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曉看出常楓今天心情不佳,也不再多說什麽,給歐陽政和蘇婉一個眼神後,於是便各回各的工位,不再討論這起案子。
常楓不想再摻和到這件事中,可這世間之事,總也逃不出一個“樹欲靜而風不止”的道理。
新南方藝校的慘案在網上引起了非常大的轟動,就連一向不怎麽看八卦新聞的周鴻也從一大早就打開了手機,翻閱大眾對這起案件的看法。
常楓早晨看的那篇“新南方藝校慘案破朔迷離,誰在攪局?”的文章,周鴻也看到了。
周鴻將常楓請回來的目的本就是想調節常廿羽和常楓之間的關系,可這篇文章的出現,直接將常廿羽的風評拉低了好幾個檔次。
在這種節骨眼上,周鴻可不想讓自己的一番苦心被一篇文章給損毀。當下便將常楓喊到了辦公室。
拉上窗簾後,周鴻才扮上了自家長輩的身份,笑著問常楓“見過你父親了嗎?”
然而常楓並不想在他父親的事情上與任何人多做討論,當即說道:“周隊長,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就先走了,畢竟我那裡還有一堆事呢?”
周鴻很是無語,之前常廿羽跟他念叨過很多次他們父子之間的事。可周鴻並不認為父子之間還有隔夜的仇,尤其是這個年代,如果真的有,那也只能是當兒子的太軸。
可如今看常楓的架勢,顯然這件事遠比自己想的更複雜。常廿羽沒有跟自己說過他們父子結仇的前因後果,黎秀也沒說過,想讓常楓主動談起更是沒有可能。
一時之間,周鴻隻覺尷尬無趣,只能趕快轉移話題,趕忙問道:“關於網上的那篇文章,你有什麽看法。”
常楓面無表情,而後說道:“查案是我們的事,量刑是法官的事,我們管不到。”
周鴻搖了搖頭,而後笑道:“小楓,你很聰明,明明知道我想說什麽,卻為什麽總要避開呢。”
常楓無語,只能無奈說道:“周隊長,我希望我來蘇市只是為了工作,而不是為了其他。至於你跟我說的那人,我們之間早就沒什麽關系了,只要他沒死,你也沒必要跟我提起他。”
說完,常楓便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經由周鴻辦公室的這一遭,常楓原本不佳的心情變得更差了,一張臉陰的都能滴出墨汁來。
竇曉和蘇婉原本還想站起來打聽一下周鴻找常楓的原因,現在看到常楓那陰的可怕的臉色,兩人也都默契地選擇了沉默。
刑警隊很忙,除了要查案之外,其他的時間也要研究案例,分析犯罪心理,算是完善各項工作和補充自己。
可時間越是接近十點,常楓的內心就越不平靜。很多時候,他都是不願意和受害者家屬過多接觸,那樣不僅會影響自己的判斷,還會給自己增加很多沒必要的麻煩。
但新南方藝校發生的這起案子似乎有所不同,常楓很想抽身事外,但冥冥之中好像有一根線牽著自己的心,一陣緊一陣松的,搞得常楓很是焦躁。
“蘇婉,我要去法庭,你要去嗎?”常楓主動發出邀請。
“要去,等我一下楓哥。”蘇婉站起身來,將桌子上的卷宗簡單收拾了一番,接著又將椅子推到了桌子裡,才又拿起一個小本,兩步跨到常楓跟前,笑著說道:“走吧,楓哥。”
常楓沒有說話,直接轉身離去。
離開庭時間越近,網上的留言就越盛。有些留言,就像是一場無法控制的瘟疫,
遮蔽人眼,蒙蔽人心。 學校和刑警隊尚未對吳倩的品行做任何評價,一些網絡上的牛鬼蛇神便率先跳了出來,高聲指責吳倩的為人。短短幾個小時之內,吳倩甚至還多出了好多個“乾爹”、“哥哥”。
於是聲討吳倩的人越來越多,叫罵聲也越來越大,諸如“吳倩就是個無恥蕩婦。”“吳倩是個婊子,死了都不讓人省心。”的言論更是到了漫天飛舞的地步。
一起凶殺案牽扯到兩個人,卻唯獨只有吳倩被釘死在了恥辱牆上,凡是認識吳倩的人,都不想跟吳倩有半絲的瓜葛。說到底,也只有吳倩的母親姚曙還堅信網上所說的都是謠言。
再後來甚至還出現了好多所謂新南方藝校老師的人,他們都穿著筆直的黑色西裝,顯得莊嚴又肅穆,“威嚴”兩字甚至都不足以形容他們。這些人無論男女,也都一本正經地替王煒發聲,說王煒是個好孩子,學校成績和個人品格都是極好的。
雖然這些老師只是網絡文章的配圖,可常楓還是忍不住吐槽道:“我怎麽不記得新南方藝校裡面有這麽多的老師呢?”
