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呐!”莊春山快步下樓,電話是娘打來的,她說想兒子了,希望莊春山回來幫忙收割水稻,順便看望好夥伴左前的父母。幫忙乾農活兒,這是像莊春山這類從農村出來的教師每年的必修課,有工作單位了可是根還在農村。娘說讓他回去看望發小左前的父母,這很反常。母親從來沒有在電話中指令他去看望別人的父母,到底出了啥事?莊春山覺得蹊蹺,他迫不及待地想從娘口中找到答案。
“左前的爹娘怎了?”莊春山問。
“不是他爹娘怎了,是左前怎了!”
“左前出事了?”
“嗯,你回來就曉得了!”娘賣個關子,故意不說答案。滿腦子都是問號的莊春山放下電話,掏出兩塊錢遞給老板娘,老板娘假意辭了一番收下了。接電話本來不應該收費,莊春山為了讓老板娘及時地叫自己接電話,每次都這麽付費,老板娘欣然笑納。多年來,老板娘倆口子,不種田地,就靠這個正對校門口的小賣部做著獨門生意。老板與陸勳等人打麻將,總是嫌老師們出的牌錢太低,因而不願意和他們“砌長城”。莊春山幾次聽到陸勳破口大罵:“鬥大的字不認識一筐的文盲,他奶奶的熊,靠一個小店比老子掙錢多,憑啥腦體倒掛,還瞧不起我們?我還看扁你這個大文盲呐!”罵歸罵,陸勳心裡明鐿:他得認這個現實。
莊春山坐上摩托三輪車,一路顛簸了十五公裡,見到了故鄉的柳沙河。柳沙河是一條發源於九裡崗山的河,它的流向幾乎與吳河平行,最後注入淮河的支流。因為這條河的緣故,莊春山老家所在的村子就叫柳沙河村。柳沙河村是吳河鎮下轄的最偏遠的村子,也是最美麗的村落之一。九裡崗山鬱鬱蔥蔥,沉穩厚重;柳沙河清澈見底,流動著柔和歡快的聲音。在山與河之間形成了大片水田。農民春種秋收,享受著田園牧歌,享受著大地的豐收。
如今棒勞力都去城市打工了,村裡只剩下一些婦孺老人留守家園,村子成了空心村。昔日熱鬧的柳沙河顯得落寞,只是河水依舊歡騰。河兩岸昔日的茅草屋和磚瓦房被一座座小洋樓和平房取代,小洋樓掩映在一片片綠樹中,依偎在一座座山畔,花紅柳綠,交相輝映。這些變化都是打工者每年從全國各地寄回的花花綠綠的血汗錢變成的;這些變化也包括頭腦靈活的村民靠種植或養殖換來的。柳沙河變了,變化的還有農田,土地裡不再是清一色的水稻、小麥、高梁、大豆,還有靠路邊的田地裡建起的水泥板廠、米面加工作坊、沙場、農家樂。過去白沙如毯的柳沙河變得坑坑窪窪,據說,這沙廠是柳沙河村村長一手操縱,瞞天過海,承包給了妻弟。一方方白沙,變成了城市高樓的牆體和路面的一部分,也變成了村長和妻弟口袋中的鈔票,可是白沙河村的村民未見到一分錢收益。變了,面貌變了,人心也變了。
“左前怎了?”一進家門莊春山就急巴巴地問娘。
“他把人砍了,要坐牢呢!”母親端著簸箕說。
莊春山訝然了:“因為啥事?”
“聽說是因為婚姻的事。”娘回答。
莊春山無語了,遺憾充滿了心房,他的思緒回到了過去與左前相處的點點滴滴。左前是莊春山的小學和初中同學,和莊春山住一個村子,兩人同齡,小時候一起放牛,一塊在柳沙河裡玩水,一同在稻場上捉迷藏,一起上樹掏鳥蛋兒,柳沙河的溝溝峁峁留下了他們的童年歡笑。
從柳沙河小學畢業後,兩人又一起上了吳河初中,左前當學習委員,莊春山是勞動委員。初中畢業後,左前考上了山州師范學校,莊春山則上了山州一高。三年後,莊春山考上了泉河師范學院,左前也從師范學校畢業,回到柳沙河小學任教。空間的增遠,並不能減淡二人的感情,兩人依然是好朋友。左前教課出色,屢次受到吳河鎮教育管理站的表彰。可是左前有個生理缺陷——個子低,這是他深為自卑的事情,也因為這個短板,他在找對象上屢屢受挫,因而變得敏感、多疑和偏執,他總想用外表的強大來掩飾內心深深的自卑,這種性格使他不太合群。 鬥轉星移,左前在柳沙河小學教學幾年了,早到了婚配年齡, 眼瞅著身邊的同事、同學、朋友一個個地喜結連理,有的還當上爹娘,他還是冬天的梧桐枝——光棍兒一條。這讓急著抱孫子的左前大和娘茶飯不香。大和娘的催婚、現實的困惑,讓左前變得更加煩躁,心理愈加脆弱,他時常覺得苦悶。苦悶時他就一個人坐在河邊,望著河水呆呆地發愣,再無聊在隨手扔一顆石子,蕩漾的漣漪像他亂著的心緒。
也許世間的事情就這麽陰差陽錯,有心栽花花不成,無意插柳柳成蔭。在朋友婚宴上,左前認識了吳河鎮“迷你服裝店”的女老板,這是一個精乾的姑娘,一頭栗色的秀發,杏仁臉,兩隻眼睛像兩顆水晶葡萄,挺秀的鼻梁,尖下巴,細長的脖子,戴著一條細細的金項鏈。上身穿著短牛仔褂,束緊了纖腰,下身一條黑色的九分褲恰到好處地把臀圍顯現出來,身高可與左前比肩。兩人由好感到相戀,但是他們的感情遭到了左前家人的強烈反對。
左前的“大”說:“你找的對象必須有工作、有文化,這是底線”。
左前的娘說:“你專門氣俺,你就是從農村爬出來的,還要找一個沒工作的媳婦拖累你!”
左前反駁:“你們的等級觀念還很強,別忘了咱家也是農村的!”
“正因為咱家是農村的,才讓你找個條件好的!”
“世俗!”
左前的話把他“大”激怒了:“你說啥,你這個臭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
“好啦、好啦,你爺倆一見面就吵,非要爭個臉紅脖子粗的?”左前的娘把一觸即發的戰爭推向了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