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默海北岸依然凍著一層薄冰，白天太陽會曬化一部分，夜晚又重新凍了回去，這場晝夜之間的拉鋸戰要一直持續到四月才算完。

　　默海，這個芒夏大陸最大的湖泊，也是大陸唯一以“海”命名的湖。它在冬季的水面也像大海一樣是發黑的深藍色。湖面上分布著星羅棋布的島嶼，它們是貨輪和飛空艇的補給站，也有一些成了湖匪的窩點。他們通常在夜間行動，攻擊飛空艇的甚至敢在白天動手。每一座島嶼就像獨立的山頭，不屬於任何組織，各個湖匪幫派之間也會發生火並。一旦不想在某個島上混下去，他們就會選擇乾掉頭領，或者跑到另一個島上，絲毫沒有“忠誠”的觀念。一直以來，列強、軍閥、恐怖分子、邪教徒，起義軍、復國義士、寒冬遊騎兵……無論目的是卑劣還是崇高，都曾拉攏過他們，都沒有達到目的。至今，這群真正的“自由”人還在興風作浪。

　　默海也為其他勢力提供了庇護。例如，伊什何升天1384年，小國沃涅米被瓜分後，一些軍閥跑到了這裡的島嶼上建立了流亡政府(沒有得到任何國家的承認)。

　　也有特工傳回信息，“反工業聯合會”在默海水下建設了一個秘密基地，據說他們就在那裡批量克隆冬妖——精靈死後形成的僵屍。精靈都有特定的壽命，一般能活幾千年甚至上萬年，即使變成了冬妖，也無法被殺死，只能被驅逐。但是“反工業聯合會”(簡稱OIA)克隆的“冬妖”卻是能夠被殺死的。

　　冬妖是一種沒有理智的死物，它們會運用“寒火”毀滅擋在路上的任何生物。聚集在一起的時候，它們還會向空中發射“涅斯亞”，一種冰流星。冬妖的進攻范圍也無法被預測，根據幾百年來魔法師們的研究，它們似乎能夠被生物的某種能量所吸引，就像飛蛾撲火。另外，芒夏大陸規律性的冷季和瘟疫也要拜它們所賜。冷季帶來饑荒，饑荒和瘟疫一起帶來戰爭。以默海為界，大陸東境和西境的地區衝突始終處於此起彼伏的狀態。

　　對付冬妖的志願組織——寒冬遊騎兵，分出了一股部隊常年在默海北部諸島保持著戒備狀態。從前，冬妖會通過注入默海的大河，深入芒夏大陸南部的人類居住區。由於默海兩岸各國(甚至芒夏北方各國)常年關系緊張，無法團結，很多時候只有這支“最不像軍隊的軍隊”抵抗他們。由於寒冬遊騎兵的經費全靠各國的捐款，近一百年，冬妖又始終保持沉寂，默海北岸、東赫洛和北方邦聯國家都漸漸放松了警惕，也減少了捐贈金額。這樣一來，由於志願性質、軍紀約束和逐年減少的經費，寒冬遊騎兵的規模也縮小到了全盛時期的五分之一，現在依然不斷有人退出。能留下來的，已經是那種鳳毛麟角的理想主義者了。

　　1443年9月1日，阿爾尼支持的西赫洛軍越過“沃夫林根停火線”，第三次赫洛戰爭爆發。東赫洛的南方重鎮喬格亞在堅守了接近兩個月後終告陷落，西赫洛又從西線發動進攻，打下了幾個礦場，眼見要像鉗子一樣夾碎東赫洛這個“榛子”，吃掉它的首都希斯這顆“榛仁”。然而，東赫洛背後也有埃卡王國，它借著秋雨守住了希斯前方的兩道河流，甚至把西線又往西南推回到原來的停火線附近。

