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軍隨軍教士?”
聽見奧莉妮亞冒失的喊聲而湊過來的拉森迪克、蒙瑞、卓琳妮和伊倫,都用混合著疑惑、驚訝和佩服的目光看著她。素來沒有什麽情緒波動的卡季琳達,在看到那個瘦骨嶙峋的可憐人緩緩地點了點頭時,也抬起頭鄭重地朝奧莉妮亞的方向望了望。查蘭特習以為常地攤開雙手,說這是正常發揮,讓大家別這麽大驚小怪。
他們又一起仔細地打量著這個人。他的年紀並不很大,有一雙狼一樣的棕黃眼睛,原本可能是烏黑的頭髮卻已經是深灰色的了。凹陷下去的臉頰上胡子拉碴,胡茬的末端也有些發白。他的臉和手上都有風吹日曬的痕跡,嘴唇發白而開裂,在手腕處有著一道很長的、發亮的疤,手背皸裂脫皮,手指也關節變形、滿是裂紋,顯然這雙手經受過很多沉重的勞役。而負擔著這些勞役的他是那樣蒼白、單薄,對於這個年紀的成年男性而言,他實在太瘦弱了。
“您說對了,小姐。我曾經是一位海軍的艦上修士。您怎麽看出來的?”
“人和機器一樣有自己的特征,起碼能猜對七八分。”奧莉妮亞搖晃了一下食指,解釋說,“您戴著念珠項鏈,吊墜是伊什何圈,這東西只有修士才能戴。一位修士的手卻被消毒藥劑腐蝕得像我們的查蘭特醫生這樣(說著,她很自然地抓過查蘭特沒戴手套的左手,給大家展示起來),那他要麽是教會的志願護士,要麽是隨軍教士。您的鞋跟比內側鞋幫磨損得更厲害,我就推測您是習慣腳跟並攏而腳尖分開著站立的——這是立正站姿。而且您的四肢和體態也有著軍事化訓練留下的痕跡,所以我就冒昧地猜測您是隨軍教士了。”
“可是海軍呢?”拉森迪克追問道。
“這位先生還抓著酒杯呢,酒是一滴都也沒灑。”奧莉妮亞說,“平衡性這麽棒,又這麽愛惜一杯酒的索爾修人,那只能在海軍裡找到了。”
聽了這一番話,修士顯然已經對奧莉妮亞相當佩服,他以敬稱客客氣氣地向她問道:
“小姐,您是做什麽的?湖匪之中也有女性,她們有些也會從事重要的工作。”
“我叫奧莉妮亞,是空艇的維修員。修士……”
“……維頓·恰爾德。”
“維頓修士。”奧莉妮亞說著,暗自想著這真是個十分有索爾修特色的名字。
“您確實有一雙機械師的眼睛。”
“可是,我的疑問還沒有消除。”奧莉妮亞紅著臉搓了搓鼻子,大膽地問,“您從前是受人尊敬的修士,是怎樣淪落到這步田地的呢?”
