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叫胡大學,俺娘希望俺能繼俺哥後,成為村裡的第二個大學生,俺娘才覺得排場,所以……”他驀地覺察到說漏嘴了,吐了一下舌頭,刹住了閘門。
……
就這樣,莊春山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角色嬗變。除了老師的角色,應該還有朋友的意味吧!良師益友。從此,備課、上課、批改作業、晚自習輔導,三點一線,成了莊春山每天生活的主旋律。平靜是生活的形式,靜水流深,他的思想深處並未平靜。他喜歡同古今中外的智者“對話”,喜歡從他們身上汲取“智慧”,這是習慣,也是素養。正是這種素養促使莊春山不斷地完善自我,強大內心,耐得住寂寞。
晚上坐完班回宿舍,莊春山泡上一杯山州毛尖,攤開一部名著,在茶香夜韻裡靜靜品味經典,歷練心智。夜的靜謐,“鬻”著校園生活的溫馨。《紅樓夢》《三國演義》《老人與海》《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平凡的世界》《白鹿原》《紅高粱》《美學通史》《哲學概論》……這些在上大學時讀過的名著和專著,再次滋潤著他的精神世界。看書累了,他提起毛筆塗鴉,或者即興碼上一篇“豆腐塊”,不亦樂乎。直到申陽打完牌,回到住室,看到還沉浸在學習中的莊春山,不由地詫異和欽佩。
“春山,俺以為你睡著了!”申陽說。
“啊,你回來了,手氣怎樣?”莊春山問。
“馬馬虎虎,贏了陸勳五十塊錢!”
申陽個頭不高,臉精瘦,眉濃嘴大,尖頭鼻,皮膚較黑,走路一陣風。他腦子特靈,經常和同事打麻將,贏多輸少,漸成高手。在這裡麻將已經超出了娛樂的范疇,變成了交際平台。面對這種風氣,同時兼任校黨支部書記的老校長曾在每周的教職員工例會上提出嚴厲批評:“打麻將的同志要注意身份和影響,不要見什麽人都打,甚至打到了村裡去。”
打麻將者不悅意聽。風氣如此,打麻將又是在業余時間,他的“禁令”收效甚微。
秋日的夕陽,給吳河抹上了一層金輝,河水撲騰著,迂回了幾道彎,轉而歡暢地向東流去。天上的白雲在遊走。河裡有一群或白或黑或麻的嬉鴨,攪和在一起遊來蕩去,嘎嘎地叫著,不時地扎猛子,那翹起的鴨尾巴豎著,像一把禿掃帚頭兒,在水面攪起了一輪輪漣漪。浮上來的鴨子嘴裡歡快地吞咽著小白條兒,脖子急速地伸縮著。青色的竹林沿著河岸生長,長達幾華裡,是守衛河岸的衛士。竹子倒映水中,“凌”著倩影,頗有“疏影橫斜水清淺”之韻。草灘上不時地有羊兒甩著小尾巴吃草,好似波浪鼓的小鞭兒在揮舞。一片寧靜,一片祥和。莊春山面朝吳河大聲朗誦《泰戈爾詩選》——
夏天的飛鳥,飛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飛去了。
秋天的黃葉,它們沒有什麽可唱,隻歎息一聲,飛落在那裡。
……
他朗誦累了,坐在草灘上,用手輕輕地搲起一把水,水從指縫間落下,瓊花碎玉一般砸在水面上,水面蕩起了漣漪,他在水中的倒影漸漸模糊,他的心亦如水花。一天就這樣過去了,充實、忙碌而富有詩意。回到宿舍,他枕著詩意進入了甜蜜的夢鄉。他夢見自己離開了深愛的講台到了一個遙遠的地方,恁麽陌生,又恁麽美麗,草原、羊群、雪山、河流、帳篷,組成了一幅畫。太陽如一輪火盤在半天邊燃燒,頗有長河落日圓的意境。突然一陣狂風刮來,把他卷走了,
他驚醒了。摸了摸頭,光是汗。他看了看窗外,皎潔的月亮還在精神地瞅著大地,地面上蒙著一層牛乳,又如籠罩著一層輕紗。這美好的意境,還有靜寂的夜空,被吳河高中嘹亮的起床號劃破了,尚在甜夢中的學生一骨碌爬起來,起床、穿衣、疊被、洗漱,這些動作在二十分鍾內有條不紊地完成。 學生寢室是紅磚紅頂的瓦房,靠牆四周擺著十幾張床。學生的床是上下兩層的鋼絲床,上層晃動或下層搖晃都會影響彼此。寢室中間留一條走道,上空拉著一根鐵絲,鐵絲上晾著毛巾和衣物。由於洗臉、洗腳灑落水,地面常是濕的,散發著一股潮氣和霉味。
剛剛被賦予高一(1)班班主任的莊春山也在宿舍裡做著相同的程序,而且要比學生動作快。做完這一切,他先到男生寢室,查看有沒有賴床的男生。女生寢室,他是斷不敢去的。僅有一次,他同幾位教師去女生宿舍檢查衛生,女生們“嗷”地一聲拉過被子蓋在身上,好像寢室裡突然闖進了一隻狼。檢查衛生的男教師們隻好尷尬地退了出來,留下了女老師繼續檢查。
