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沒有人宣布對此事負責。”查蘭特搖了搖頭,“但是默海北部有很多島是埃卡和阿爾尼共同管理的,一旦兩國宣戰,這片區域就會被封鎖……”
“等等,老兵說我們能看到……莫不是我們看到的那幾架飛機?”拉森迪克正如往常一樣機靈地想到了這一點。
“它們確實是朝南飛了。”蒙瑞補充道。
一個金紅色短發的姑娘端著盤子轉了過來,聽到了幾句他們的談話,問道:“查克,你爸怎麽說?”
“他一直沒來信。不過我猜他的意思是:先準備著,打不起來最好。”
說著,查蘭特皺了皺眉。
“今年是選舉年,奧莉。”卓琳妮提醒道,“或許查克他爸忙著國內的一大堆事就焦頭爛額了。”
“你們選舉?”聽到這個,兩個拉斯克公國的艇員就跑了過來。一個長著淡黃色長發的姑娘和一個黑色卷發、高大壯士的小夥子。他們都長著厄烏薩人的高鼻梁和更深一些的眼窩,跟他們比起來,出生在埃米林南方的蒙瑞的臉就顯得比較平。姑娘叫卡季琳達·布達列娃,小夥叫伊倫·伊柳金。兩人是鄰居,從小就一起長大,為了跟上伊倫的腳步,卡季琳達強迫自己在未達指定年齡的時候,就通過了寒冬遊騎兵的特招考試。
拉斯克公國是一個城邦,領土面積很小。對於埃米林國家元首的換屆選舉,兩人了解得並不深,卻很感興趣。埃米林對他們來說是陌生的、信仰不同、制度不同、面積完全不同的地方,這足以讓他們產生好奇。
“對,我們選舉。”金紅頭髮的奧莉妮亞(奧莉的大名)回答說,“普拉茲執政官早就公開宣布要退休了,這次即使搞出了什麽大新聞,他還是要退休的。”
“要是阿爾尼向埃卡宣戰,這就是近兩百年來大國之間第一次發起戰爭吧。”卡季琳達面無表情地說。
“再怎麽打,和我們也沒關系。”奧莉妮亞晃了晃頭,“咱們盯著把貨護送過去就完事了。”
“還是有點關系的。”查蘭特說,“兩個大國一旦打起來,我們埃米林的生意就不好做了。”
水銀號是一艘埃米林生產的一級戰鬥飛空艇,艇員也基本都是埃米林人。這個國家位於芒夏大陸最東方,首都瓦帕就隔瓦爾拉海峽與東大陸相望。它自然成了連通東西方的貿易中心,在脫離了教廷控制之後,它利用自身的地理位置逐漸積累了眾多財富和技術。常年貿易也讓埃米林人形成了務實的性格,芒夏大陸各國對這個國家的刻板印象之一就是“不愛打仗,發生了什麽事都能坐下來談”。埃米林化石能源豐富卻缺少能源石的自然條件,也讓它更加注重和平的外部環境,畢竟,如果周圍都在打仗,它是沒辦法維持貿易和進口資源的,特別是在關系到工業、農業和教育運作的能源石這方面。
具體到艇員們來說,就是人人家裡幾乎都有個做外貿的親戚。他們聽說阿爾尼的軍事基地被人轟炸後,都對當前的局勢非常關心。行政官瑪麗莎·魯斯特特地定了好幾份外國報紙給大家看,這些報紙都被擔憂時局的艇員抄寫下來寄回家了。但是沒有人為他們的自身安全擔心:艦長組織所有人看過一次水銀號的主炮齊射,他們都認為她在天空中是最可靠的。水銀號上可能會有人犧牲,但一定不會是自己。
“瑪拉少校說過我們有什麽行動嗎?”
