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接近湖匪巢穴的繁榮部分,路面就越是肮髒,空氣也越是汙濁。那兩座高聳的危房也顯得越來越龐大。吊橋、棧道和各式各樣的空中廊橋向四面八方散開,又從四面八方交匯而來。在台階和拐角處的犄角旮旯,一些熒光蘑菇正悄悄探出頭來。還有各種奇怪的苔蘚在嘔吐物上迅速滋生。地面濕滑粘軟,甚至能映出各種色彩的燈光。他們不知道海妖島的電力是從哪裡來的,不過,他們似乎並不缺少能源石:一大半的彩燈很顯然都是太陽石發電,甚至直接燃燒太陽石來點亮的。在正經歷著太陽石禁運的埃米林,這樣的鋪張浪費實在是令人心疼。湖匪們壓根兒不管這個,反正用光了還有機會再搶一些(錢或者太陽石本身都行),如果搶不到,那也就自己過過緊日子,怨不了任何人。
一行人踏著鋼板鋪成的路往西邊走,不知不覺中,天徹底黑了下來。簡易的太陽石射燈逐一地、自下而上地從危房裡亮了起來,立即像皎潔的月亮一樣奪取了所有彩燈的光芒,沒有什麽能與太陽石那金銀交織的光爭輝,如果有,那只能是陽光本身。
然而,柔和的光照之下,卻是一個醉醺醺的、肮髒的、奢侈的世界。路過鋼板和磚石簡易蓋成的酒館,劃拳聲不斷地從門縫中露出來。不時能看到蹲或坐在旅舍門口的女人,她們剛剛燙了發,在大冷天裡依然穿得很少,露出豐滿的腿和胸脯。如果擦去口紅和香粉,這些凍得發抖的女人沒有一個嘴唇是紅潤的,沒有一個臉上有血色的。有幾個很早就被客人帶進了房子,但夜生活才剛剛開始,她們還要再等上一段時間——很長一段時間,才有機會讓她們冰涼的手腳緩過來。
“她們其實是出身很好的淑女。”奧莉妮亞小聲對查蘭特說。
“啊?你是怎麽……”
“從她們的手指就能看出來啊。這也不難,她們又沒有戴手套。你看,她們的手都很修長,手指關節也沒有變形,當然更沒有被曬黑。有幾個人的手和平常人不同,不過那顯然是彈橫鍵琴的結果。甚至有些彈橫鍵琴的人,有時會無意識地把手彎曲成準備演奏的姿勢。”
“除了這個呢?”查蘭特仍然半信半疑,“你總不能從一雙手出發來下定論吧。”
“好吧,你看她們蹲下的時候是雙腿努力並攏、或者兩腿一上一下,腳跟兒都踮起來了。”奧莉妮亞緩緩地呼了一口氣,接著說道,“基本沒有雙腳腳跟著地蹲著的女人,因為這樣蹲下的時候大腿會分開,這不禮貌也不好看。我怎麽知道的?我曾經在放學等電車時這樣蹲過,被一個從礦車上下來的闊太太大驚小怪地訓了幾句。”
查蘭特才意識到,蹲在路邊的女人之中確實沒有一個雙腳腳跟都著地的。即使腳踝都快斷了,她們也要踮著腳,保證兩腿始終並攏著。他回憶起自己從小到大接觸過的婦女(他的父親是真的位高權重啊),她們從來不在外人面前,甚至是自己的房子外面蹲著。他的堂表親姐妹們在蹲下時,也都是兩腿並攏,腳尖著地,或者像士兵那樣雙腿一上一下的。好像她們在進了學校之後就專門學了這一套東西。
“還真是……這樣啊。”他緩緩地感歎”,“這兒絕不是樂土……
“淑女們如此,那些紳士們大概也很慘。”卓琳妮聽見他們的對話,說道,“想想看我們遇到的那些艦載機,有的甚至不要命地撞過來……那麽,猜猜看為什麽他們都是什麽人呢?只有這些亡命之徒才會這麽消耗會開飛機的人。”
“這兒絕不是樂土。”奧莉妮亞重複道。
在遇到更多的管道、線纜和更多的酒精味時,一行人已經走進了拚拚湊湊的高樓下面。它實在是太龐大了,以至於沒有電梯,人都是依靠纜車送上去的。一列鏽跡斑斑的公共纜車停在他們的面前,它鏽得特別離譜,奧莉妮亞懷疑下一秒就會散架。但是幾個喝得醉醺醺的人已經擠了進去,艾特利恩想了想,還是把大家帶了進去。纜車吊艙是用小型無軌電車改裝的,啟動的時候,受電弓還在發出滋滋響聲,更加劇了大家的不安全感。