　　(根據《萊德瑞亞郵報》的說法，OIA組織在當地克隆冬妖進行細菌實驗，克隆冬妖的氣息吸引了真正的冬妖，它們用冰流星在西線地區發動了無差別的突襲，

致使兩方都不得不把兵力投入到東線去。)　　在戰爭初期，西赫洛軍就炸毀了一部分向北方運糧的鐵路，後來又控制了公路，東赫洛以北的一串城邦國家由此陷入了危急狀態。這些國家所處的地區一年只有四個月能種植農作物，幾乎全靠向芒夏各國進口糧食。而且因為信仰不同，向芒夏西境買糧要交一筆很高的“教廷稅”，所以他們的糧食一般都是從埃米林、納裡爾和東方的汶夏大陸采購的。埃米林與北方邦聯國家接壤的地區全是山地，大宗貨物只能經由東赫洛運過去。切斷了運糧鐵路和公路，就等於斷了所有北方邦聯國家的生路。為此，他們不惜集結軍隊進入赫洛平原——儲備的糧食只夠堅持兩個月了。

　　1443年12月26日，交戰各方在希斯進行了談判，寒冬遊騎兵呼籲停火，集中力量應對即將到來的冬妖大規模襲擊。但是他們的呼籲被所有人擱置了。

　　1443年12月，寒冬遊騎兵以國際組織的名義撥款，向大陸西境國家緊急采購了主糧和蔬菜(這樣各城邦就不必交教廷稅)。1444年1月5日起，開始采購第一批物資。這些物資將由默海航線運到冰牆山脈南麓，名義上是直達寒冬遊騎兵總部星堡，實則被分給北方各邦和東赫洛的平民庇護所。根據索爾修國家廣播公司的消息，為確保這條交通線的安全，寒冬遊騎兵派出了它現存二級戰鬥飛空艇中的2艘。“他們不惜一切代價要保護背後的金主。”記者在新聞稿裡寫道。

　　在湖中一個狹長如魚形的島嶼的灘邊，從空中向下俯視，能看到兩個螞蟻一樣的青年人在趕路。他們都穿著當地居民的外套，背著步槍，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年紀。一個中等個子，長得偏瘦，赭石色的頭髮不聽話地支棱著;一個比他稍矮，黑發，剃了寸頭，體型精乾，膚色微黑。從他們沒有扣緊的外套下面，隱隱約約能看到寒冬遊騎兵的冬製服。

　　他們一路大聲談論著戰爭形勢，也不顧忌會被誰偷聽去，實在很難相信在礫石灘附近還會有人活動。天地之間一片死寂，慘白的石縫裡只有枯草隨著乾燥的風哆哆嗦嗦地發著抖。他們的爭論，並不是為了交流意見，而是為了強打精神，繼續向前趕路。

　　寸頭的小夥子大聲對他的同伴說:“你看，今天沒有轟炸機，啊?”

　　他的旅伴回應說:“反正東赫洛飛機越境轟炸了阿爾尼，阿爾尼給埃卡的最後通牒已經見報了，你就繼續幻想吧，蒙瑞！”

　　忽然，一聲尖嘯打斷了他們的爭論。蒙瑞抬頭張望，只見一架飛機目空一切地往南方飛去，它的尾部還拖著一束金色的光。

　　兩人立即臥倒在地。

　　“拉森迪克·卡德！”蒙瑞驚訝地喊著對方的全名，“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魔法加持的無人飛機……”拉森迪克倒吸了一口涼氣。在他說話的同時，本能地從懷裡拿出相機抓拍了這道金色的尾跡。在戰鬥中拍攝照片、做好記錄，已經成為了他的肌肉記憶。

　　“斯米塔大公的?他們什麽時候有這技術了?”蒙瑞低聲說。

　　“我看不像！”拉森迪克回答道，“沒準兒這是沃涅米義軍打的！”

　　“可是他們沒有魔法師啊！”

　　“總不能是埃卡發射的吧！”

　　蒙瑞又壯著膽子抬頭朝天上望了望，他看到三道金色尾跡的小飛機從空中朝著南方筆直地竄了過去。

　　“三架。”他嘰裡咕嚕地說，“我們停一停，看看待會兒還會不會有?”