維頓修士歎了口氣,把他緊抓著的那杯酒一飲而盡,開口講起他的故事來:
“我在神學院畢業,又在索爾修海軍接受過基本的軍事訓練之後,就在水面艦艇服役了。後來,我和很多索爾修小夥子一樣懷著憧憬登上了我們心愛的空艇,是我親手為空艇的武器賜福,也是我親自主持了她的發動機啟動儀式。我在她的懺悔室聽到過無數有關愛情、友誼、勇氣和怯懦的故事,我也在她的起降平台上主持過面向全艦的祈禱禮。在她墜落的時候,尤爾森促使我鼓舞著小夥子們的士氣,我一個接一個戰位地奔走,把祝福帶給他們,直到最後一刻。艦長的遺言是讓我擔負起組織幸存者並激勵他們精神的職責,我也確實這麽做了,我們在大湖上堅持了九天,但是第十天,湖匪出現了,他們搶走了我們尚能維修的空艇,把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的幸存者們打散,從此只剩我一人留在海妖群島,被湖匪抓去做苦力。因著尤爾森賜福,我得到一位船長的賞識,在他的船上重操舊業,這才讓生活稍稍有些改善。但是,以聖子伊什何的名義,海妖群島一點都不吸引我!四年來,我沒有一天不想念我的戰友、我的家鄉和我未婚妻的。即使我的戰友可能都已死去,我的房子可能已經被某個紳士買走,我的未婚妻可能早就另嫁他人……”
說著,他落下了眼淚。沒有抽噎,而是平靜地從眼角流出淚水,水珠兒不緊不慢地劃過被曬黑的、刻著僵硬線條的、胡子拉碴的雙頰。看來,他每次想到自己的這番經歷就會落淚,已經成了習慣。以至於連悲傷的情感都懶得表達了。
“您不會碰巧是輝煌號的一員吧?”伊倫聽完了整個故事,立即問道。
“啊,輝煌號。”他定睛看著伊倫和他身邊所有人,平複了一下心緒,緩緩說道,“她永遠是我們索爾修海軍的榮耀,我這輩子都不會因為登上她而後悔。”
“可是我聽說她是被幸存者們賣給薩森船長的,嗯……換來了食物、酒和一夜良宵,是那個湖匪說的。”拉森迪克咳嗽了一聲,小心翼翼地說。
令人意外的是,修士沒有否認,更沒有因為拉森迪克對他戰友們的懷疑而發怒。
“他沒有說錯。只不過,那種價碼……與其是買,更不如說是搶了。”修士只是溫和地說,“凡人都是痛恨饑餓和死亡的,尤爾森給我們的道路,一條是守著空艇餓死,另一條是賣掉空艇換來牛肉、烈酒和縱情歡娛,選哪一條路自然不言而喻,空艇是金屬做的,又不能吃。”
“您說過,是您親手給她的所有武器賜福?”查蘭特忽然想到了什麽,“就是說,您熟悉她的每一處武器裝備,甚至每一個戰位的位置?”
“是的,可以這樣說。”
“我們需要他。”伊倫用厄烏薩語(他和卡季琳達的民族語言)對大家說。
“對,一級空艇內部非常複雜,水銀號就夠我們跑的了,如果要摸清輝煌號內部的主要通道,可少不了一個熟人。”查蘭特也用厄烏薩語說道。之前東西赫洛戰爭的時候,他們一直在那兒調查用冬妖做細菌實驗的地下工廠,赫洛的主要民族和北方邦聯一樣是厄烏薩族,因此,在那地方混了大半年,現在每個人都或多或少能說點兒這種語言了。
“而且我們還不一定能買到她呢,現在我們連那個獨眼伊倫在哪都不知道。”卓琳妮歎了口氣,“可是,怎麽那麽多叫伊倫的人哪!”
“他可能是北方邦聯人吧。”伊倫自嘲地笑了笑,“在我老家,十個人裡估計有七個人名叫伊倫。”
“您知道船市嗎?”在他們討論這些東西的時候,拉森迪克試探著向維頓修士問道。
“我只知道一點點情況,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修士說,“船市在每周一的上午開幕,地點就在大發動機那裡。不會有一個完整的待出售的船隻名單,因為賣家都是帶著要賣的船自由進入市場的。有些人有全息投影,有些人有畫片,有些人只有照片。你們的船長如果是第一次做這種買賣,千萬記住一定要花一天時間先把整個市場摸透。六級空艇是隨手就賣了,四級以上的船一般需要進‘裡間’做交易。那裡怎樣去,我也不清楚。我的那個船長隻讓我站在攤子邊上守著”
“我知道您深愛的空艇被賣過起碼四次,您注意過她的情況嗎?她現在應該叫‘蒂奇’。”蒙瑞湊了過來,追問道。
“是這個名字。我上一次路過大發動機時候,她的第三炮塔正在維修,他們又要給她裝上一門嚇人但沒人會用的炮。她總是在四十七號船塢停泊,那兒離‘廢物堆’最近。我那艘空艇的船長談起過獨眼伊倫,他說這個人甚至想拿著‘蒂奇’去和阿爾尼空艇較量。唉,不自量力!那可是在刮暴風雪的時候轟炸王座島的魔鬼啊!”