從空中看著這兒又是和地面視角不一樣的感覺。隨著高度越來越高,堆積而成的樓房也越來越像小山。纜車和廊橋如同蜘蛛絲一樣盤繞期間。在它們的上空,像是放風箏似的停了無數氣浮飛艇(也被稱作準飛艇),比氣浮飛艇飛得更高的就是真正的空艇,在索爾修製造出第一台鏽石發動機、把它安裝到還在船台上的“不屈”號之後,它們馬上就擠走了許多氣浮飛艇,甚至一些過時的飛機軍艦。在這個強盜窩子的空中,簡直是一個空艇博物館。民用的倒三角空艇被加裝了土魚雷和小作坊火炮,在波利薩裡齊半島戰爭中流出的機槍、防空炮甚至是報廢的艦艇主炮都被一股腦兒地裝到了可憐的小船上面。奧莉妮亞發現幾乎每一艘空艇都在接受改裝,電弧光閃閃爍爍,如同星星。
不僅空中有這麽多空艇,龐大的樓房之間也偶然能鑽出一門岸上使用的巨炮,或者某人從他的大門中扔出一堆纜線,或者一股散發厚重歷史氣息的蒸汽白煙。燃礦的、燃煤的、燃油的各種機器都在這裡開足馬力地工作。
在轉過一個角度時,一個醉漢大聲衝卡季琳達喊道:“來為我們的輝煌小姐乾杯!”
卡季琳達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卓琳妮卻飛快地抓住了這個機會,問道:“輝煌小姐?你是指那艘船?”
“那慢吞吞的老婆子?當然不是!我是指她的發動機——那可是索爾修人海軍一級空艇的配置啊!沒了它,我們這可就啞巴了……”
“懂了。”卓琳妮微笑著退了回去。
“大概是從輝煌號上拆下來的,但他們又不知道怎麽裝回去,隻好留著當發電機。”奧莉妮亞低聲說。
“嗯,我想我知道她為什麽只能當個艦載機空中機場了。”卓琳妮點點頭,“燃油發動機可帶不了那麽個大家夥高速前進。”
“據我了解,輝煌號配備了儲光式太陽爐,那是六年前的新技術。她和水銀號一樣能收集和儲存陽光,只不過水銀的儲光裝置是通過魔導發動機直接轉成動力和能源,而輝煌號先由一個大發電機轉成電力後分配給發動機,作為太陽石不足時的備用能源。”奧莉妮亞說,“不過……這幫強盜還真是把它的效率提到了恐怖的程度……”
“說了這麽多,到底怎麽去船市啊?”那邊,拉森迪克不耐煩地抱怨著。
“我總感覺艾特利恩副長帶的這個路線另有蹊蹺。”蒙瑞說。
“先四處看一看吧,我們總不能隨便找個人問‘嘿,請問船市怎麽走’是吧?”查蘭特努力輕松地說。
艾特利恩一句話也沒說。他在窗邊認真地觀察著,尤其是那些火炮。或許他正在想著它們一起開火的時候會發生什麽。過了一會兒,到纜車抵達第七個停靠點的時候,他站起身來,打了個響指,在他的手邊出現了一瓶熒光藥液,和很多人們刻板印象中的黑魔法產物一樣,是幽綠色的,散發著一股不可靠近的氣息。
“好,該下車了。”
他最後一個跳下纜車,然後把一整瓶藥液都潑到了空中。
沒有出現大家想象中液體飛灑的景象。他潑出去的藥液就像是處在真空中那樣,迅速凝成了一顆顆漂浮的小水珠,它們在空中漸漸組成一條模糊的光帶,其中有幾顆水珠閃爍得最為明顯。在它們覆蓋了整個建築之後,才在空中集體蒸發了。
沒人在意這個。海妖群島擁有許多比一壺熒光魔藥更離譜的東西。
拉森迪克認出了它,他知道,這些小水珠會很快結出一層層薄膜,覆蓋在各種物體的表面。魔法師需要把某個物體進行全息投影,而自己對它又沒有什麽印象時,就把膠狀的魔藥回收,讓它自行流淌展開,得到一個清晰、完整的作品。
這種液體被稱為探測液,它還有一個更形象的名字“套索”。但是拉森迪克讀的教材中都標注出它是黑魔法,被教會嚴禁使用。
七人小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大家的目光都移到了查蘭特身上——瘋狂暗示他去問些什麽。查蘭特看了看周圍環境,確信沒人注意他們,周圍也沒有幾個人,便仰起頭(他比艾特利恩矮了十幾厘米)問:“副長——艾蒂船長,我們現在幹什麽?”