　　拉森迪克抽出一支鑲嵌了太陽石的魔杖，揮了一下。他們的身上立即披上了一層乾地衣做成的偽裝網。在蒙瑞好奇地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卻透過這層偽裝網碰到了自己的身體:它看上去和真正的實體一模一樣，卻只是全息投影。這種投影是不會消耗太陽石的魔法。魔法師們通過各種能源石將現有的能量粒子轉化成別的物質，但他們沒有辦法在不消耗能源石的情況下憑空生造出物質的實體。現在的能源石，特別是太陽石處於短缺狀態，拉森迪克和其他寒冬遊騎兵的魔法師一樣，必須節約這種資源。

　　他們匍匐在地上，等了大約二十分鍾，天空一如往常，灰色的雲朵隱隱約約透出一個蒼白的太陽。除此之外，連隻鳥都沒有，更別說小飛機了。

　　“再等等。”蒙瑞說。

　　“應該是不會再來了。”拉森迪克爬了起來，他揮了一下魔杖，收起了他們身上的偽裝投影。

　　但是，拉森迪克的話音剛落，又有四架飛機沿著方才的路徑向南呼嘯而過。這一次，它們飛得低了一些，沒有躲在雲層裡，閃光的航跡更加清晰可辨。蒙瑞立即把他的同伴按倒在地，拉森迪克則護著他的背囊。此時起了大風，但那些飛機就頂著風往前飛，絲毫不怯空中強勁的氣流。

　　強風過去之後，兩人再次灰頭土臉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蒙瑞翻出地圖和磁石針，再一次確認了方向:薩林基島的一處村莊，位於埃卡境內。

　　在1384年以前，島上只有2000多名漁民。在北沃涅米被吞並後，埃卡把他們分散遷往這些島嶼，島上的居民一下子增至兩萬，沃涅米人被安排到了定居村。由於埃卡王國也是寒冬遊騎兵工作的受益方，他們沒有為難島上已有百余年歷史的辦事處，並且允許一定數量的沃涅米人到辦事處工作。隨著冬妖的漸漸沉寂和寒冬遊騎兵的日益縮水，島上的辦事處早已荒廢，只有年長的沃涅米居民還在懷念那些“一天到晚都在唱歌的人”。

　　蒙瑞·迪希登特和拉森迪克·卡德是隨“水銀”號一級戰鬥飛空艇來到這裡的。由於辦事處無人管理，地圖自然也沒有更新，這幾天，水銀號的艇員們一直在繪製新的地圖。通過艦載機聯隊的配合和參考過去的文件，他們總算初步掌握了默海東北部的島嶼、半島和岸上地形。不過，具體的島礁、村莊、道路等信息還需要艇員們親自下到地面探察。蒙瑞和拉森迪克已經畫完了這座島嶼的最後部分，準備到辦事處去交給情報部門。

　　蒼白無力的太陽漸漸轉西，灰紫色的層雲厚重地塗在岩石和鹽柱上。此時，蒙瑞和拉森迪克終於來到了這座島的西端。他們的面前，眾多丘陵簇擁著圓錐形的火山拔地而起，山坡的溝壑與山谷中盡是怪石，好像一根根歪斜的鯨魚肋骨。他們一下子想到去年在分割東、西赫洛的停火線上調查繭蛹病的事情，那裡的山脈也是如此險峻。在山麓能隱約看到一些岩石中的村莊，不過，赫洛人喜歡用木料建房子，傳統的沃涅米民居則是黑石頭搭建的。搬到島上後，他們住進了依溪谷修築的半地穴式房間，但他們還會用石頭壘院牆，還喜歡畫上雪花紋作裝飾，即使是那些主人已經離開不知多久的老屋圍牆，這些塗料也依然鮮豔。可惜天色已晚，他們沒有條件作一番欣賞了。拉森迪克雖然是魔法師，但他施法點亮的范圍只夠照一照路。

　　兩人借著這點光亮和對地形的依稀印象，在天全黑下來後摸到了寒冬遊騎兵辦事處的門口。這裡和陸地上的沃涅米傳統民居一樣，是石頭院牆和兩層小樓，只不過，院牆給塗成了天藍色，繪製著寒冬遊騎兵旗幟上的白色麥穗和齒輪。

