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
“進。”
“羅維德·克勞斯艦長的電報,萊寧司令。”辛達走進屋子,從他抱著的一大堆文件中抽出一張字條,交給了安德奈。
“你不認識字,對嗎?”安德奈端著咖啡杯,忽然想起了什麽,隨口問道。
“是的。我……不認識字。”
“伊什何啊,設計師亞哈洛的孫子居然不識字。”安德奈歎了口氣,“明天開始你去找勃留沃行政官,寒冬遊騎兵的雇員是個文盲可怎麽行……”
“是。”
辛達張了張嘴,他很想說一句“這原因難道不是顯而易見”,但還是簡單地答應了下來。不過,他離開房間的時候遲疑了一下,還是轉回來鄭重地說:
“謝謝您。”
“這是義務。明白嗎?”安德奈掃視了一下電報內容,擺了擺手,“現在請你把歐拉佩找來……”
行政官推門而入的時候,安德奈的咖啡已經喝完了。他正在麻利地給脖子上的傷口換藥,纏繃帶。正以一個奇怪的姿勢扭著腰和手臂。歐拉佩就笑著問道:“你在表演什麽雕像嗎?”
安德奈瞪了他一眼:“你少說點吧!……電報,你自己看。”
歐拉佩抓起桌上的電報,他起初只是略略地掃了一眼,忽然他像是觸電了一樣,專注地把它又逐字默讀了一遍。他抬起頭看了看安德奈,下巴拉得老長,整張臉在驚訝中含著一絲興奮。
“羅伊想把那艘湖匪的一級空艇搶過來?”
“對,但是他又不打算動武。”安德奈在繃帶上胡亂地打了個結,便撿了把椅子坐下,“他們希望到海妖群島跑一趟。看看有沒有可能把那艘空艇買回來。”
“買回來?這倒是有點可能。”歐拉佩用食指抵住下巴,一邊思索一邊說,“根據海火和吟唱者的報告,他們使用六級小艇非常自如,但是還不太會操縱那個大家夥。她很可能已經被倒了幾次手,重新安裝的主炮口徑,根據艦載機抵近觀測的型號,推測有381、356、344和406毫米。海火和吟唱者的艦長都認為這些炮都是他們為了虛張聲勢,胡亂安裝上去的。”
“口徑這麽大?”
“她是一級空艇,起碼得裝340毫米以上……”
“怪不得他們不會使用她的炮,這幾個國家的火炮結構都不一樣。能把這些炮給她換上也難為他們了。”
“所以,她可能是個燙手山芋。”歐拉佩錘了一下桌子,“我們倒是可以扮成私掠船主去試一試。”
忽然,吱嘎開門的聲音打斷了歐拉佩的話,塞爾莎披著晨光走了進來,她毫不客氣地坐在了安德奈屋裡的皮革椅子上,滔滔不絕地說道:“湖匪們的最大老巢肯定是海妖群島,在那裡有地下船市,他們把搶來的貨物分贓之後,剩下的船除了自己留下‘提升實力’,都會拉到那兒去賣掉。從水面艦船到空艇,從商船、貨船到某些倒霉的軍艦,他們都能賣,而且價格波動非常大。有時候遇到某個不識貨的賣家,一袋子普通能源石就能換一艘很好的武裝船。當然啦,如果想要強買,買家也會直接跟賣家動手,這下可就是真白搶了。我在OIA組織那段時間還真去過一回……但是被一個埃米林返鄉軍的人看到了,他們還以為我就是什麽‘流亡的公主’呢,白癡一個……所以,我不能再去了。”
“你確實是流亡的公主吧。”
安德奈並不是在諷刺什麽。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就像是在說“把今天的報紙給我”一樣平常。但是,這句話顯然讓塞爾莎震動很大。她立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飛快地否定說:“不是。”
“哦,沒什麽。反正都一百多年了,這些埃米林保王派也掀不起浪。”安德奈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既然你去不了,就和羅伊聯系吧,把你了解的東西都詳細講出來,他們需要這些信息。”
“所以你們能和艾特利恩聯系上了?”