“找一個地方落腳。”艾特利恩毫不猶豫、理所當然地說,“怎麽,你們剛來就想去船市嗎?”
“他們用什麽交易?”奧莉妮亞好奇地問。她知道,想要吃飯(而不是寒冬遊騎兵發的鹹餅乾)和休息就必須花錢。
“我們隨便找一家進去。”艾特利恩看著陰森逼仄的小巷,非常肯定地說,“錢的事情沒有問題,他們可能不認一些法定貨幣,但他們會收下黃金。”
在小巷的盡頭,又出現了一些電彩燈、或者昏黃的礦燈招牌,這顯然是纜車停靠點附近的一處繁華區域。所有店鋪圍繞著一個中間有著雕塑的小廣場呈環狀分布。雕塑大概也是從某艘船上搶的,它實在不能與正經城市的正經廣場上的同類相比。盡管氣溫寒冷,廣場上依然擠滿了喝酒和找樂子的人。幾個雜耍藝人正拉起攤子掙口糧,觀眾扔給他們的不是錢,而是一塊塊麵包。從餐廳裡飄出烤肉的香味,烤爐正在不停地生產著肉餡餅。更不必說各種烈酒的氣味了,玻璃大酒杯甚至酒瓶都堆得到處都是。鋪在門口的麥秸上趴著幾個人,老板拎著鏟子衝出來,威脅他們趕緊離開,如果他們要繼續在麥草上嘔吐的話。小販們也在聲嘶力竭地叫賣香料、綢緞、寶石和能源石,地上灑滿了紅花粉和女士用的香粉。
最大的一家酒館的招牌是最完整的。老板正在裡面用檸檬和高度糧食酒調製所謂的“魔王之水”,他的顧客們大都曬得很黑,牙齒松動,臉上刻著深深的線條和疤痕。老板本人也是一個老水手,後來到了空艇上乾活。因此,看到一夥細皮嫩肉的人確實是新鮮事,他推測這是剛“入行”不久的一群年輕人,打頭兒的那個也不過二十一、二歲。
“大餡餅、土豆泥、豌豆,一扎酒和七個檸檬。”他們的頭兒走了過來,把一枚金塊擱在了桌上,“加上一星期住宿。”
“餡餅,土豆泥,豌豆,一扎酒和七個檸檬。”他奇怪地看著對方,“嘿,你是要讓我失業嗎?”
“我不習慣別人調酒。”這個頭髮漆黑的人重複道,“不夠嗎?我還有更多。”
“我得登記一個名字。”老板看了看金塊,迅速地拿出了一個麂皮封面的本子,“不需要其余七個人,也不需要你的姓。啊,名字,綽號,什麽都行。”
“艾蒂,喀爾蘭的艾蒂。”對方用非常濃厚的埃米林南方口音回答。
“喀——爾——蘭的——艾——蒂。”老板一邊寫字一邊重複著,“真難寫啊,你們埃米林的地名。嘿,叫姑娘們給他們把東西拿上來!”
