　街上沒有任何人，所有的民居都戶門緊閉，所有的院落都高牆環繞，一如數月之前的帝都之夜。看樣子沃爾雖然低估了傑曼，但還是按部就班的下達了禁出令，大概是害怕傑曼混在人群裡不好抓捕吧。

　　但傑曼並不是野人，也並不是兵匪。他與這群普通市民無冤無仇，他心中的復仇之魂也對這些可憐人毫無興趣，他們只是來復仇的，不是來屠殺劫掠的。

　　新修的米爾頓未經過任何擴建，從大道一路走到底便是愛德華的宮殿，這也省的傑曼尋路問話的功夫。

　　就這麽往前走著，傑曼耳邊響起了委婉動聽的曲調，面前橫七豎八地躺著些許持劍衛士。從他們華而不實的裝束來看，這大概就是米爾頓最後的武裝力量了。

　　對於這群睡著的衛士，傑曼也沒有任何興趣，只是一群儀仗兵而已，連血都沒見過的雛雞不值得他動手。

　　遼闊的廣場上，只剩下二人，算上柱子後躲著的，還有三人在場，還是傑曼很熟悉的三人。

　　在音樂的引領下，傑曼心頭一陣輕松，連日的痛苦終於有所緩解。他有些愜意的扔下了劍，閉著眼睛席地而坐，開始欣賞起來。

　　“怎麽樣?這亡國之音好聽吧?”伯瓦爾在傑曼的面前坐下，米勒所奏的安魂曲自然沒有催眠效果，在場的衛兵都是被伯瓦爾迷倒的。真是可笑，身為宮廷禁衛，皇帝面前的最後一道防線，居然沒有任何懷疑的喝下別人送來的酒水，無一例外，盡數倒地。這群蠢貨也因此逃過了死亡。

　　傑曼睜開眼，看著面前嬉皮笑臉的年輕人，殺意卻沒有絲毫消退:“亡魂為什麽平靜了下來?”

　　“安魂曲，也許有人告訴你這是根特創造的，但那個人說謊了，或者連她也被人騙了。”伯瓦爾心情非常愉悅，

他早先就猜到傑曼一定從根特造物口中知道了部分真相，同時也預料以那個造物的狡猾程度，一定不會向傑曼講實話:“毒蛇出沒的地方，七步內一定有解藥。像是超越者如此破格的存在，也自然有針對的辦法。從上古流傳下來的曲調，專門用來安撫狂暴的超越者，這也是根特防止造物反噬的手段之一。”　　“所以，你們仨在這邊，是想馴化我嗎?”傑曼猙獰地笑了起來，雖然亡魂沉靜下來，但他斬下面前年輕人的狗頭簡直易如反掌啊！

　　伯瓦爾站了起來，露出了憂傷的表情:“傑曼，我的朋友，你在尼德蘭發了財，日子過的很好，生活也逐漸滋潤，還有強大的肉體與堅韌的精神保護你，你不需要我這種朋友。但是你現在在我面前質問我，‘伯瓦爾，你想馴化我嗎’。你怎麽能如此不尊重我?你並不把我當朋友，你甚至不願意再喊我一聲伯瓦爾兄弟。”

　　“你看我這身衣服，衛兵衣服，我為了你的事情被愛德華責罰，來此當了個守門兵。。。我可是個侯爵啊，要站在這裡風吹日曬，忍受著來往貴人的嘲諷，甚至要面對你的屠刀。我又做錯了什麽?我為什麽要遇到這種事情?”淚聲俱下的伯瓦爾開始瘋狂抱怨，看著他這副可憐樣，傑曼居然難得的有些不好意思，心中的殺意居然也減弱了幾分。

　　“好吧，我就饒過你一命，只要你讓開，你就不會死了。”

　　“真的嗎?”伯瓦爾擦幹了眼淚，興奮地說道:“只要我讓開，將愛德華交出來的話?你真的會饒我一命嗎?”

　　“當然，我可是說話算話的，反正你這家夥也只是把皇帝當做利用的對象吧?你也不是非他不可吧?西邊不是還有個選項嗎?還是說。。。你真的想死?”

　　伯瓦爾擦拭著眼淚，隨後向後退了幾步，欣慰地說道:“謝謝你，傑曼，謝謝你願意放過我，也謝謝你願意在這裡和我說這麽久的話。”

　　火焰，又是火焰，憑空升起的火焰！地面在快速下沉，傑曼瞬間掉入了充斥著火焰的深坑。

　　站在火坑邊，伯瓦爾饒有興致的晃了晃手中的千裡鏡:“我看過你剛才的戰鬥，也知道你在特殊力量加持之下能夠吞噬火焰。但安魂曲已經奏響的現在，你也只是個比較強大的肉體凡胎罷了。”

　　再次被火焰吞噬的傑曼，難道真的會如同伯瓦爾所料徹底死亡嗎?那自然是不可能。

　　確實，此前在火海中蘇醒的東西被這鬼音樂壓得死死的，但這又如何?區區烈火而已，燒的皮開肉綻而已，這又怎麽能阻擋的了傑曼?這又怎能阻擋的了?