“現在情報官那邊正在測算轟炸的軌跡。
”伊倫·伊柳金撓了撓頭。 “你們說會不會是湖匪乾的?”有個人插了進來,問道。
“他們有魔法加持的無人轟炸機?”拉森迪克語氣很衝地反問說。
“這就需要我們去調查了。”溫和的、卻又讓人不寒而栗的聲音在拉森迪克的身後響起。不僅是他,同桌吃飯的所有人都迅速地轉過頭來:一位頭髮漆黑的軍官披了一領黑袍(說明他是黑魔法師),正抱著雙臂,以一雙墨綠的眼睛注視著他們每個人。這雙平靜的墨綠色眼睛在某一個瞬間會變得冷酷又警惕,甚至讓人聯想到一條毒蛇。他是水銀號的副長艾特裡恩·柯特,艇員們完全信任他,但面對他本人的時候,也免不了擔憂自己哪天被他施了什麽惡咒。
“不過呢,還是有個臨時任務——接回一批觸地雷的傷員。”艾特裡恩說完,又感歎了一句,“埃卡人不給治,教會好不容易聯系到我們這邊!”
說罷,他就離開了長桌,往自己住的單人宿舍去了。
第二天凌晨,軍需長亞卡文敲響了查蘭特宿舍的大門,把裡面住的四個人都驚醒了。查蘭特揉了揉眼睛,趕緊從床上跳起來,穿好衣服,開了門。
“人被送來了,你們跟我打下手去!”亞卡文急促地說,“蒙瑞,你去把姑娘們找來!”
“送來的是埃卡漁民?”查蘭特一邊穿靴子一邊問。
“沃涅米人!”亞卡文催促著說,“飛空艇馬上就靠岸,動作要快!”
來的是一艘幾乎可以說是袖珍的運輸型飛空艇,機身塗著非常大的伊什何圈——尤爾森教的標志,也是魔法咒語和治愈術的基礎法式,緩緩降落在山間的空地上。很難想象這種六十年前的老古董還能飛,而且裡面還裝了那麽多人。伊倫和拉森迪克跟著抬擔架的人進入飛空艇後差點當場嘔吐,裡面與其像是空中醫院,不如說像是剛剛遭到過湖匪的突然襲擊。有幾名傷員在被飛空艇送來的路上就已經傷重不治了,其他人一路上都在忍受著屍體刺鼻的臭氣。地面上血跡斑斑,紅黑相間;空氣裡飄著劣質紗布的棉絮;艙室裡一片死寂。隨飛空艇過來的幾名教會修士只是機械地轉過頭,示意他們抬擔架。伊倫閉了閉眼,蹲下握住了擔架,拉森迪克本來想施個隱身術開小差,看著伊倫已經做好了準備,也皺皺眉頭,走到他身後,幫助他一下抬起了擔架。
從飛空艇到寒冬遊騎兵辦事處的距離很短,但是艇員們爭分奪秒地跑了無數個來回之後,一個個都累得不行。好不容易才在正午之前把所有人都抬了出來:一共五十四人,六具屍體。他們都被送到辦事處的大廳裡,查蘭特帶著人負責給他們進行消毒、包扎和基本的治療。經過赫洛戰場上半年的鍛煉,他對這些工作已經日漸熟練了。而亞卡文·亞徹爾並不急於投入醫療工作,他要了解一些關於這批傷員的情況。
“這些人到底是怎麽回事?”亞卡文向修士們追問道。
“是那場空襲。”一個修士猶猶豫豫地開了口,“阿爾尼教區的主教和總理交涉過,沒有結果。他們害怕把軍事基地的真相暴露出來。”
“炸的是阿爾尼的軍事基地嗎?”
“哪裡是軍事基地啊!”另一個修士急切地說,“那裡其實是個集中營,我們懷疑這是埃卡王國對最後通牒的回應。”
“這些人被關押……沃涅米義軍?”
