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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根》第25章
  莊春山騎上自行車向學校趕,他一邊騎一邊想:自己在山州城裡當教師的同學,同是一年就業,一樣的文憑、一樣的工作,他不僅獎金高,而且悄悄地在家裡辦作文班掙外塊,學生家長想給學生調個座位,當個班幹部,或想讓老師對孩子重視些啥的,都給班主任和任課老師送雞蛋、皮帶、衣服什麽的。他莊春山不是這樣的人,他是一個清高的人,對於這些東西他不屑,但是教師形象也不能讓這些小販們肆意詆毀啊,莊春山覺得他們不是在貶低農村教師,而是在漠視文化、輕視知識,戕害未來。難怪有學生對他說:爹不想讓他上學了,說是某知名大學的畢業生開肉店,某小學文化程度的人成為千萬富翁。學生的話讓莊春山震驚,這顯然是個例,成功的道路並不能複製。他正想著如何再給這名學生做思想工作,突然被人一把揪住,幸虧他一個急刹車,從自行車上跳下來,“咣當”一聲自行車摔倒了,後輪懸空兀自地轉圈,他沒事。但是這個意外,著實讓莊春山嚇了一大跳,他以為又是“黃頭髮”尋釁,或是碰上打劫的。可是他定睛一看,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是一對中年男女,莊春山隱隱約約記得,這是他班上某個學生的家長,而且他與男的還有過照面,可怎麽也想不起來,對方也沒留時間讓他的思想翅膀振動起來。

  “你是莊春山嗎?”中年女人雙手叉腰,劈頭問,女的眼球鼓了起來,頭髮用手娟扎成了一個麻雀的尾巴,身高不低,身材豐盈,藍碎花褂子扎在灰色休閑褲子裡,腳穿一雙綠色運動鞋。

  中年男人微胖,頭上有些謝頂,臉像銀盆,肉鼻子,大嘴巴,他用敵視的眼光看著莊春山,好像莊春山欠他家十萬元沒還似的。

  莊春山:“我是莊春山,你們是?”

  女人:“別管俺們是誰,聽說你在勾引俺女兒,俺警告你,趕緊放手,如果你不死心,俺會讓你很難堪的!”中年女人說這話時,頭麻雀尾巴也在抖動,“呸”地吐出了一口濃痰到地上,綠盈盈的,趴在地上,讓莊春山皺了一下眉頭。

  莊春山莫名其妙:“你女兒是誰?我怎底她了?”

  中年女人:“你是真糊塗,還是裝蒜?”

  莊春山迷茫地搖了搖頭,如墜五裡霧中。

  中年女人扭動著水桶般的腰,跨前一步,指著莊春山的鼻子:“如果你再敢對珍妮有非分之想,俺就去教育局告你勾引女學生,身敗名裂,丟掉飯碗。”

  莊春山恍然大悟:“你們誤會了,聽我解釋。”

  女人越發地憤怒了,臉上的雀斑在商店門外的霓紅燈箱映射下熠熠生光:“俺不想聽你囉嗦,你想讓大街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你的醜事啊?啊,呸!”一口唾液吐在地上,唾沫星子噴在莊春山臉上。莊春山撩起衣袖擦了擦臉,覺得唾沫星子彌散漫臭味。

  中年男人,默不作聲,仿佛是一個看客,但分別又是一個幫手。莊春山見過他,他是珍妮的父親。

  這時候,他們周圍迅速圍上來一些看熱鬧的群眾,莊春山再次覺得斯文掃地,上一次是無故被“黃頭髮”毆打,這一次是被珍妮的父母無理取鬧。有人認得莊春山就上來解勸。

  中年女人狠狠地剜了一眼莊春山,拉了一下丈夫的袖子:“走,還要賣豬肉呢!”

  中年男女開走了麵包車,莊春山呆若木雞,他的自行車像一副僵硬的軀殼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就如同他此時僵硬的內心。剛才的“插曲”,

讓他的尊嚴再次受損。  莊春山不由地想:無風不起浪,這個惟恐莊春山不安生,總想給他製造麻煩的人是誰呢?不用問,八九不離十是陸勳,可是無憑無證,不能胡亂猜疑,莊春山只有悶在心裡。

  社會上的人評價老師,不是以“教師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教師職業是太陽底下最光輝的事業”的標準來衡量,而是以教師掙錢多少、地位高低、有無權力來評判,無形中給教育者施加了強大的心理壓力。一些人對待孩子的學習也是“能考上大學就上,考不上大學就出去打工”的態度。這種麻木的價值判斷,不利於孩子發展,也讓莊春山感到一種深深的悲哀。

  莊春山從集鎮上回到學校上課, 依然像啥事都沒發生一樣,談笑風生,偶爾與珍妮相遇,也神情自若。對於剛才發生的一幕,珍妮顯然毫不知情,她絲毫也沒有覺察出自己的班主任老師有什麽變化。對於莊春山來說,這兩年不斷地有熱心人給他牽線搭橋,介紹女朋友,在這些介紹的姑娘中有小學教師,也煙草單位的,但是煙草單位的那位女孩只見過一面便沒有了下文;而小學教師莊春山又覺得比自己有些差距,他的內心是矛盾的,一邊在學習,上進的心向往人生更大的舞台;一邊又渴慕尋到另一半比翼雙飛,可是在這樣一個小鎮上要尋到佳偶畢竟不易。

  莊春山又不願意太遷就自己,他的個頭、長相、人品在吳河高中未婚男教師中數一數二,美中不足的是他出身貧寒。條件好的女孩子不是覺得教師地位不高,掙錢不多,就是嫌莊春山家庭條件太差,總之沒遇上合適的。

  其實,在莊春山的內心深處還有燕麥的位置,燕麥是他的初戀,也是第一個讓他心動的女孩。在高中時段,少男少女們情竇初開,沒有功利化,有的只是那份難得的純情。至少莊春山一直秉承這樣的理念,雖然他不是愛情理想主義者,也不是愛情至上主義者,但是他覺得愛情一旦與金錢沾上了邊,便會變味兒。燕麥恰恰因為物質背叛了愛情。“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也許和富翁男朋友出國定居了吧;也許和男朋友正在海濱的洋房別墅度假吧!”盡管時過境遷,可是現在想起來他心裡還隱隱作痛。

  “莊春山,接電話!”樓下小賣部的老板娘扯起嗓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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