“呃……他們,確實是,魔鬼。謝謝您。”
蒙瑞和拉森迪克異口同聲地感謝了他。查蘭特則從兜裡摸出一顆藍色寶石,交給了修士。
“您做過水面艦艇和空艇的隨艦修士,應該知道這個吧?”
“通訊水晶。”維頓修士點點頭,“那麽,我們是朋友了?”
“對,我們是朋友了。”查蘭特說,“我姓希維爾,如果有人因為你和我們聊過天而找你的麻煩,務必隨時聯系我們。我是空艇的醫療——(他忽然意識到不應該用這種軍艦上用的詞兒,就改了口)船醫。”
希維爾這個姓在埃米林並不鮮見,有這個姓氏的人既可以是一位部長,也可以是一個農夫。
“很少有人會問起我,一個雜役……一個奴仆的過去。那麽,再見了。”
維頓修士鄭重地向他們行了一個索爾修軍禮,扶著桌子站起身來,把椅子推了回去。之後,他找到了吧台,往上面隨手擱了一些銅元,蹣跚著走出了大廳。查蘭特一直看著他遠去,直到他走出門外,把門關好,門口的鈴鐺清脆地響了三聲,但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查蘭特·希維爾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逐漸出了神。他還在想著維頓修士談起心愛空艇時的樣子。
卡季琳達的聲音不知從什麽地方嫋嫋地冒了出來:“各位,‘艾蒂船長’今夜要單獨行動。他剛告訴我,讓我們先上樓休息,他還有一點兒別的事。”
“別的事?”奧莉妮亞的聲調陡然提高,然後又意識到自己是在一個強盜窩裡,又降了回去,“他……估計是和什麽人糾纏上了吧。只有足夠厲害的家夥才能讓他把我們撇到一邊。”
“可能又是讀心術。”拉森迪克悄聲對卓琳妮說,“還記得去年見到妮斯汀·喬利的時候嗎?”
“沒錯。”卓琳妮也小聲地、嚴厲地說,“你少說兩句吧!”
在以廣場為中心而蔓生出的各條小巷中,伴隨著水霧和臭氣縈繞開來的是走了調的湖匪船歌。完全聽不清他們唱了什麽詞,甚至完全聽不出他們唱的什麽歌。這是亡命徒在徹夜狂歡中在肆意發泄他們的欲望與恐懼。駕駛一艘六級空艇在雲海裡穿行,根本沒有小說裡那樣浪漫。“艾蒂船長”在縹緲的歌聲、蒸汽和濕漉漉的地面之間穿行的時候,在對海妖島承載的深重悲哀形成具象化通感的時候,是這樣感慨的。
艾特利恩·柯特走出了大約三百多通米,就停下了腳步,揚起頭來,注視著射燈背後的漆黑夜空。忽然,他抽出魔杖,轉身直接發射出一道切割咒語,金銀交織的光束猶如利劍一般劈開了黑暗。
對方靈巧地躲開了,一個白色的盾牌出現在空中,突然出現的面狀光芒‘嚓’地勾勒出了兩人的臉。
風吹掉了對方戴著的兜帽,他是一個年紀很輕,卻單薄又衰弱的人。他的臉就像個蠟像假人一樣僵硬,眼角已經爬上了皺紋,而且一臉病容。在湖匪窩裡,他還穿著魔法師白袍,似乎並不把這兒的強盜放在眼裡,要不就是他有足夠的太陽石施隱身術。他的身高隻比艾特利恩少兩三個通用厘,卻因為骨架更小,就顯得比他矮了很多。
“你好啊,瑟斯羅·墨蒂尼。”艾特利恩冷冷地說,“上次在東赫洛被我打的那個槍眼愈合了?”
