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春山並沒有不祥的預感，他以為陳副校長有工作找他商量，就急火火來到他的辦公室。剛進門他就聞到一股濃濃的煙味兒，陳副校長的右手手指夾著一支香煙，煙嫋嫋地冒著藍煙，盤旋上了房頂。辦公桌上的煙灰缸裡橫七豎八地擠滿了黃色的煙頭，還摞著幾本《演講與口才》雜志。靠牆左邊，放置了兩組棕色沙發，沙發的皮邊上落了一層灰塵，在燈棒照耀下特別明顯。沙發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莊春山不認識。靠右的牆上掛著一幅“寧靜致遠”的書法條幅，那字點畫飽滿，結體端正，顧盼響應，疏密得體，大氣磅礴，充滿勁道。但是與這優雅的環境不相協調的是陳副校長的臉——一張拉長的黑臉。

　　陳副校長冷冷地看著站著的莊春山足足幾分鍾，然後發威了:“莊春山，是你把珍妮趕回家的?”

　　莊春山一怔:“她不守課堂紀律，我批評她，她摔門而去！我讓她反省，並沒攆她走。”

　　陳副校長:“無論學生怎樣，我們老師都要耐心地正面引導，不然要我們這些教育工作者幹啥呀?動不動攆學生，那是無能的表現。”

　　莊春山:“我實在拿她沒辦法！”

　　陳副校長:“那也不能說‘滾’呀！”

　　莊春山:“我不該說這句話，她公開頂牛讓我下不了台，也不對呀！”

　　陳副校長:“你作為一名老師，跟學生一般見識，合適嗎?”

　　莊春山:“她不是初犯，她捅了多少婁子，你知道嗎?校長！”

　　陳副校長:“不就是小孩子上課說說話嘛！”

　　莊春山:“不是偶犯，她一個人把一個班的水都攪渾了，任課老師都有意見！”

　　陳副校長盡量壓抑著怒火，屈起的右手食指重重地敲在桌子上說:“沒有教不好的學生，只有不會教的老師！”

　　莊春山覺得陳副校長的話充滿火藥味兒，特別刺耳，又處處袒護珍妮，他心中更加窩火。

　　莊春山:“陳副校長，我希望你能站在我的立場換位思考。”

　　陳副校長:“換位思考?你目無領導，讓領導在朋友面前面子掃地，該換位思考的是你！”

　　莊春山淚光點點，委屈像波浪一樣拍打著心海的堤岸。

　　陳副校長:“你委屈了是不是?”

　　莊春山:“我不覺得委屈，但我認為我沒錯！”

　　陳副校長:“那是我錯了！”

　　莊春山:“你沒錯……”。

　　陳副校長:“你要好好反省自己！”

　　陳副校長咄咄逼人，莊春山越解釋越不清。此時，他才明白自己如同一張白紙，頭腦太簡單了，他體會到了“百口難辯”和“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含義。沉默，像死一樣的沉默，莊春山只有沉默。在陳副校長面前他永遠無理可講。這本身是一個班級管理問題，與陳副校長的面子無關，但是現在卻變成了自己與陳副校長之間的矛盾。這是莊春山極不願意看到的結果。陳副校長畢竟是主管教學的副校長，又是自己的頂頭上司，跟他辯理，無疑會被他視作冒犯上級，目無領導，他刹住了話門。

　　陳副校長氣呼呼地把頭扭到了一邊，場面尷尬至極。這時候，中年男子連忙打圓場:“這怨不得莊老師，是俺妮子不聽話，給你們添麻煩了，莊老師別往心裡去，你就把她當作妹妹看！”莊春山這才仔細打量沙發上坐的那個人，這是一個胖男人，一臉精明，眉毛攢在一起，眼睛賊亮，長長的鼻子，

門牙處有一塊亮晶晶的大金牙，脖上掛著粗金鏈子。莊春山明白，這中年男人是珍妮的父親。只是莊春山怎地沒想到若乾年後，這人會成為他的老丈人。天下事物看似風馬牛不相及，但在一定的環境中卻有著這樣或那樣的聯系。　　“孩子教育是家庭、學校、社會三方共同努力的結果。每個學生，我都會當作弟弟妹妹看待，我也希望家長理解、配合老師的教育。”莊春山不卑不亢，讓珍妮的父親訕訕地說不出話來。

　　“你怎把珍妮攆走的，就怎把她請回來！這是學校的決定！”陳副校長發狠地說出了這句話。莊春山的眼淚“刷”地又下來了。

　　從陳副校長的辦公室出來，莊春山的心情壞到了極點，他對珍妮不抱任何希望了。珍妮回到班內，像得勝的“將軍”。甚至依仗陳副校長的權勢，變本加厲，課堂上說話，自習課上嬉戲打鬧，不把莊春山放在眼裡。不僅如此，珍妮又跟外面的小混混藕斷絲連，班風又開始渙散起來。莊春山處在陳副校長和珍妮的夾縫中很痛苦，可他忌憚陳副校長的權勢，敢怒不敢言。但是管理全校學生工作的政教處主任楊三喜看不下去了。莊春山的班級紀律松散不是給他添亂嗎?他唬著臉找到莊春山直言不諱地說:“春山，你班的紀律恁麽差，你到底是管得了，還是管不了?如果你管不了，就找有威信的老師幫著管一管！”這話如針一樣刺穿了他的自尊心。讓其他老師代替自己管紀律，那不就公開證明他莊春山無能嗎?這讓他情何以堪?難道自己真的駕馭不了這個班級?

