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聲驚木起,世間百態生。
“兵家聖人有讖言,這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此言得天下至理!
話說,自那八百年前,曾經皇極一時的大夏王朝國祚崩塌,而後,諸夏大地有七國並起,革大夏之鼎,瓜而分之。
後,再經八百年春秋動蕩,八百年刀兵戰陣,所遺枯骨,不知其數!
方才有了今日這蛟、龍對峙,春秋鼎定之時!”
“啪!”驚木再響,起轉承接。
“我西楚熊氏,得天之幸,遇七代雄主,奮六世余烈,才得以成就如今,這春秋霸主之氣象!”
“短短二十余年,我西楚執戟猛士,踏滅三國國都,所得城池百六十七!”
“如今,天下泰半在手,我大楚唯一之敵,便只剩那燕趙一國。”
“而那燕趙之國羸弱,五年前薊門一戰,那燕國號稱,盡起國內百萬刀兵,卻大敗於我西楚兵聖之手!”
“所俘三十萬,盡皆坑之!”
“那燕王趙氏,有心而無膽,好謀而無斷!竟也讓他得了那齊魏之地。
但那又如何?!
為熄兵戈,還不是要將那燕太孫送入這郢都,以為質子!”
“呵呵,妄修兩國之好?!”
“啪!”驚木三響,定人主之高下,訴其衷腸!
“何其無知!!不過是飲鴆止渴,抱薪救火,徒勞罷了!”
“如今!我西楚大勢煌煌,內,有雄主端坐皇庭,俯瞰天下泰半!
外,有猛將悍卒逾百萬,敢試天下刀兵!”
“當此之時,應奉行天命,起刀兵,革其鼎,以定天下九州之正統!!”
“如此,方不負我西楚黎民萬萬!”
“啪!”
良久,驚木終響,身著彩紋錦衣的說書人,起身行禮謝過。
一語即落,台下喧囂。
“好!說的好啊!”
“我大楚如今國力鼎盛,當出強兵,掃六合,定鼎天下!!”
“不錯不錯!!”
這座號稱“郢都第一”的華貴酒樓之中,台下看官食客皆盡立起,一時之間,群情沸騰!
這錦衣樓,乃是這郢都之中,首屈一指的食肆,許多達官貴人,皇親國戚都喜好在此處用餐。
不為別的,隻為那兩句,“天下各方食,俱在錦衣樓”和“天下豪傑者,俱可入錦衣”的豪言。
而這兩句豪言,乃是這錦衣樓的幕後東家,當年還是西楚皇子,如今的西楚皇帝在開業之時親手所題!
“呵呵,如此一番言論,先生以為如何?”
樓上靠窗雅座之中,一位錦衣華服,面容俊秀之中帶著一絲貴氣的年輕男子,也是大為滿意,
不禁點頭微笑,看向對面與他年齡相仿的男子。
鑲沿著上佳彩色紋錦的寬大袖袍微微攏起,一杯散發著熱氣的香茗入口,回味甘甜。
“一家之言罷了,連屁股都是歪的,又何談公正?”
這位被稱作“先生”的男子一襲白衣,劍眉星目,鼻梁高聳,如刀刻一般的面容上,帶著些溫和笑意。
同樣舉杯品茗的動作,卻在那舉手投足之間,散發著一股雋雅之氣,其人輕輕搖頭,透過那有些氤氳的熱氣看向對面,笑容依舊儒雅,再道:
“不過,西楚打算出兵了?”
那錦衣男子聞言,動作一滯,而後神情有些怔然的放下杯子,
面色複雜,眼中卻有喜悅光芒亮起,輕聲問道: “先生,看出來了?”
白衣男子挑眉聳肩,伸手指了指那正在退場的說書人,搖頭輕笑道:
“如此明顯,很難看不出來吧。”
“哈哈哈,然也然也,不過是些振奮民心的激將之辭罷了,自然瞞不過先生法眼。”
男子大笑,雖然這位先生生性散漫灑脫,總有驚人之語,與那些動輒之乎者也的儒者大為不同,但此人眼光才華,可入他此生所見前三!
“我便說,以先生之才,隻做區區一書匠,委實屈才,不若入我西楚朝堂,有我舉薦,先生可直入東宮,日後,或可從龍啊!”
