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館外的路燈,把窗戶映出了一片橘黃的色暈,這種溫暖的光在莊春山看來有些躁,熱烘烘的,心靜不下來,自然覺得房間不涼城市睡著了,靜極了,只有偶爾駛過的汽車的轟鳴聲,劃破了安謐的夜境,汽車的頭燈打出的光炫映在窗子上有些曖昧。莊春山睡意全無,腦海中像過電影一樣放映想象中的場景,他為明天的考試而掛肚牽心。
他擔心哪個學生的準考證忘帶了或者身份證丟了,他決定明天時時提醒;他怕身體弱的女生會中暑而提前備上了風油精;他怕哪個學生拉肚子而備上了氟呱酸;他怕哪個學生在去考場的路上被車碰了或被小混混打了;他怕哪個學生偷偷溜出去打遊戲……不可控的因素太多了,牽一發而動全身,任何一個意外都會影響一個考生的命運,他用海恩法則來思考問題,深感責任重大。
謝天謝地,第一天的考試總算平安“著陸”了。有了良好的開端,便是成功了一半。莊春山懸著的心稍微放松了一點兒。乘勝追擊,一鼓作氣,必能取得最後的勝利。帶隊的老校長和楊副校長對第一天的考試狀況很滿意,他們在給師生們的鼓勁中,勉勵大家再接再厲,善始善終,打好人生中的命運之仗。
晚上,當莊春山把學生送入夢鄉後,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房休息。又是一個不眠之夜。空氣凝固了,一絲風也沒有,讓人壓抑。突然,一道道耀眼的閃電從遙遠的天際扯過來,特別刺眼,把黑暗的天幕撕開了一道道豁口。閃電過去,天幕瞬間合上如初。轟隆隆的雷聲響了,如同巨大的戰鼓在空中擂響。驀地,一道疾如利劍的閃電發著冷光,“哢嚓”一雷,打得人心驚肉戰,也使周圍的建築和樹木都瑟瑟發抖。接著瓢潑大雨傾瀉下來。閃電、雷聲和大雨協同作戰,地面上成了一條條水溝,無邊的燥夜變得清爽。莊春山裹上被單,側身又睡。“叮叮叮”,手機的鈴聲響起來,尖銳而刺耳,莊春山一下子彈起來,他感到一陣恐懼,直覺告訴他夜晚打來的電話,一定是非常緊急的事情。手機放在椅子上,二十四小時保持開機,這是學校的要求,也是他當班主任以來多年形成的習慣。此時,雷聲已息,雨卻不停,他抓過電話放在耳邊,“喂”,一個低沉而焦急的男聲傳過來,對方急切地告訴莊春山:他是珍妮的爹,珍妮的娘遭遇車禍了,昏迷不醒,正在山州中心醫院搶救,珍妮的爹害怕妻子搶救不過來,留下遺憾,他想讓珍妮考完試後到醫院看她娘最後一眼。
莊春山的心沉重起來,這是不是騙子的電話?他不能確認。就是即使是真實的,也不能在這個時候讓珍妮回去啊,還沒有考完。他這個爹也是急昏了頭,冒冒失失,做事不過腦子。在高考的緊要關頭,珍妮的家庭遭此變故,他能想象珍妮爹的痛苦心情,也能預料到如果把這個噩耗告訴珍妮的後果。思前想後,他決定自己背負巨大的壓力,把這個消息隱瞞到珍妮走出考場的那一刻。他封鎖了消息,又怕珍妮從別的渠道得知了消息。莊春山左右為難,內心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一邊是正在參加高考的珍妮,一邊是生命垂危的珍妮的親人,理智、親情、大局,在他的內心裡盤繞,像一把把錘子在敲擊他的心臟,他品嘗到什麽是煎熬。
第二天早餐,莊春山看到了神采奕奕的珍妮,看來她第一天發揮得不錯,莊春山把一顆心放進肚子裡,他在心裡默默地祈禱珍妮順利地通過下面的考試。站在考場警戒線外,
莊春山異常焦灼,每一秒對他來說都是煉獄。他時而雙手十指相扣,時而緊握拳頭,時而抓耳撓腮,時而來回走動。他如同一根繃緊的發條,達到了承壓的極限,隨時有可能“當”地崩斷了。當最後一場考試結束的鈴聲落下後,莊春山如同聽到了勝利的號角,學生們魚貫而出,他如釋負擔。他從人群裡搜到了珍妮,把她叫到跟前,珍妮兩隻美麗的大眼睛眯成了兩彎小小的月牙兒,臉上飛揚著對未來的憧憬。 “老師,請我吃飯啵?”珍妮調皮地說。
莊春山的臉色很凝重,珍妮覺得氣氛不一般,斂住了笑容。
珍妮也斂住了笑容,緊張地問:“怎了,出啥事了?”
莊春山一臉凝重:“你家裡出了一點事!”
“啥?”珍妮花容失色, 身體顫抖,聲音變調了。
“到底出啥事了?”珍妮顫聲地問。
莊春山一字一頓地說:“你娘在醫院裡!”
珍妮一陣天旋地轉,腿一軟,站立不穩,仿佛周圍的樓房在轉圈,而馬路像帶子一樣扭動著,汽車、樹木都變了形。莊春山一把扶住了她,攙扶她坐到花壇沿上。老校長和楊副校長見狀緊張地圍過來。莊春山簡單地向校領導匯報了情況。
“好懸呀,不幸中的萬幸,還好,沒有影響到珍妮考試。”老校長說。
“春山,趕緊帶珍妮去看她娘吧!”楊副校長急切地說。
莊春山和幾位老師帶上珍妮打上了一輛出租車向山州中心醫院飛奔。珍妮一路上咬緊牙,臉上垂著淚,不說一句話。在醫院的重症監護室外,珍妮看到了頭纏白布,戴著呼吸機,仍未蘇醒的娘。
“娘,您這是怎了?”隔著透明玻璃,珍妮含淚呼喚,可是娘一動不動,眼睛緊閉。
珍妮的姨對她說:“孩子,你娘出了車禍,剛做完手術。”
珍妮哽咽著:“姨,我娘會不會再也醒不過來了?”
珍妮的姨:“呸,別說晦氣話,醫生說有這種可能,但是機率極小,你娘一定會醒過來。”
珍妮如梨花一枝春帶雨,楚楚動人,讓莊春山覺得這個十八歲的姑娘的確長大了。當珍妮的娘從ICU轉到普通病房的時候,珍妮懸在嗓子眼上的心放下來了,她無微不至地照顧娘。只有經歷過生死或目睹過親人生死的人才對人生的體驗最深,生命、親情,要遠重於金錢、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