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功在莊春山心目中是開拓者、成功者，當年程功從北安省經濟學校畢業後，被分配到山州縣機械廠，當時工廠還景氣，但程功已經敏銳地看到了企業的發展瓶頸，他覺得與其待在財務室與一幫女同事一樣終其一生默默無聞地乾一些帳務活兒，還不如破釜沉舟，專心考研，實現人生的升華，讓生命放出奪目的光彩，這才是青春該有的樣子。他通過自學考試拿到了專科、本科學歷，然後停薪留職，來到了山州師范大學當起了旁聽生。

　　程功在山州師范大學附近租房聽課，三年內蝸居在不足十平方的小屋內。為了節省時間、生活費，他經常煮白面條充饑。與此相反，學習上他如填海的精衛一樣刻苦鑽研，堅持不懈，他心中始終記著這句格言:“在天才和勤奮之間，我毫不遲疑地選擇勤奮，它幾乎是世界上一切成就的催生婆。”經過三次考試，屢敗屢戰，他終於考上了華東金融大學的金融學碩士研究生，修成正果，又一路攻讀了金融學博士，畢業後留在上海。他對社會職業發展動態比較敏銳，莊春山向他請教考研經驗，程功根據社會發展趨勢，以及今後的就業態勢，建議莊春山報考法律，因為律師就業前景好，社會地位高。

　　可是莊春山經過認真分析後，覺得自己是一個學漢語言文學的人，多年來幾乎沒有離開過專業，讓他放棄中文，轉型法律，不僅感情上難以割舍，而且不現實。善解人意的程功不再堅持自己的觀點，他叮囑莊春山:“不管是啥專業，只要考上了，就是成功。”

　　他的話點燃了莊春山的激情，每個工作日，莊春山查完男生寢室就準時回到辦公室複習考研，直至深夜。繁星點點，他在書海裡遨遊，累了就數窗外的星星，一顆、兩顆、三顆……他和星兒對話，傾訴對夢想的堅持。在綿綿的雨夜，雨點癡情地撫摸著窗前的玻璃，激動的淚水順著玻璃流淌，莊春山豎起耳朵聽雨，雨點“叭叭”地打在荷花池中的荷葉上如同擂響的戰鼓，他覺得那是一首激昂奮進的命運交響曲，讓他精神雄起。

　　莊春山有時候在辦公室不經意，說漏了嘴:“精力達不到啊，學習工作都需要時間！”

　　他說這話時，沒有人接腔。然而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沒過兩天這話傳到了陳副校長的耳朵裡。陳副校長似乎是老謀深算，他並沒有對莊春山說破，似乎在等待一個契機。

　　語文教研組總亮著燈，老校長納悶了:怎麽語文教研組的同志天天加班?長期這樣加班是不行的，既要乾好工作更要愛惜身體。

　　老校長問主管教學工作的陳副校長:“小陳，你有沒有在夜晚看到辦公樓東頭的語文教研組總亮著燈?”

　　陳副校長聽到老校長問了，就把以前陸勳告知他關於莊春山的情況，以及他與莊春山的談話添枝接葉地複述了一遍。老校長一聽勃然變色:“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考研了哪有時間和心思搞教學?”

　　陳副校長推波助瀾:“是啊，校長，一心無二用，莊春山鐵了心是要走的，沒把教學當回事，這是看不起咱們吳河高中呀！”

　　老校長他想到了心偂陳副校長與莊春山發生的不愉快，因此變得半信半疑:“真的是這樣?”

　　陳副校長:“真的是這樣，他不忠誠教育事業，心不在馬，耽誤了學生的前程，也會影響學校的升學率啊！”

　　老校長沉默不語，眉頭擰成了疙瘩。

　　陳副校長:“咱校年輕人多，

他考研成功了，對其他人也是一種示范效應。我怕形成了惡性循環，影響了教師隊伍的穩定，對學校大局不利。”　　老校長掻了掻頭:“是有示范效應。”

　　陳副校長:“校長，不能聽之任之，如果縱容，後患無窮啊！”

　　陳副校長的一把火點燃了老校長的擔憂，他鄭重地點了點頭說:“嗯，是有連鎖反應。”

　　第二天，尋了一個機會，老校長把莊春山叫到了辦公室。校長辦公室依然沒有多少變化，桌上的國旗依然那樣鮮豔，讓人時刻意識到肩負的責任和使命。書架上的書籍多了，屋角多了一盆“萬年青”綠植。校長五十五歲了，當年的瘦高個兒，現在有些發福了;長長的白淨臉上布滿皺紋。老花眼鏡依然搭在鼻梁上，常掛在臉上的微笑不見了。老校長呷了一口茶，清了一下子嗓子，然後盯著莊春山。

　　“小莊，聽說你在考研?”老校長開宗明義。

　　莊春山並不驚慌，點了點頭:“是的。”

　　老校長:“我也不想阻礙你的前途，但是你考研應該是在教好課的前提下並在業余時間進行的，不能顧此失彼，好嗎?”

　　莊春山:“校長，我是在晚上臨睡前看一會兒書，沒耽擱教學。”

　　校長:“高三了，特別關鍵，對孩子要用心。”

　　莊春山:“我知道。”

　　老校長:“這就好，語文是我校的一個優勢學科，在全區都有影響，這個榮譽要靠語文組的每個同志保持啊！”

　　莊春山:“校長，我一定不辜負您和學生的期望， 對學生負責，對學校負責，對您負責！”

　　老校長:“對學校和學生負責，這是不變的主線，對我負責倒是次要的，再有兩年我就退居二線了！”

　　莊春山:“您在‘吳高’工作了三十多年，奉獻了一輩子！”

　　老校長開心地笑了:“我師范學校一畢業就到這所學校，一直乾到現在，我對學校的感情之深，你們年輕人體會不到。”

　　莊春山:“猛然一退休，還真舍不得。”

　　老校長:“長江後浪推前浪，我這接力棒也該交棒了。”

　　莊春山:“您詮釋了‘吳高’人開拓創新、自強不息的寶貴精神。”

　　老校長擺了擺手，說道:“我只是盡了一個普通‘吳高’人的責任。建校四十年來，做精做強‘吳高’，始終是一代又一代‘吳高人’持之以恆，不懈努力的夢想！”

　　莊春山臉一紅:“可我……”

　　老校長又擺擺手，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鏡，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是自然規律。人才合理流動，從短期看影響了教師隊伍穩定，但從長遠看有利於激活人才格局。吳河高中本身就是培養人才、孕育人才的熔爐，人才正常流動，誰也阻擋不了。我們也要適應新形勢，努力創造條件，培育人才、吸引人才、用好人才，留住人才。”

　　莊春山:“校長，您真是胸襟寬廣、深謀遠慮呀。”

　　老校長:“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深謀遠慮談不上，只是我的一些思考。物質留才、感情留心、事業留才，我們的任務依然任重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