“是的。”
“你不早說!”她幾乎是發泄情緒地叫了一聲,這聲音在驚喜中夾雜著憤怒。她很快就想起這確實有些出格,便降低了聲調,嘟囔著解釋道,“我聽大家都在說水銀號墜落了……”
“柯特副長,哦,還有羅維德艦長與大部分空艇艦員都活得很好。”歐拉佩挑了一下眉毛,“如果這是你想知道的事……的話。”
塞爾莎撥弄了一下頭髮,起身迅速整理了裙子和披肩,正經地向防區司令和行政官敬了個禮,便匆匆離開了。
歐拉佩以行政官的敏感輕聲地問:“流亡的公主是怎麽回事?”
安德奈快步上前關了門,轉向歐拉佩,雙手一攤。“你知道,一百多年前的埃米林內戰結果是帕多尼昂國王毒死了他的妻子兒女,束手就擒,埃米林成了共和國。國王最後給絞死了。不過有那麽一個傳言:小公主死裡逃生,嫁了一個商人,選擇跟隨夫姓。她的孩子長得像父親,沒人知道他們和國王的血緣關系。這個公主的後代終有一天會回到瓦帕,拯救這座城市。流亡國外的保王派們一直在找她,一百多年了還沒放棄過。”他說著還嘖嘖感歎了一下,“真是執著……不過,埃米林現在這樣就挺好的,是吧。”
水銀號上,負責和塞爾莎聯系的是情報官法拉科斯,她將她得到的所有材料以全息投影的形式放進了綠色的存儲能源石裡,通過當天的補給貨機輾轉送到了他那邊。他把她報告的事項寫成了一份文件,親自交給了羅維德艦長和艾特利恩副長。包括前往海妖群島的路線,如何進入主島,如何找到湖匪的地下船市等等。海妖群島位於默海中部,在距離史朗島以南不太遠的地方。至於如何“不太遠”,她只能提供一張古老的羊皮紙地圖,而眾所周知,這種中古時代的湖匪地圖是非常抽象的——不過好在她在複寫這些地圖的時候清楚地標注出了沿途的每一處島嶼甚至礁石。在這個季節,如果乘坐空艇或者運輸機,沒有準確的坐標是很難在迷霧(這種迷霧是魔法影響下形成的)之中找到它,只能低空掠過,一個島一個島地找。每天下午五點半,是當地魔法效力最弱的時候,也是外人最有可能找到它的時候。
但是,島上的高射炮和樹脂式防禦護盾也不是吃素的。他們更可能一頭撞死在那恐怖的穹頂上面。除非能按照黑話答對口令,才會把人放進來。
03號島上存放的小客機被偽裝成一架湖匪常用的“貨櫃”前去史朗島。駕駛這種飛機非常簡單,事實上,它是一種介乎小空艇與運輸機之間的東西,可以裝下一支突擊隊。布斯萊特從水銀號上選出了一群人,組成了能控制一艘空艇指揮部分的最小隊伍。艾特利恩帶上了水銀號的七人小隊準備去船市調查那艘一級空艇的具體情況。突擊隊將會在史朗島待命,他們則繼續搭乘貨櫃前往海妖群島。艾特利恩為此給約根——水銀號航空官,帶領突擊隊時刻準備行動的人——發了一個通訊用的藍寶石,隨時可以和他對話。水銀號這邊,法拉科斯通過監聽海妖群島方向的無線電通訊,確定了輝煌號現在的名字是“蒂奇”。他並不擔憂自己的監聽活動會被發現,因為水銀號的探測系統“是一流的,而且是最隱蔽的”。即使情報室在之前的戰鬥中被震碎了內飾,但電台還是完好無損。
但是“蒂奇”號的船主目前是誰,是否在船市待售,這就必須親自去跑一趟了。
艾特利恩只能帶著七人小隊前去海妖群島,負責駕駛客機的就是卓琳妮。她曾經駕駛過幾次偵察機,也在水銀號的駕駛台待了大半年,但開這個東西還是第一次。小客機沒有水銀號那樣優秀的雷達和聲呐,隻好讓卡季琳達對照著地圖搜尋海妖群島的位置。兩人坐在駕駛台邊,卓琳妮緊張地握著操縱杆,額頭沁出了汗水,卡季琳達則面無表情地報告著高度和地面情況,就像她一直以來的那樣冷冰冰的,絲毫看不出有什麽情緒變化。
“可以降落了,卓拉。”卡季琳達又探頭朝玻璃張望一眼,在霧氣稍稍散去的時候,她看到了正確的輪廓,那座島的輪廓。
“你確定嗎?”卓琳妮點點頭,“我要開始降落了。”
“我確定。”卡季琳達堅定地說,“地面有人在發信號,詢問身份。”
機艙裡,拉森迪克舉著魔杖,扭頭向伊倫問道:“這是一串數字……他們是有什麽暗語嗎?”