言語之中,滿含期盼之意,目光灼灼,求賢若渴。
“謬言!皆當謬言!!”
就在這滿堂熱血讚譽之語紛飛之時,卻有一道“渺小”之聲,如同一盆冷水潑下,令的滿堂俱寂。
“嗯?”
那錦衣男子微微皺眉,似是有些不喜,目光順著那道聲音看去。
而那被求賢的白衣男子,也是一副饒有興致的神情,看向樓下那一道矮小身影。
“堂堂西楚,春秋霸主之國,竟也只會如此搬弄唇舌,顛倒是非了麽?!”
出聲之人,一身滿是補丁的粗布麻衣,面容稚嫩,腰間懸著一把短劍。
看上去最多不過十三四歲,卻能在這滿堂數十人的灼灼目光下,昂首挺立,不退分毫!
“你是何人?!竟也敢於此地狂言?!”
看上去非富即貴的年輕男子放聲喝問,這一位乃是西楚武勳侯爵嫡子,家大業大,權勢非凡。
“大燕質楚子,趙氏太孫,趙燕歌!”
那少年,也就是趙燕歌稍微整肅了一番那襤褸衣袍,面容肅重道。
雖年幼落魄,卻自有一番氣度。
“……”
場中眾人聞言,俱都神色不變,只是目光一瞬不瞬的盯著那身形單薄卻傲然挺立的少年。
能來這錦衣樓飲食的,又豈會不知那燕國質子於此地做工?
“哈哈哈,堂堂燕國太孫,竟淪落到給我等端茶倒水之境地?!也不知恥!!”
那先前出言的年輕男子聞聽此語,面目不禁冷冽了幾分,大聲嘲諷道。
“呵,”趙燕歌卻冷笑一聲,
“本宮質楚,乃是國之大事!由得你來置喙?!”
他卻是看都不看此人一眼,環視四周道:
“這五年來,本宮終日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出於無奈,以勞力求存,又有何可恥?!”
“倒是你西楚,言必稱霸主之國,卻半點不知禮數,任由我這燕國太孫在你楚地受盡屈辱!”
“這便是你們所謂的大國風范,霸主之國?!”
趙燕歌面露冷笑,一言一語,竟將這西楚數十顯貴,說的啞口無言。
“這……”
那武勳之子面色怔怔然,不知所措。
“再來,你等身為西楚貴胄,當真不知當年薊門真相?!”
年幼的趙燕歌一步踏出,語氣更為熾烈,帶著無比濃烈的仇恨,似聲聲喋血!
“你去問問那把破城戟的主人,當年被其坑殺的三十萬燕人當中,有多少老弱?!又有多少婦孺?!!”
“你等竟以此等禽獸行徑,為其表彰軍功?稱其為兵聖?!這才真真令人不恥!!”
話落, “砰”的一聲,那武勳貴子竟被他的氣魄所攝,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
“呵,楚人。”
他語氣極為輕蔑不屑,再度朗聲闊論道:
“當年,北地蠻人寇邊,你西楚乘人之危,乘我燕國分身乏術之際,大起刀兵攻伐燕國之地,被阻薊門,無能狂怒之下,對我薊門平民大動刀兵,肆意屠戮,如今竟也有臉引以為傲?!!”
“我燕國為守諸夏門戶,世代鎮守北關,便是國祚將亡之時,也未曾後退半步!”
“你楚人,你那楚王,到底是多厚的臉皮?!”
他的聲音越來越響,語速越來越快,似是恨不得將這五年來所受的一切,盡皆傾吐而出。
“呼,呼,呼。”
趙燕歌一手握著腰間短劍,他那並不寬廣的胸膛,劇烈的起伏著,
方才那一番言論,確是將他這些年來的鬱結之氣一掃而空了。
此地所有西楚貴胄,都面無表情的看著他,那眼神,恍若看著一個死人。
“來人,燕太孫累了,將其帶回家去,好生休息!”
坐在一處角落的一位中年貴胄緩緩夾了口菜,不緊不慢的開口道,他身後兩位仆役就欲要上前,將年幼的趙燕歌帶離這錦衣樓。
“別碰我,本宮自會走!”
趙燕歌卻一揮袍袖,環視四周一番,開口輕蔑笑道:
“錦衣樓?一群酒囊飯袋罷了!”
而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所謂的西楚錦衣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