“有,但也有老百姓,還有一些加林斯人,這是一種不宣而戰。”
“我了解了。”亞卡文沒有再問下去,揮了揮手讓修士們去休息。
查蘭特看著清創做得差不多了,就從口袋裡取出了一顆太陽石。他將它托在手裡,逆時針畫了一個伊什何圈。太陽石閃爍起來,金銀交織的光逐漸形成一個穹頂,籠罩在大廳之中。無數條細細的金線飛快地在傷員們的傷口上編織縫合,像是被一雙靈巧的手所牽引一樣。查蘭特自己半閉著眼睛,站在光芒中心,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過了不知多久,伊什何圈漸漸消失了,他長長地喘了一口氣。
不知不覺中,太陽也逐漸西沉。查蘭特累得坐在了地上。虛弱地,有些期待地從眼鏡片背後看著亞卡文。
“我們還是需要藥品。”
“你先祈禱我們自己的儲備不會用光吧。”亞卡文聳了聳肩,“水銀號的動力是人工太陽石,就是說,我們可以種菜,但我們可種不出藥。”他又看了看傷員,對查蘭特吩咐道,“我們也沒有足夠的病床,要麽你們把他們送到村莊裡去吧。”
寒冬遊騎兵辦事處本身就在沃涅米定居村裡,它位於一處地勢較高的地方。這座天藍色的二層小樓是村裡唯一的樓房。寒冬遊騎兵現在要重啟這個辦事處,另外兩艘戰鬥性飛空艇也要將此作為未來的基地,而且他們正在趕來的路上——更不用說可能會有的前線指揮所了。這裡確實沒有足夠多的地方容納傷員。經過一番分析,重傷者被留在了樓房裡,受傷相對輕的人被抬下山坡,來到半山腰上的定居村。
沃涅米村民聽說要收容他們的同胞,一個個都相當熱情,他們收拾出了自己的床鋪,打掃了屋子,甚至拿出了取材於山林的秘製草藥。上年紀的人甚至把這份熱情延續到了水銀號艇員們身上,留著絡腮胡子的村長邀請了艦長去他的小屋裡住一住。羅維德婉言謝絕了,但他們還是留艇員們在村長家依靠岩洞修築的大地穴裡吃晚飯、打牌和講故事。畢竟這一下午水銀號艇員幫助村子裡幹了很多活,還支付了飯錢——都是給村民們收留傷員的報酬。寒冬遊騎兵對待巡邏路線上的當地人素來是講紀律的,因為他們在危急時只能指望這些人。
“艾特裡恩·柯特副長還負責艇上的一個新兵組成的小分隊。”瑪麗莎·魯斯特笑眯眯地介紹說,“由這個年輕人……醫療兵查蘭特·希維爾擔任隊長。為了鍛煉新人,我們一般讓他們負責地區合作。”
羅維德由於有半邊臉毀容加上聲帶受損,無法這樣流利地進行介紹,就在一邊不時地點著頭。
身披黑魔法師的黑袍,艾特裡恩副長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羅維德,又笑了一笑。
“我還想要告訴各位,寒冬遊騎兵回來了。”瑪麗莎繼續說,“我們監測到了冬妖的動向,在默海北側時刻有危險存在。這個辦事處需要很多人運作,希望有志加入我們的人前來報名。”
“你們能趕跑冬妖,”有個青年非常直率地問,“但是你們又不能把我們從這座島上救出來。”
“克勞斯艦長,柯特副長,”另一個人也站出來大聲說,“那些精靈僵屍的事得放一放,我們還要恢復國家呢!”說著,屋裡傳來一片笑聲。
艾特裡恩抬起頭,平靜地說:“放心,我們不會把你們抓走的。不過,就我所知,已經有一艘特萊亞飛空艇要抵達默海了,如果你們想要為你們的國家做些什麽,最好關注它的動向。”
眼見著氣氛有些僵,幾個婦女站起來張羅著大家出個什麽節目,講個笑話。軍需長亞卡文是這方面的能手,大夥兒喊著他的小名“凱文!凱文!”起哄,他就故意扮了個鬼臉跑到圈子中的空地上,縮起身子來,扮演一個老頭兒……
艾特裡恩似乎無意於這個小晚會,他輕輕歎了口氣,走出了這座依憑山洞挖成的地穴。