伊倫搓了搓他凍紅的鼻子:“這應該是他們的密碼……解碼還需要計算一陣子。”
艾特利恩來到了舷窗邊,他拿起他的安瑟魔杖,變出一個銀色的光球來,讓它閃爍了幾下。地面又傳來一陣燈光信號,並等待應答。艾特利恩讓光球又按照一定順序閃了幾下。此時,地面上以明碼發出了信號:歡迎您入港,艾蒂(甚至是逐個字母拚寫的:E-T-T-Y)船長。
“艾特利恩副長,你和他們說了什麽?”拉森迪克好奇地問。
“回應信號啊。”艾特利恩輕松地說,“這串數字不是密碼,就是他們的黑話。你們別小瞧羅維德艦長,這方面他熟悉得很。”
“哦,是嗎,艾蒂船長?”奧莉妮亞忍不住笑了起來,“說真的,我很難想象你戴著三角帽、握著短劍跳幫的樣子……”
“哦,那可不是我擅長的啊。”艾特利恩說,“但是傑裡科·路明是真的參與過跳幫的,那時他跟著卡蒂琳……哦,扯遠了,卓琳妮正要降落呢——”
經過一陣試探、顛簸、轉彎、著地和滑行,渾身冷汗的卓琳妮總算把“貨櫃”安全降落到了地上。她在停下發動機的瞬間,甚至吹了一聲口哨。
海妖群島的主島就叫“海妖”,在“貨櫃”客機接近跑道的時候,除非通過駕駛室的擋風窗,根本無法看清外面是什麽。窗戶在瞬間幾乎都變成了毛玻璃的。但是,在飛機著陸的時候,迷霧漸漸散去……想象一下在窗玻璃上哈一口氣,然後水汽慢慢消失的樣子,就是這樣。他們首先看到的是密不透風的、仿佛老軍艦的艦橋一樣高聳的“危房”建築,六點鍾的時候太陽的光線已經開始收攏,燈光逐一在高聳的建築上點亮。而“機場”周圍也是各種各樣的樓房,看到了這些,大家才明白為什麽卓琳妮如此緊張。她但凡稍有失誤,就可能一頭栽在房子上。
幾個地勤跑來迎接“貨櫃”,他們都穿著沾滿了油汙的帆布背帶褲和棉襯衫,裹著漏著棉花的夾襖或者粗呢短外套,只有一個人戴著鴨舌軟帽。對於他們而言,這是最平常不過的一種飛行器。其中領頭兒的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跑過來的時候還記得把嘴裡叼著的煙卷丟到地上,用腳碾了碾,又瞪了一眼他身後的幾個煙槍。卓琳妮拉下手刹走出駕駛室時,不由得笑了一下:無論是燒油的還是耗礦的,都是很怕火的機器。
她的笑被他發現了。“啊,小姑娘,你是第一次開飛機嗎?都跑歪了……”他用粗獷的通用語大聲喊道。這裡的“粗獷”並不是指聲音,而是用來形容他的語法和接下來的一大堆下道話。
卓琳妮的臉有些發紅,她努力緊繃著不顯出任何表情,卡季琳達仍舊冷若冰霜,毫無反應。
“艾蒂船長,是吧?你姓什麽?”