此前,常楓一直覺得刑警的工作是比較受限的,有的事情他們可以做,但因為工作的限制,卻又不能做。就像發生在新南方藝校裡的這起案件,他們雖然有能力澄清網上那些關於吳倩的謠言,可那畢竟是案件之外的事,他們沒必要去做,上級領導也不會允許他們參與到網絡輿論的爭執中。
更何況網絡本就是塊自由地,雖說各個平台都有這樣或那樣的規則限制,但卻都維持著一個基本原則,只要不涉政、不違法犯罪,也就能通過審核。
像吳倩這樣還沒有定論的東西,百人百言,謠言和真話摻雜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對於大部分人來說,凡是網上能夠大肆宣揚的才是真的。如此想來,吳倩能被千夫所指倒也不意外。
常楓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暗歎一聲:“姚曙呀!你一定要堅持住啊,倘若你都不堅持,吳倩可真就是死不瞑目了。”
十點鍾,法院準時開庭,姚曙這邊也有一名律師。律師是一名女性,波浪卷的頭髮,一身黑色的西服套裝,內裡穿的是帶著花邊的襯衫,看起來是既幹練又專業,鋒芒十足。偶爾再整理一下放在手邊的那厚厚的一扎材料,隻一眼,就能讓那些心理脆弱的人感受到“黑雲壓城城欲摧”的壓迫感。
反觀王煒這邊呢,那律師也只是一個比較平常和善的老頭,花白的頭髮,金絲邊的小眼鏡,臉上無須,雖也是西裝革履的,但整個人的精氣神都內斂了。放在他手邊的材料呢,也不過是寥寥幾張紙而已。
就這陣仗對比,外行人一看就知道, 吳倩這邊贏定了。可在常楓眼裡,這件事怕沒那麽簡單。
開庭之後,王煒及王煒的律師沉默不語,隻吳倩這邊的律師在不斷輸出,所有罪責王煒幾乎都承認。
可直到吳倩這邊律師將吳倩死亡的責任全部歸咎於王煒的時候,常廿羽開始反駁了。
在常廿羽的口中,吳倩本就是一個不修品性的女人,跳樓也只是她威脅王煒,想要撈到一些好處的手段而已。
吳倩不堪受辱的一跳,在常廿羽的嘴裡也成了一場意外。
更為誇張的是常廿羽手裡的屍檢報告,常楓清楚的記得,法醫的判斷是高空墜落而亡,死前精神恍惚,然而常廿羽手中的屍檢報告,也只有死亡原因是一致的。
趁著吳倩這邊的律師還沒組織好語言,常廿羽又打起了感情牌,當庭亮出了王煒的成績單,後面還附上了幾張“三好學生”、“優秀學生幹部”、“身邊的活雷鋒”等獎項。
最後,常廿羽還語言誠懇地說道:“各位法官,各位來庭的朋友,我相信吳倩也是個好孩子,她想讓她的母親過上好日子,可她畢竟是走錯了路。而王煒呢?他品學兼優,而且正當年華,我們真的要為吳倩而糟蹋了這樣一位少年嗎?所以,我真心的希望,法官可以考慮多種因素,對王煒酌情判罰。”
吳倩這邊律師瘋狂翻動手邊的資料,看得出來她很想再組織些什麽語言來反擊,可她額頭上的汗水還是出賣了她,讓她的對手常廿羽都能感受到她此刻的慌張。
毫無意外,王煒被處罰了,可吳倩和姚曙卻是都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