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鮮菜啦,白菜八毛一斤,芹菜一塊五一斤!”穿著藍大褂的錢廣源大聲吆喝,絲毫沒有矜持。大學生賣菜,顧客覺得新鮮,也多了一份同情。很多老顧客直奔他的菜攤兒而來,不僅因為他的菜新鮮,菜價公道,還在於他從不缺斤短兩。他的菜筐裡放著書,諸如《管理學原理》《人性的弱點》《營銷策略》等。沒人買菜,他就捧上書津津有味地閱讀。然而賣菜並非風平浪靜。一些地痞時不時向菜販收取保護費,血氣方剛的錢廣源不信邪和地痞理論,地痞們惱羞成怒,把“不懂事”的錢廣源打倒在地,還把菜攤踢得稀巴爛,直到錢廣源“聽話”為止。旁邊的菜販敢怒不敢言,也惹不起這些地痞渣滓。地痞們揚長而去時錢廣源報了警,警察詢問了相關情況並做了筆錄,又找了幾個目擊證人,承諾一定會抓住壞人,錢廣源放了心。晚上收攤兒回到出租房,他的臉和身體痛得厲害,脫下衣服,青一塊、紫一塊的,屁股一挨著椅子就鑽心地痛。錢廣源趴在床上哭了,他哭什麽?哭生活的艱難、哭遭遇的挫折、哭自己的坎坷,都不是,他覺得哭了,是一種解脫,所有的壓力都清除了,他精神上得到了放松,太陽照常升起,並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人生如趕路,挫折是一種學習,也是一種精神的修煉,沒有什麽能夠阻擋自己對未來的追求。
聽了錢廣源的敘述,莊春山理解,從農村來到城市的錢廣源沒有根基,如同浮萍在城市的大海上隨波飄蕩,被水嗆過,被浪擊過,個中的悲酸只有他自己知道,也只有自己品嘗。要想在城市立住腳,非得付出比當地人多幾倍的努力,否則從哪兒來就從哪兒回去,優勝劣汰,這是達爾文進化論的一個基本觀點,也是生活的殘酷法則。錢廣源同上世紀八十年代第一代出門“淘金”的農民不同,他是受過正規高等教育的大學生,年輕,有知識,有理想,能吃苦,這是一個都市外鄉人的生存資本。甚至數年後,當錢廣源成為富翁後,他回想起曾經賣菜的經歷,依然覺得那是他此生最大的財富,也是他人生成功的最重要起點。
當了解到錢廣源的現狀後,莊春山頓然感到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無奈。機遇隻垂青那些能吃苦,又具有百折不撓精神的人。即使在這些人中,成功也僅限於少數幸運者。
“慢慢混唄,先在城市生存下來再說。來來來,喝酒!”錢廣源端起酒杯,熱情地招呼著莊春山,同剛畢業相比,錢廣源明顯要油滑老練多了。莊春山與他相交更多的是同學情誼,而對於錢廣源來說除了情誼還有江湖氣。
“我挺羨慕你們在大城市生活!”莊春山說,“但看到真實的你們其實很累”。
“累死人啊,我還羨慕你們在老家生活,從容、舒緩、淡定!”
人可能都是這樣,當擁有了一份穩定的工作,往往不會滿足平淡,總羨慕那些在外面“掙大錢”的人。當他跳出原有的舒適區後,驀地發現外面的世界並非他想象得那樣美好,於是一百八十度地轉彎,又羨慕擁有穩定工作的上班族,想上岸可是為時已晚,這也是圍城。
“既然選擇了,一定要堅持下去,要不了兩年,你肯定會像別人一樣有房有車!”莊春山說。
“這是最低目標。”錢廣源自信滿滿。
“你難道要當千萬富翁?”莊春山不禁詫然地問。
“我沒說,是你說的!”錢廣源狡黠地一笑,仰脖喝幹了一杯酒。然後一指酒店外正在乞討的殘廢人:“咱們不缺手不缺腿,
為啥不能當千萬富翁,富豪大款寧有種乎?”錢廣源兩眼炯炯有神地看著莊春山,放出異樣的光彩,莊春山看到了那光彩後面隱藏著極強的攫取。 “是的,我也認為,堅持才有夢想。”莊春山淡淡地說,“我對學生也是這樣教導,你的夢想建立在你努力的基礎之上,不付諸實踐,夢想就是空想”。
“你是了解我的,努力了不一定成功,但成功一定來自於努力。把夢想執著地賦予行動,就一定會成功!”錢廣源躊躇滿志。
錢廣源伸手從衣袋裡掏出了五元錢走出飯店,瀟灑地送進了乞討者的碗裡,乞丐向錢廣源作揖感謝。錢廣源笑了笑,返身走回店裡。
莊春山:“你和那位玲小姐怎樣了?”
“吹了,離得太遠,咱不能耽誤人家!”錢廣源一副謙謙君子的樣子說。
“你是不是和人家有了那事了?”莊春山問。
“大三時我們就那個了,不然還叫男人?”錢廣源大大咧咧,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不乾白不乾。”。
“你和燕麥怎樣了?”錢廣源問。
莊春山搖了搖頭。
“你們分了?”
莊春山看了一眼窗外,行人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城市的夜,多麽迷人,五彩繽紛、燈紅酒綠,那是燈的銀河、光的世界。飯店門前那條經過治理的排汙溝成了一條明鏡河;沿河的彩燈那麽璀璨,簡直就是一條流動的彩帶,在莊春山的心空裡飄擺。莊春山仰脖喝了一口酒,一本正經地說:“都過去了,也許分手不是壞事!”
“你還認真了,燕麥心高、要強。你娶了她,也未必幸福,別說她還未必真心對你!”錢廣源說。
莊春山沒言語,又喝了一杯悶酒。
“你沒碰過她吧!”錢廣源問。
莊春山點點頭。
“你的那個有毛病吧,哪有談了恁麽長時間戀愛,還沒上的。”
“聽說你們初中在一個班?”莊春山轉移話題。
“嗯,一個班,曉得她的一些情況。”
“啥情況?”莊春山有些好奇, 又有些吃驚。
“她就是這山看著那山高,你和她沒成,不遺憾。女人就是身上的衣服,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沒恁麽隨便吧!”
“就是這回事,人生如戲,戲如人生,不變的是錢!”錢廣源說。
莊春山吐了一下舌頭,不加褒貶:“喝酒!”
“當”地一聲,兩隻酒杯碰在一起,啤酒花蕩起了老高,像舞女擺動的裙擺。莊春山品嘗的不是酒的味道,還有人生的況味兒。雖然時間會醫治一切心病,但是燕麥畢竟是他的初戀,終生難忘。如果不小心被人提到了那沒有愈合的傷口又被撕開了,還是能感到一陣鑽心的痛。
“你可真是一個癡情的大男孩!”錢廣源不無嘲諷地說:“我就不明白了,燕麥哪一點兒能讓人如此真情付出而卻得不到應有的回報?”
“人與人不一樣!”
“好了,別書呆子了!”
兩人的談話似乎有些不和諧,兩人都意識到了。
“春山,今後有啥打算?”錢廣源教練地連忙岔開了話題。
“傳道授業,還能弄啥?”莊春山鄭重地說。
“沒有其他想法了?”
“還想考研,但是底子不行!”
“你不想下海?”
“現在晚了,會被淹死的。不像你們經過幾年打拚,已經有了事業基礎!”莊春山說。
“有啥基礎?狗屁,你現在想下海還不晚。”錢廣源說。
“算了吧,好好教學,不能誤人子弟!”莊春山說。
“迂腐!”錢廣源嘲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