在他面前,一望無際的湖水在月光下輕輕搖晃著,遠處的浮冰正隨著波浪起起落落。他盯著這些浮冰,仿佛它們都變成了那艘神秘的飛空艇。在沃涅米人面前,他隻說了半句真話,而另外半句是:這艘飛空艇並不屬於特萊亞空軍,而是私人名下的,只不過進行了軍事化改裝。這不得不讓他懷疑到喬利集團上去,特萊亞的私人飛空艇禁止裝備武器,但在喬利家族名下的是個例外。喬利集團收購了珠寶貿易公司,它擁有特萊亞國會授予的對外貿易特許狀(從中古世紀就開始頒發了),以及一支私人武裝。曾經,是為了對付湖匪和西境的強盜,現在,是為了處理明面上沒法插手的髒活。這支私人武裝的製服皆為灰色,有人讚美他們是“灰衣戰士”,也有人罵他們為“灰驢”和“灰狗”。艾特裡恩回憶起他收到的情報:灰驢正在你處跳舞。這就是說,他們來了。但他們是來做什麽的?難道是和所謂的反工業聯合會?不是沒有這個可能。喬利集團和反工業聯合會各取所需,反工業聯合會需要芒夏大陸的動亂,喬利需要一個——
——無法團結的東境。
——能向他們投降的埃米林。
去年,埃米林、拉斯克公國和東大陸國家邡國(芒夏通用語裡叫塔迭什)成立了埃拉塔能源公司,決心開采芒夏北方無人區裡豐富的太陽石資源。在埃米林的人工太陽石技術達到商用水平之前,它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能源石來源。東、西赫洛也被邀請參與了這個采礦計劃,可惜相關協定剛剛簽署,第三次赫洛戰爭就爆發了。東、西赫洛自不必說,拉斯克公國也被迫推遲計劃以取得芒夏諸國的購糧許可。埃米林遭遇的太陽石禁令沒有取消的意思,國內的抗議聲一波接著一波。
如果阿爾尼和埃卡之間再發生戰爭……
赫洛戰爭是通過向格雅人部落散布繭蛹病菌株的方式挑動的。東、西赫洛停火線兩端都有格雅人,雙方開戰的理由都有“對方向我方投毒”。現在,“反工業聯合會”或許故技重施了,他們可能會對沃涅米人下手。五十多年前,這個大國之間的小國徹底消失在了地圖上,北部平原屬埃卡,南部山地屬阿爾尼。兩國都將沃涅米居民大規模遷往他處的“定居村”,均是靠近邊境的偏遠地區。現在,埃卡和阿爾尼開戰的借口很可能就是“對方襲擊我方沃涅米人”。
更妙的是,和湖匪合作自然是不可能的,那麽,萬一這艘飛空艇就是湖匪請來的“顧問”呢?
艾特裡恩這樣想著,不知不覺間絆上了一條樹根。他一個趔趄,幸好被另一隻手抓住了。借著月光,他看到了那個向瑪麗莎發難的青年的臉。他長了一頭卷發,人中上生著還不能叫做胡子的絨毛,和卓琳妮他們差不多大——十九、二十歲的年紀。
“謝了。”他啞著嗓子說。
“你理解一下,我們……五十年了。”
“理解。”
“我爺爺曾經是沃涅米最好的飛機設計師。後來阿爾尼飛機炸毀了我們的設計局,把我們趕到埃卡那邊,埃卡又把我們流放到島上。我爸隻讀到了定居村的高中,我媽不識字,我也不識字。”
“你爺爺叫亞哈洛?”
“你知道我爺爺?——我父親也叫亞哈洛。”
“那次神奇的橫穿大陸競速賽已經被載入史冊了——你呢?”
“我叫辛達。”
“果然,是和亞哈洛搭檔的飛行員的名字。”
“對,因為辛達沒有結婚就……不是普通的炸彈,是磷石,白磷燃燒的效果。”
“作為一個埃米林人,很高興認識你,辛達。”艾特裡恩伸出了手。在黑夜裡,他感覺到另一隻長著老繭的手回握了過來。
他們的對手,現在是反工業聯合會與喬利集團。
此時,艾特裡恩有了一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