“我很好,火藥和子彈還不至於讓我動彈不得。”他也不客氣地回答說。
“但是足以讓你握不住槍。在酒館的時候,你可是慢了不止一點啊。”
“這次我不介意把你勒死。”
即使艾特利恩的反應速度很快,他還是沒能躲過從腳下突然鑽出地面的尖刺,險些被刺中下巴。他的手臂上還是留下了一道割傷,隨之而來的狂風卷起各種各樣的、鏽跡斑斑的金屬零件,一起朝他飛了過來。艾特利恩立即放了一個結界擋下攻擊,他看到一團雲氣正在空中成型,地面之中拱出了無數支植物的荊棘和藤條。艾特利恩以魔杖放出切割咒,毫不客氣地割斷了離他最近的幾團,黑色的液體流了一地,然後,他意識到空中、地面都布滿了魔法回路,整個廣場都變成了可以利用的法陣。
艾特利恩隨手給他的手臂施了一個拙劣的治愈術,他對這種法術隻了解皮毛。而他的魔杖比他懂得多,金屬蛇頭杖的毒蛇活動起來,伸出信子舔舐著他的傷口,去除了詛咒,血卻只能堪堪止住。他還必須時刻注意,不讓它再次裂開。
“哦,這就是安瑟的魔杖。”
瑟斯羅柔聲地說。瞬間,所有的光束都亮了起來,呈現出眩目的金黃色。旋轉的氣流猶如鞭子一樣朝著艾特利恩衝來。他伸手升起地面上的鋼板和管道抵擋,而勢如破竹的旋風把整塊鋼板扭曲了過來,他不得不閃身一次次搶到上風向,又要小心不碰到地面上的金線。而瑟斯羅站在氣旋中心,那個平靜的“台風眼”之中,他優雅地操縱著流動的風,仿佛彈奏著鋼琴。他的手指每動一次,就有一股不知從哪裡來的風刮過來,死死地“吸住”艾特利恩的四肢,如果他不是一直緊抓著魔杖,他就真的像木偶一樣被操縱起來了。
這樣不行,這樣不行。
安瑟魔杖上的蛇腦袋吐了一下信子,像是在嘲笑他。艾特利恩抬起左臂的時候,他發現露出來的手腕上,曾經被那條毒蛇腦袋咬出來的牙印流出了黑色的“毒血”。
在剛剛拿到這支魔杖的時候,上面雕刻的毒蛇狠命地咬了他一口。但是艾特利恩卻沒有死去,後來還和毒蛇一起殺死了一個冬妖。他知道這是安瑟魔杖認可了他。只不過,他手腕上的牙印就再也沒有愈合,留下了兩個窟窿。這就是精靈魔法師安瑟送他的第一份“見面禮”。
艾特利恩閉上眼睛,他能“看”到濃重的紫色煙霧,它們是這座島上籠罩的悲傷。在他閉上眼睛的時候,就能對生物的情緒形成通感, www.uukanshu.net也就是說,“看”到各種情緒的樣子,並且運用太陽石或者其他介質的力量使之具象化,讓它在現實中可見、可觸。艾特利恩對情緒形成的通感就是各種顏色的氣團,痛苦與悲傷是深紫色的,怨恨是褐色的,它們甚至能撕碎人與事物。他還能看到這些氣團變成各種具體的形狀,可能是某個人臉,也可能是一只動物,它就是這些情緒要發泄的對象。
好消息是,根據教會的規定,將情感具象化是黑魔法,只有瓦帕大學會教這門課,顯然白魔法師瑟斯羅是絕不會選的,就算有5個學分也不行。
更好的消息是,艾特利恩選了這門課,還修滿了5個學分。
他使盡力氣揮動手臂,讓傷口中的血液盡數散落到空中,它們甚至被風吹得呈現圓球狀,久久沒有掉落。艾特利恩用杖尖的蛇對準這一串黑血珠子,金銀交織的光束將它們穿在了一起。他的身後出現了一團褐色的氣體,它逐漸由氣態變成膠狀,表面上還像是熱水沸騰一樣在冒泡。這團不停躍動的膠狀物跟隨著艾特利恩的指揮,重重地砸進了瑟斯羅的法陣,他不得不停止了施法以躲避這一大團沸騰的怨恨。艾特利恩趁機拔出了他的手槍,突然出現的射燈燈光暴露了他的動作,瑟斯羅反應很快,甩了一股氣流過來,艾特利恩飛快地以結界阻擋,
兩人都在劇烈地喘息著。
“你要把那個可憐人滅口,為了什麽?”
“我想,你在明知故問吧。”
“他懂精靈文字。”艾特利恩說出了他的揣測。現在,這個揣測已經被證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