　　嘭的一聲巨響！傑曼從火坑中跳出來，全身帶著火焰，仿佛是地獄中的惡魔爬到人間一般。身上被火焰和高溫燒傷，呈現出焦黑的狀態。他的皮膚幾乎全部受損，露出了裡面的肌肉組織和骨骼組織。

　　痛！非常痛！極度的痛！但是傑曼此刻卻在笑，在咧著嘴露出潔白的牙齒在瘋狂大笑。他緩緩舉起拳頭，帶著火焰的拳頭，放在了伯瓦爾面前，燙傷了伯瓦爾高翹的鼻梁，燙的伯瓦爾也開始肆意大笑了起來。

　　傑曼歪著頭，看著面前已經被燒傷了臉但卻依舊紋絲不動的狂笑之人，開心地說了一句:“給我個不殺你的理由?”

　　“我沒有理由再活下去了，但我可以給你一個不殺愛德華的理由。”伯瓦爾狂笑著，但又十分理智地說道:“皇帝的權威，無非來自於祖上蔭庇和現有武力。祖上的蔭庇已經被愛德華敗光，現有的禁軍也被你殺得十不存一。哈哈，真是棒啊，真是非常妙啊，一個失德的皇帝，還是一個沒有任何軍隊保護的失德皇帝。不如留他一命，讓他淒慘的活在世上，這樣不是比一刀殺了他更快活?”

　　嗡的一聲，音樂戛然而止。沉睡的不明之物再次蘇醒，將傑曼身上的余火吸收，皮膚盡數長起。下一刻，傑曼赤身裸體的站在這裡，保持著拳頭對準伯瓦爾的姿勢，赤條條地站在這裡。

　　伯瓦爾震怒了！哪怕是面部被火焰灼燒時，哪怕是自己被帶火的拳頭燒到面上沒有一塊好皮時，他都沒有如此的震怒！

　　“法蘭西斯·米勒先生，我有說讓你停下來嗎?”話音未落，伯瓦爾被一根纖細金針射中，昏死過去。

　　“這場戰鬥，是我們三人一起參戰的。”米勒按住琴弦抽出長刀，一臉淡然地說道:“既然如此，那麽現在該換人上場了。”

　　“喂！別帶上我！”維拉爾焦急的探出頭，怒斥米勒拖人下水的行為。

　　傑曼並沒理睬兩人的耍寶，對著癱在地上的伯瓦爾一拳揮出。

　　在電光石火的一瞬間，米勒迅速衝向傑曼，手中的長刀精準地擋下了傑曼的拳頭。隨後他猛然一揮手臂，將已經昏死的伯瓦爾向後扔去。一直躲藏維拉爾一把接過，扛著伯瓦爾開始逃亡。

　　傑曼歎了口氣:“能不能先讓讓，排個隊?我弄死伯瓦爾再來收拾你。”

　　“殘殺對已經無力戰鬥的人可不是什麽好習慣。”米勒直起了身，瘦弱的身軀在此刻一步不退:“你也沒必要殺伯瓦爾，他不在復仇的名單上。”

　　傑曼沒有說話，只是微笑著提起拳頭。米勒趁勢後退了幾步，俯身將手輕放在刀柄上。

　　“我打不過你。。。但如果你可以的話，我希望用我的命換伯瓦爾的平安。”米勒俯身保持拔刀狀態，平淡地說道:“他只是一個紈絝貴族罷了。而我，一個自認為有些實力的武者，還是萊福特的弟子。如果不是你這樣的怪物，我自認為不會輸給任何人。我認為我比他更值得殺。”

　　“你不像萊福特的弟子。”傑曼放下了拳頭，面帶微笑地回憶著:“他說他的弟子都是混帳王八蛋的陰險小人，哪有你這樣的?”

　　米勒聞言收起了架勢，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長刀長歎道:“是的，我是陰險小人，而且是眾多弟子中最為罪孽深重的。剛剛伯瓦爾留在這邊也是被我強迫的，他襲擊你也是我慫恿的。你是知道的，他一向怕死的很，是絕對不敢主動襲擊你這樣恐怖存在的。”

　　“剛剛伯瓦爾給你一個不殺愛德華的理由，那麽現在我也給你一個不殺伯瓦爾的理由吧。一個無權無勢的，只剩下高貴身份的皇帝，落入伯瓦爾手裡會有什麽結果?這麽一想是不是很誘人?”

