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抄了保定府三大晉商之後,龍小雲授意張孝同以知府大人的名義,將其中八成糧米拿出來賑濟災民。
若是換成以往,其他人不去說,張孝同和韓忠肯定不會同意。
他們冒著風險,費心巴力的從三大晉商口裡奪下來的東西,如何肯分給那些賤民?
反正現如今包括大明在內,周邊所有皇朝都在鬧災,即便是餓死個把人,朝廷也不會追究他們的責任。
可現如今不同往日,他們已經被龍小雲一步步的套牢,但凡龍家那位小爺有絲毫的不樂意,隨便透出去一點風聲,都足夠他們抄家滅族的了。
即便是看不明白龍小雲的目的,他們也只能捏著鼻子聽從。
倒是李尋歡等人,對龍小雲的舉動倒是有些刮目相看。
如此看來,龍家這位大少爺,是真的心懷百姓。
如若不然,不說其他的東西,單單拿出來救濟災民的糧米,就超過百萬石。
在這個年景,這些東西拿出去,隨便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換來數百萬的白銀!
如此視金錢如糞土的高潔之士,這年月可不好找。
粥場一個個的開設,那些僥幸活下來的災民,對張孝同那是感恩戴德。
與此同時,保定府興雲街上,一處掛匾‘興雲田莊’的買賣,悄悄的開張了……
……
李信從龍府離開之後,帶著阿飛馬不停蹄的朝著京城疾馳而去。
離開保定府之後,兩人一路直奔京城。
可走著走著,李信的臉色逐漸就變得驚駭起來。
相比於保定府,這一路上走來看到的災情讓他這個刀口舔血的丘八,都一陣陣遍體生寒。
他以為,半月之前保定府外的災情就夠嚇人的了,咩想到這一路走來,他卻發現保定府已經算是不錯的。
越是接近京城,路邊凍餓而死和還在掙扎著逃荒的災民就越多。
他出身行伍,眼力勁自然不差。
大眼看過去,從離開保定府的地界道京城七八裡外,災民足有四五十萬之眾。
可京城畢竟不像其他州府,在離城十裡外,有京畿大營的兵卒,將災民全部攔在這裡。
兩人馬快,第二天正午時分,已經到了西直門外。
面對門值校尉,李信亮出身份的同時,說明了情況。
那門值校尉也不敢耽擱,直接取出一面明黃小旗交給李信。
京城不同於別處,尤其是內城,更是不準縱馬而行。
不過事情總有例外,若是邊疆戰情活著八百裡加急,都會背後插上明黃小旗。
如此一來,即便是在京城大道上縱馬狂奔,也不會有人出來阻攔。
接過黃旗之後,李信道了一聲謝,帶著阿飛直奔承天門。
承天門外,一名身穿大紅錦袍的男子,在承天門外不斷地來回踱步,時不時地朝著遠處看上一眼。
就這麽晃蕩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眼見不遠處有兩人縱馬而來。
領頭那人甲胄在身,身後還插著明黃小旗。
男子眼前一亮,趕緊快步上前。
“來人可是保定府兵馬司上官李信,李將軍?”
男人快步來到門外,看向領頭那人尖聲問道。
李信返身下馬,來到那人身前雙手抱拳道:“下官李信,有急奏需面君!”
錦袍男人聞言,微微松了口氣,隨即笑著說道:“李將軍一路幸苦,奏折交給咱家便是!”
說著,將手伸到了李信的面前。
李信微微一皺眉,下意識的後撤了一步,眼睛死死的盯著眼前這個明顯身份不低的太監。
“李將軍,你如何不知,外臣覲見需聖上親傳?”
李信心中一陣苦笑。
他如何不知道這規矩?
只是現如今身上綁著的,可是他和張孝同以及韓忠三家的身家性命,如何肯輕易交給陌生人?
似乎看出了李信的糾結。錦袍太監走近一步,小聲說道:“咱家乃是禦馬監總管太監,特意在此等候李將軍的!”
禦馬監總管太監?
這不就是韓忠那個權勢彪炳的乾爹?
“半日之前,咱家便收到了韓忠的秘函,特意在此等候將軍!”
說著,錦袍太監再次伸出手來。
李信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從懷中拿出奏章,遞了出去。
馮保接過奏章,看了一眼李信之後,隨即說道:“陛下看過奏章之後,可能會召見於你,還請李將軍在此稍後!”