　　莊春山誠懇地說:“讓我再找珍妮談談。”

　　楊三喜:“好，我相信你！”

　　莊春山扭身就走，驀地他看到了一張令他感到不快的臉。那是一張什麽臉?臉上長滿酒刺兒，皮膚還算白淨，一雙三角眼骨碌碌直轉，塌鼻子，牙齒潔白，偏發。再往身高看，一米七的個頭，身體稍胖。上穿墨綠色夾克，下著藍色褲子，腳蹬耐克運動鞋，手腕上戴著一塊亮晶晶的手表，腰間別著一個BP機，他是陸勳。陸勳觀察多時了，故意不動聲色，待到莊春山悻悻地走過來，他幸災樂禍地說:“春山，你真是軟柿子！對搗蛋的學生就要無情打擊，殺雞儆猴。”

　　“是嗎?”面對陸勳的慫恿，莊春山心裡明白，他葫蘆裡賣的是啥藥，他對這個人越來越不感興趣。

　　盡管莊春山對陸勳不“感冒”，可是他冷靜一想:學校把班級交給自己，自己就要負起責任把它管好。在其位、謀其政。搗蛋的學生就要批評教育，對學校負責，對大多數學生負責。

　　莊春山又一次叫珍妮到辦公室談話，他打算再次用自己的真誠感化珍妮像野馬一樣的心。可珍妮不來，莊春山無奈地說:“請珍妮同學到我的辦公室來一趟。”

　　珍妮勉強來到了莊春山的教研組辦公室。

　　莊春山倒了一杯水放在珍妮手裡，溫和地說:“珍妮，老師上課時你說話，自習課上還說話、打鬧，你的話怎這麽多?”

　　珍妮:“我沒說話、打鬧。”

　　莊春山:“我問你為什麽?”

　　珍妮:“我再說一遍，我沒有。不過你要問我恨你的原因是什麽?我倒想告訴你，本來我是比較喜歡你這個班主任的，但是你在全班同學面前讓我滾，我很沒面子，所以我恨你。”

　　“這個事，我已經向陳副校長作了自我批評，並且在這裡也向你表示歉意。”

　　“自我批評有啥用?歉意有啥用?我的面子能用你的自我批評挽回來嗎?”

　　莊春山無語了，這個珍妮太不懂事了。不過，他話鋒一轉:“你答應過我，不與小混混來往了，怎又聯系了?”

　　“我答應你，不與‘黃頭髮’來往了，可並沒答應你不交朋友啊?”

　　莊春山噎住了，一句話說不出來:“你，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份。”

　　“你也要注意教師形象！”珍妮針鋒相對，毫不示弱，讓莊春山七竅生煙。不過理智還是讓他克制了壞情緒。

　　他萬般無奈地說:“只要不擾亂班級紀律，你好自為之吧！”

　　“謝謝提醒。”珍妮拂袖而去， 談話不歡而散。

　　珍妮的逆反心理如此之強，這次談話後，她糾集了幾個要好的同學與莊春山對著乾，這讓莊春山深為憂慮。在珍妮又一次搗蛋後，莊春山當眾狠狠批評了她，並讓她寫出深刻檢查在全班同學面前做檢討。莊春山的嚴厲批評再次深深傷害了珍妮的自尊心，她不僅不接受莊春山的批評，拒絕寫檢查，反而再次公開頂撞莊春山。眾目睽睽之下，莊春山和珍妮都下不了台。尤其莊春山再次斯文掃地、狼狽不堪。

　　騎虎難下的莊春山馬上給政教處主任楊三喜反映:“珍妮如此搗蛋，一隻老鼠壞一鍋湯，我這個班主任也沒威信了，一定要給珍妮處分，以儆效尤。”

　　楊三喜說:“你給政教處打一個請示報告，我立馬批準。”楊三喜的秉公無私，讓莊春山感動不已。可是前事不忘、後事之師。莊春山一輩子都忘不了上次攆珍妮“滾”的事件。陳副校長的態度，讓他寒心。莊春山想到這兒，如同掉進風箱裡，兩頭受氣。他攤開雙手無奈地說:“對珍妮放任自流，班風就好轉不了！可是陳副校長我又得罪不起。”

　　楊三喜:“我理解你的難處，這件事的確棘手，但是你不能因為一個人而毀掉一個班級吧！班風不正，何談成績?你的責任是什麽，你很清楚。”

　　楊三喜的話激起了莊春山的豪氣。他心想:陳副校長再袒護珍妮，畢竟他還是學校的副校長吧，為了學校的發展著想，他應該秉持公心，主持公正，維護大多數學生利益。不管結果如何，我應該向陳副校長再請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