　　蒙瑞和拉森迪克都是行動派，他們沒有猶豫什麽，借著太陽石金銀交織的柔光，徑直走到門前。蒙瑞先是敲了敲門，拉森迪克乾脆把門拍了兩下。

　　“有人在嗎?”蒙瑞叫道。

　　“我們是寒冬遊騎兵的！”拉森迪克附和著。

　　“口令！”裡頭傳來一個洪亮的女聲。

　　拉森迪克胸有成竹地說了出來，門被他叫開了。屋裡明亮的燈光落在兩人臉上，讓他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從屋外看，這間房子和其他無主老屋一樣黑洞洞的，甚至沒有窗戶玻璃。沒想到裡面居然燈火通明。

　　給他們開門的是一個剪著男式短發、身材像長矛一樣高挑纖細的姑娘。她的灰色眼睛盯著他們轉了一圈，像貓頭鷹一樣靈敏。實際上，這也是一雙不輸給貓頭鷹的、飛行員的眼睛。她叫卓琳妮·路明，是水銀號艦載機聯隊的預備隊員。經過一年的訓練，她已經學會了和老飛行員一起駕駛雙座飛機，或者自己駕駛單座小型飛機了。但因為還是預備隊員，聯隊長最近沒有讓她參與飛行任務的想法，現在還是和水銀號的七人小隊一起行動。

　　在認出了兩人之後，她就抓住他們的手腕，一下子把他倆拉了進來，又飛快的關門上了鎖。

　　“至於嗎，卓拉?”拉森迪克抱怨道，“這地方連個人都沒有，哪裡有賊啊?”

　　“湖匪不是都在無人管轄的小島上嗎?”蒙瑞也一頭霧水地問。

　　“這是紀律。”卓琳妮瞪了拉森迪克一眼，“現在誰是湖匪還不一定呢。”

　　“啊?我成湖匪了?”拉森迪克對她的眼神裝作看不見，沒心沒肺地打趣道。

　　“你們倆別磨嘴皮子了，有吃的嗎?”蒙瑞餓了半天，趕緊問了一句。

　　說著，裡屋的門開了，從裡面先飄出一團蒸汽，待蒸汽散去後，燈光就從門縫裡溜了出來。這是一間像食堂一樣寬敞的大廳，只見房間的石磚地板上擺著兩張原木劈開做成的長桌，桌子之間隔得很遠，空地裡放了一大鍋燉山羊。木桌上面點綴著涼土豆、糖果和傳統的默海烤餅。桌邊已經坐滿了人，在靠門的地方給他們擺了兩張木凳子。屋裡的壁爐熊熊燃燒， 把人們的臉都熱出了紅暈。

　　拉森迪克和蒙瑞趕緊就座，他們旁邊坐著一個棕色頭髮、戴紅框眼鏡的青年，他叫查蘭特·希維爾，七人小隊的隊長。

　　寒冬遊騎兵沒有隨隊牧師，因為光是尤爾森教舊書派就有不知道多少個分支。宗教的飯前祈禱一般都是由某個軍官帶著做，因此產生了獨具特色的、五花八門的禱詞。比如軍需長亞卡文·亞徹爾就會在飯前宣布:“感謝老天和‘沙漠’重機槍把這頓飯送來，開飯！”行政官瑪麗莎則會說:“連魔王也懂得節約！”副長艾特裡恩總是眯起眼睛，笑道:“我不信教，但還是走個流程！”……查蘭特·希維爾作為隊長，也走過這個流程，全艇可能只有他會認認真真念完《聖訓》上的禱文。他是個富貴人家的孩子，像任何一個“小公子”一樣，對宗教的虔誠已經是長在他身上的東西了。

　　查蘭特自己會認真念完這段禱文，因此他吃飯就比別人慢半拍，不過他從不介意這個。在蒙瑞和拉森迪克進門時，只有他還在用小刀剔骨頭，別人都在忙著盛新菜。查蘭特見他倆進來，立即把自己盤子裡的肉撥了一些給他們。

　　“正好，你們先吃，我再去盛點。”

　　“這就是醫療兵拆的骨頭啊！”拉森迪克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

　　“快吃，剛剛行政官講了些事，我給你們說一下。”查蘭特催促著。

　　“哪用得著專門說?”一個老艇員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大聲嚷道，“我猜他們在外邊跑時都看得到——南邊有個阿爾尼軍事基地被飛機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