李信一愣,隨即臉上閃現出一抹難以逾越的潮紅之色,語氣都多少有些顫抖了。
“如此,有勞總管大人了!”
對於李信這樣品級的武官來說,皇帝召見無外乎兩種結果。
一種是抄家滅族,一種就是步步高升了。
而眼下的情況,後一種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一些。
馮保微微一笑,轉身快步朝著承天門內走去。
過了承天門,走過龍道,在前往奉天殿的路上,馮保遇到了好幾撥清流禦史。
這些人三五成群,罵罵咧咧的也朝著奉天殿的方向而去。
從他們的隻字片語當中,馮保聽的出來,這是噴子是打算彈劾保定知府張孝同的。
言語中,盡是一些‘無法無天’,‘罔顧國法’之類的。
想來,依照晉商的本事,即便龍小雲將事情瞞的滴水不漏,依舊還是有消息傳回了山西。
馮保聽著路過那些禦史的閑言碎語,腳下更是快了幾分。
奉天殿外,內廷禁衛將所有來告狀的禦史和其他官吏都攔在了大殿外。
這些人呼啦啦跪倒一片,大有皇帝不見他們,就跪死在奉天殿外的架勢。
馮保上前,照樣被禁衛統領攔了下來。
“總管大人,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覲見!”
統領看著馮保,苦笑著說道。
對於那些禦史,他們可以六親不認。
可眼前這一位,明顯和那些只會耍嘴皮子的禦史言官不一樣。
禦馬監總管,兼任東廠督同知的馮保,他們根本就得罪不起。
“咱家明白,你們也是職責所在!”
馮保點了點頭,隨手從懷中拿出一塊龍形玉佩,遞到禁軍統領的面前。
“勞煩曲將軍將此物送進去,陛下見與不見,咱家都記將軍一份人情!”
說著,馮保將玉佩遞給了曲尚國。
曲尚國看著眼前的玉佩,眼中露出一抹為難之色。
皇帝這幾天讓災情已經弄得焦頭爛額,今日更是打了禦史陳幼嶺一頓廷仗。
現如今正是火氣最旺盛的時候,誰觸誰倒霉。
可看著眼前的紅袍太監,曲尚國咬咬牙,接過玉佩之後轉身進入奉天殿。
那些跪在下面的禦史,將馮保和曲尚國的舉動都看在眼中。
他們其中有些人清楚馮保和韓忠的關系,心下不自覺冷笑起來。
這個時候還想著保手下的人,只怕這位禦馬監總管大人,是不知道他那個乾兒子在保定府闖了多大的禍!
這一次,不但保定府能空缺出三個位置來,而且說不定還能拔出蘿卜帶出泥……
大概過了一刻鍾左右的時間,曲尚國急匆匆的走出奉天殿,來到馮保面前。
“陛下有旨,宣馮保入殿覲見!”
曲尚國也那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原本怒火中燒的陛下看到玉佩之後,臉色都是一變。
馮寶謝過曲尚國,整理了一下衣衫之後,低頭快步進入奉天殿。
身後還跪在冰天雪地中的禦史們,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馮保進入成天點,快步來到九龍階下,雙手舉過頭頂,將奏折高高舉起。
“啟稟陛下,十三皇子從保定府送來秘奏,請陛下禦覽!”
“呈上來!”
皇帝擺擺手,身旁侍候的小太監立刻上前,從馮保手中接過奏章。
皇帝打開奏章,看著熟悉的字樣,心中不覺一陣歡喜。
他最看好的這個兒子,如今也能替他分憂解難……
看著看著,皇帝的神色逐漸變得冷冽,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可面色平靜的他,卻讓周圍的太監們都如芒在背。
這個皇帝陛下看著不靠譜,可帝王之術卻是修煉的爐火純青。
他雖然算不上明君,可翻開史書,比他更加聰明的帝王,卻絕無僅有。
如若不然,如何能三十年不臨朝還能將權柄牢牢地抓在手中?