艾特利恩和氣地答道:“不知道。”
“你大爺的,我們不是在聊故事吧,是不是?你不是要跟我說你父母早就死了,是不是?啊?我們不是在幹什麽?”
“我真不知道。”艾特利恩仍舊和氣地說,“如果您一定要找個正式點的詞兒稱呼我,那你就叫我‘喀爾蘭的艾蒂’吧。”
奧莉妮亞察覺到艾特利恩的口音已經變成了很難聽懂的祖母綠群島方言,那是埃米林最南端的地方。但是艾特利恩是埃米林最北邊的敏利市人,他平時說話甚至不怎麽夾雜方言——敏利市本來就沒什麽方言……
“喀爾蘭?那個埃米林國的城市?你怎麽來這兒了?”
“先去了納裡爾,搶了一個叫奧塞諾的商人,那家夥要從東大陸的坎昆運一船奢侈品過來。啊,可惜跟其他一夥人撞上了,大魚吃小魚,咱就這麽來了——找找機會唄。”
“好吧,喀爾蘭的艾蒂,我們得把這飛機挪開……鬼東西!還不如把它扔了。有個家夥把這一大片地都買下來當停機坪出租了,早幾年還不至於這樣呐。來吧,把它扔了。還有好多空艇要落地——”
“好,把它扔了。”
艾特利恩非常痛快地答應了。
“怎麽這樣?”拉森迪克悄悄地問。
“反正咱們回去都是要自己人來接的。”蒙瑞也小聲回答。多虧拉森迪克施的消聲咒,他們這番咬耳朵沒有被人察覺。
那個中年人說得沒錯,在他們說話期間,又有幾艘六級戰鬥空艇掠過灰黃的天空,在一片用以降溫的白煙中降落在地。卓琳妮落地時是小心翼翼的、溫柔的,而它們就好像是圖克維雅市玩滑板的青少年那樣,飛快地、野蠻地、毫不顧忌撞到任何東西地砸在了地面上,滑出好遠。而地勤們還在向他們起哄、吹口哨。
“嘿——哎!這個魔王!”
“慢點兒!——漂亮!他停下來了!”
“今天——撈到——什麽貨嗎?”
艾特利恩無聲地走上前去,並且示意七人小隊跟上他。他們穿過了很長的飛機停機坪, www.uukanshu.net走到了空艇起降平台那裡,這花了大約二十分鍾。那幾艘空艇上下來的人也都東倒西歪地坐在地上。其中一個人剛坐下,又像是地上著火了似的飛快地爬了起來。這是個精瘦的高個子,他瘦得就像他空艇上畫的全身骷髏。
“沒撈著啥,這該死的破船……”高個子狠狠地吐了口血色的唾沫,說,“唉,咱是找了一整個星期都沒找到寒冬遊騎兵的物資船隊!”
“他們有兩艘二級空艇呢。”艾特利恩不動聲色地插話說。
“兩艘二級空艇好對付,咱又不像‘獨眼伊倫’那個傻子,他居然帶著他剛買的‘蒂奇’去攔截商隊……那艘空艇除了能裝艦載機啥用沒有,艦載機!你知道啊,寒冬遊騎兵那都是專業的……他們的二級空艇雖說是埃米林貨,無意冒犯,但射擊打得還挺準!他把買那艘破船的錢拿來換幾條四級艇不好麽?”
“獨眼兒這把又要賣船嘍。”另一個人附和道,“咱們看看下一個冤大頭是誰!”
查蘭特和奧莉妮亞對視了一眼,於是,奧莉妮亞假裝怯生生地走上前——帽子下壓著金紅齊肩短發,穿著大口袋帆布褲子、背著修理工具包、脖子上纏著條髒兮兮的白圍巾,就像任何一個剛剛出門的瘋丫頭似的——以她能發出的最清脆的聲音問:“請問,我是說,艾蒂船長想請問,您這個……船市怎麽走?”
這群湖匪瞬間爆發出一陣大笑。
“小姑娘,那兒可不是你該去的地方……不過你真要去?看到那座大樓了嗎?往那兒走,就往那兒走,你總會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