　　“即便是再壞的人也會有三兩個生死之交嗎?”全身赤裸著的傑曼，背對著太陽，張開雙臂如此感慨道:“來吧，米勒，試著來阻止我吧。”

　　再次壓低身形，調勻呼吸，心體合一，米勒仿佛回到了剛剛學武之時。他很有天賦，初出茅廬就曾獨自斬殺過棕熊，他一直認為這個世界上沒有自己的刀斬斷不了的東西，就算是。。。

　　驅散雜念，小指與無名指握緊劍柄，在最集中的一瞬間，一鼓作氣！衝鋒！拔刀！斬。。。下。。。

　　唉。。。我怎麽停下來了?米勒怔怔地想，傑曼呢?他有什麽動作?他好像什麽動作都沒有，就如同一個木樁一樣，真是傲慢啊，只要我斬下去，你就知道錯了。。。只要。。。斬下去。我的刀怎麽掉了?這可真是丟人啊，我怎麽會犯這種初學者的錯誤。。。

　　朝著長刀落地的方向，米勒模模糊糊的看見自己無力下垂的手，懸在半空的腳，以及被穿胸而過的身子，滿意的笑了。什麽啊，原來只是我死了啊。。。

　　隨手將失去生命的米勒甩在一邊，傑曼抖了抖手上的血跡，朝著最後的目的地前進。赤身裸體的，是的，赤身裸體，傑曼沒有任何想要找衣物遮擋的準備，就這麽以最原初的模樣，闖進了神聖的宮殿之中。

　　隨著大門被推開，陽光照射進昏暗的宮殿之中，刺激的愛德華有些睜不開眼睛，只能無助的試圖用手掌遮擋一下。但很快，他認出了背著陽光進入大殿的身影，一個讓他熟悉到永生難忘的身影，一個在他最痛苦的時候給予了他希冀的身影。

　　“原來是你啊，利爾的同夥。難怪沃爾這麽緊張。。。對了，沃爾他被你殺了嗎?”

　　傑曼盯著面前的君王，不冷不熱地說道:“好像沒有，可能是提前跑了吧。”

　　“那麽伯瓦爾呢?他還活著嗎?”

　　“他運氣不錯，有人幫他擋了一刀。”

　　“在你取我性命之前，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愛德華黯然地抬起頭，卻又充滿希冀的看著傑曼:“伯瓦爾跟我講了個大概，能不能告訴我，那些復仇的靈魂裡有沒有我的父皇。”

　　傑曼將拳頭捏的嘎嘣作響，用著無比平和的語氣說道:“不知道，沒關注過，反正他們現在都已經安穩的升天了，說這些也沒啥用了。”

　　是的，伯瓦爾的送死行為並非徒勞無功。在安魂曲的引導下，也是在仇人血與肉的浸染下，傑曼身體內的亡魂絕大數都得到了滿足，現在他體內還剩寥寥無幾的頑固分子，但這細微的低語已經影響不到傑曼了。

　　但現在，傑曼還是站在了這裡，不是被什麽東西驅使，而是他自己的意願呀。這些天來傑曼吃盡了苦頭，如果不讓罪魁禍首之一好好受點懲罰，別說是亡魂了，連傑曼自己心裡都會過意不去的。

　　“咬緊牙關。。。我要揍到你哭為止。”

　　“唉?！”等候死亡降臨的愛德華，聽到傑曼的話驚喜的睜開眼睛。但迎面而來的是巴掌，山呼海嘯般的巴掌，直接將愛德華抽的暈頭轉向。隨後就是拳頭，雨點般落下的拳頭，瘋狂的將愛德華暴揍的拳頭。

　　在傑曼瘋狂的連打下，愛德華直接被打至浮空。他雖然準備賣伯瓦爾一個面子，但他也不準備讓愛德華好過，只要愛德華活著就行，至於愛德華是否能夠重新站起來，他並不是特別在意。反正只是傀儡，傀儡的話，只需要坐在那邊就好了。

　　最終，愛德華在傑曼隨心所欲的拳頭之下，如同一條死狗一樣癱軟在地。很遺憾，這家夥從半途就徹底昏死過去，沒能哭的出來，傑曼這算是食言了吧。

　　最後的頑固分子對這個結局並沒有意見， 他們很開心的消散在天地之間。心頭瞬間輕松的傑曼一把扯下名貴的窗簾披在身上，開心的離開了宮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不知過了多久，在月色的籠罩下，愛德華終於從昏迷中醒來。他全身骨頭都被傑曼打斷，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他感到無比的疼痛和虛弱，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下來。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他的面前。他看不清這人的面目，但他有一種奇妙的感覺，父親的靈魂，是他的被他親手勒死的父親，現在就在他的面前站著。

　　愛德華喃喃自語道:“你是來終結我生命的嗎?那就快動手吧，反正這條命本來就是你給我的，拿回去也是應該的。”

　　在寂靜無聲中，那道光影緩緩地蹲坐了下來。它小心翼翼地將全身骨折的愛德華抱在懷裡，像是呵護嬰兒一般在保護著愛德華。

　　在皎潔的月光下，愛德華的眼淚不自覺的流了下來，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無聲之中，這道光影消散了，愛德華也隨著回到了冰冷的地面上。

　　“啊啊。。。爸爸。。嗚啊。。。爸爸。。。爸爸呀。。。”貼著冰冷的地面，愛德華開始嚎啕大哭，他徹底後悔了，他現在什麽都不想要，他隻想要自己的父親。“爸爸啊。。。爸爸。。。。我真的好後悔啊，對不起啊。。。求求你，再回來看我一眼吧。。。”

　　任憑愛德華怎麽哭泣，那道光影終究還是沒有再次出現，它已經消散於天地之間了，不會再回來了。

　　(第一卷正直者之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