皇帝合上奏章,微微閉目。
奏章上寫的很簡單,十三皇子將其在保定府遭到截掠的事情一一都交代了出來。
前半段還算中肯,可後面寫的就有些扯淡了。
十三皇子自認難辭其咎,也沒有面目回京面聖,隨即在丟失了糧銀的情況下,還是前往保定府。
並且在保定府內安撫災民,修繕收容避寒之處,而且還順手查出劫掠朝廷賑災糧銀的,是江湖上名叫金錢幫的一個幫派。
不但如此,他還查到這金錢幫和雲王朱睿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而在保定府內,他還察出糧銀被截之後,全都被雲王囤積在了晉商名下的商號中。
“父皇明鑒,晉商以商賈之賤,連同反賊行悖逆之事,兒臣欲處之而後快,卻又憂心晉商以利所聚朝臣之脅,若輕動晉商,則恐朝堂震蕩,隨上奏祈父皇親斷……”
合上奏章,皇帝看了一眼下方跪著的馮保,冷聲道:“區區一個商賈,便讓皇子都畏首畏尾。”
皇帝語氣平靜,只是說出來的話,卻讓在場的人都不寒而栗。
“呵呵呵,好得很,好得很……”
咚!咚!咚!!
不等皇帝說完話,奉天殿外卻傳來一陣響亮的撞門聲。
在場的人都瞬間臉色一變化,一旁時候的小太監立刻快步上前,走出奉天殿。
大殿外,曲尚國一臉苦澀的看著眼前一名五十幾歲的老頭。
這老家夥攔都攔不住,甚至於為了見到皇帝,不惜拿腦袋撞向奉天殿的大門。
“陸大人,皇上此刻已然龍顏大怒,您這是又要幹嘛啊?!”
小太監看著頭上都磕出血來的陸光祖,說話都有些哆嗦了。
要不是這老頭是戶部尚書,他早就讓禁衛拿下了。
“煩請小公公回稟陛下,老臣有要事啟奏!”
陸光祖看到侍候公公走出來,立刻上前拉著公公的衣袖,一臉祈求的說道。
說來也是一部尚書,堂堂正二品大員,此刻卻滿臉是血的祈求一個小太監,就差沒下跪了。
“陸大人不可,奴婢這便去回稟陛下!”
侍候太監趕緊掙脫陸光祖,隨即轉身快步走入大殿。
下方跪著的那些禦史們,此刻都有些蒙圈了。
保定府的那幾個貨就那麽稀罕,值得這些大佬們拚死來護?
他們同朝為官,各自身後都是那些人,心裡自然有計較的。
這戶部尚書陸光祖,正是保定知府張孝同的拜師!
還不等這些禦史想出個所以然來,那侍候太監出了奉天殿大門,將陸光祖領了進去。
陸光祖進入奉天殿之後,幾乎是連滾帶爬的來到九龍階下。
“堂堂戶部尚書,如此形態成何體統!”
皇帝看著陸光祖, www.uukanshu.net 沒來由的一陣邪火竄了出來。
今年大雪成災,朝廷上下都要使銀子賑災,可這個戶部尚書不但沒法子撥出賑災銀子來,還一個勁的跟他哭窮。
要不是他裝傻充愣,說不定現在他內帑的那點私房錢都被這老家夥給忽悠走了。
“陛下,保定府危矣!!”
陸光祖語氣帶著哭腔,同一時間將一份奏章高高舉起。
聽了這老頭的話,所有人心中都咯噔一下。
“呈上來!”
皇帝眉頭微微一皺,他明白這老頭雖然老是惦記他的私房錢,可這種事情卻不敢胡咧咧。
侍候太監立刻上前,將陸光祖手上的奏折拿給皇帝。
皇帝翻開奏章,仔細查看起來。
“放肆!”
片刻之後,皇帝猛地從龍椅上站起身,將手中奏章狠狠地扔在下面馮保和陸光祖面前。
“反了,反了!!”
馮保一愣,有些不可思議的看向一旁的陸光祖。
自己帶來的消息已經足夠震驚了,也沒見陛下如此震怒啊。
這老頭把什麽東西給陛下看了,把陛下氣成這個樣子?
這時候,馮保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他居然看到匍匐在地上的陸光祖,嘴角居然微微有些上翹?
“馮保!”
皇帝站起身,厲聲道:“賜你天子劍,遣令立刻調撥五百禦馬監禁軍,另調撥一百內廷魚龍禁衛,立刻前往保定府!”
“奴婢遵旨!”
馮保雖然心下驚駭,卻也明白這個時候已經容不得他多說什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