起初,奧莉妮亞還暗自擔心副長點的東西不夠吃。但是,當還冒著熱氣的餡餅被擱在桌上的時候,她明白為什麽艾特利恩沒有說要幾人份的了。圓形派盤幾乎有那張長桌那樣寬,餡餅的餡是一條羊腿,青豌豆和土豆泥都是用碩大的陶盆裝的。蒙瑞判斷說,羊腿應該是在白天就烤好了,不然這些菜不可能現點還能上這麽快。
他們被迫和幾個真正的湖匪船長分享長桌,他們還帶著幾個姑娘。這夥人已經喝掉了兩瓶無色麥酒,只有一個人還維持著僅有的理智,把他們桌上冷掉的飯菜挪開了。
艾特利恩把自己的位置讓給了其中一個醉漢,扶著他半掛半躺在椅子上。接著,他把雙手擱在卓上,從半握拳的掌心裡不經意間露出一顆太陽石。
那個僅有的、還比較清醒的人心領神會:“這年頭不可能有人白送太陽石。你想知道什麽?”
“蒂奇。”艾特利恩皮笑肉不笑地說。
“蒂奇?”他聳聳雙肩,“那個破船?我來告訴你,她唯一有價值的東西就是她的機庫和發電機,除此之外啥用不頂。這不,前兩天剛剛被一群寒冬遊騎兵的艦載機揍回來了,差點兒沉湖裡去。”
作為確實在現場的當事人,卓琳妮打了個噴嚏。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變得這麽厲害,和“該死的”巴羅配合著就能把一艘一級艦揍下去。
“不過,獨眼伊倫會把它賣掉嗎?”艾特利恩繼續問道。
“不知道。我想,他肯定會賣,但也會把買家狠狠宰一筆。他總是這樣。”那個人的舌頭在酒精的作用下漸漸變得不靈敏了,聲音開始含混不清,“那……那可是艘好船哪,在四年前,我們高射炮隊……”
“輝煌號是你們打下來的?”拉森迪克甚至忘記了自己身處何方,他把嘴裡的食物咽下後,便迫不及待地問。
“啊,是的。她那時叫輝煌。”他繼續胡亂地說,“她跑到我們首都上空耀武揚威,我們就把她打下來了……哈!哈!哈!一發高射炮彈就把她打下來啦!當然,她……她真是漂亮啊……”
“艇員們呢?不會全都沒了吧?”蒙瑞看到拉森迪克起了個頭, www.uukanshu.net 也好奇地跟著問。
艾特利恩皺著眉看了看他倆,但很快就舒緩了神色,沒有說什麽。
“當然不會……他們被我們編入夥了,海妖島的人都知道的事……他們漂流到某個無人小島上,待了四年……然後被我們的薩森船長發現了,他們帶著船長去了輝煌號的殘骸那裡……然後賣掉了她換來食物、酒和一夜良宵……”
聽著聽著,伊倫也欲言又止,艾特利恩示意他不要再問了,然後拍了拍那個湖匪的肩。
“行了,趴著吧,兄弟。”
突然,一個木頭酒杯飛了過來,艾特利恩敏捷地低頭躲閃過去,酒杯砸中了他身後那個人的頭。那是個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男人,他要正罵罵咧咧地從地上站起來,另一個什麽東西又飛了過去。這一回是一柄匕首,它擦著他的腦袋掠過,刺進牆裡。正在吃飯的幾個人都被驚到了,然而,其他的顧客相當平靜,看來這種見血的鬥毆只是這兒的一種日常現象。那大概是在吧台邊上,這夥人打得正激烈,但還沒有人掏出槍支。
“他們的規矩,不能在酒館裡使槍,先生。”
那個瘦子若無其事地爬了起來,向盯著他的七個人解釋說。
只有艾特利恩沒有盯著他,而是扭過身,看向身後的鬥毆情景。他的嘴角甚至稍稍勾起了一下——接著,他飛快地抓起餐刀朝著某個方向擲去,這一下把某個正要掏出手槍的人釘在了牆上,他慘叫了一聲,好像他真的被餐刀刺中了似的。
“可能時代變了吧,先生。”他微笑著對那個瘦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