“快點、快點,遲到了!”班長見班主任在一旁站著,起勁地督促同學。寢室的男生們看見老班一言不發地站在面前,更加地忙亂。人碰人、水盆碰到鐵床腿上,洗臉水濺到了人身上……寢室內成了一團麻。
莊春山隨學生來到操場上,這裡早已站著黑壓壓的一片人,以班級為單位列隊。政教處人員和帶班領導正在檢查班主任的到崗情況,點名、報人數,成了每天雷打不動的“鐵律”。隊伍按班級順序一隊隊地走上了環形跑道。
“預備——跑!”隨著值班體育老師發出號令,剛排成長龍圍著操場齊步走的學生,撒開腿跑了起來,“一二一、一二一”,隨著有節奏的口號聲,灰塵無聲地漫起來,嗆入口鼻,有人咳嗽起來。
“呀,老師,有人暈倒了!”有學生喊。隊伍像水流被中間的巨石劈開一樣,紛紛向兩邊閃避,人群閃開一條豁口。空氣凝滯了,值班的政教處主任楊三喜衝過來,拿著手電筒,照著被拉起,身子像面條一樣軟綿的女學生。她不住地噦,面色蒼白,身體震顫,像瞬間被抽出骨頭一樣虛弱地垂在剛接任班主任職務僅一天的莊春山臂彎裡,這個學生叫珍妮。
“趕緊送醫院,其余學生到教室上早讀!”楊三喜下令。他的語氣有些嘶啞,還帶著焦灼和恐懼。莊春山和幾個任課老師,從辦公室抬來一條長椅子,把珍妮放到上面,蓋上被子,就往鎮東頭的吳河醫院飛跑。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射在地面上顯得那樣沉悶和壓抑。他們的腳步急促而慌亂,踏碎了夜的寂靜,踏出了犬吠聲。近處鐵道上一列客車像一條閃閃發光的巨龍由北向南疾駛而去,“哢噠哢噠”鐵輪撞擊鐵軌的聲音那麽富有節奏感和韻律感。
他們沒走出多遠,剛轉過那個山崖,救護車頂部閃著藍光呼嘯而至,老校長也趕到現場。莊春山看到老校長臉色凝重,眉頭緊鎖,坐上救護車一言不發。一到醫院,女生就被送進了急診室。拍片、化驗……日上三竿,檢查結果出來了——珍妮並沒什麽大病,只是血糖低,導致了暈厥。醫生說輸幾瓶葡萄糖,休息兩天就可以出院了。老校長“噓”了一口氣,用袖子撣了撣額上的冷汗,仿佛卸掉了一副不堪重負的擔子。莊春山心中的石頭也“咚”地一聲掉了地。
莊春山心裡頭曉得,如果這個叫珍妮的女生發生不測,死在學校,對學校來說那將是一場災難,對珍妮的家庭是個災難,對學校來說也是一個不難以承受的事件。家長怎樣鬧,誰都無法預料。謝天謝地,好在虛驚一場。
“俺妮兒怎了?”突然,病房裡闖進一個中年婦女,跌跌撞撞,哭哭啼啼,當她見到珍妮安然無恙,又破涕為笑了。
“娘,你做啥來了?”珍妮問。
“傻妞,你病得這麽厲害,娘怎能不來呢?”中年婦女捋了捋珍妮的頭髮愛憐地說。
“啥情況?”中年婦女問。
珍妮:“大夫說是血糖低導致的暈厥!”
中年婦女:“那你是怎到的醫院?”
珍妮:“娘,一清早莊老師把俺送到醫院,住院費都是他墊付的!”說完,珍妮虛弱地咳嗽起來。
中年婦女用手蹭了蹭鼻子,感激又難為情地對莊春山說:“莊老師,真的謝謝你啊!”
珍妮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子,中等個頭,瓜子形的臉上汪著一雙大眼睛,忽閃著,似蹙非蹙的柳葉眉,挺拔的鼻梁,櫻桃嘴,臉常帶著陽光的笑容。她不太遵守紀律,愛玩,學習成績不好,這是珍妮留給莊春山的第一印象。現在珍妮的娘到場了,他覺得自己該撤了。
“你來了,珍妮交給你了,俺得趕回學校上課了!”
中年婦女千恩萬謝,把莊春山送出了門。珍妮的一縷目光一直追隨著莊春山,直到看不見他,才轉過頭。
中年婦女用手在女兒發呆的眼前晃了晃說:“妮子發什麽呆呀?”
珍妮撒嬌地說:“娘俺要喝水。”
她娘轉身去為她倒了一碗紅糖水。
隨後幾天,只要莊春山沒課,他都會跑到醫院看珍妮。珍妮沐浴在幸福中,她覺得這種感覺真好,以至於出院了,她還沉浸在這種感覺中不願出來。被人照顧是一種幸福,何況這人是莊春山,珍妮的芳心突突直跳。
周末的傍晚,一群群學生端著洗衣盆來到吳河邊洗衣服,吳河頓時熱鬧起來。潺潺的流水聲與學生的歡笑聲交融在一起,飄進了夾岸的竹林。風輕輕搖曳竹林,竹子開始曼舞,苗條的身條婀娜多姿,讓人不禁想起了鄭板橋的詩句:“一節複一節,千枝攢萬葉。我自不開花,免撩蜂與蝶。”一對米黃色的小鳥站立柳樹的枝頭相向和鳴,用紅色的尖爪互相打理著對方的羽毛,恁地親昵。鳥兒是有靈性的,它們黑豆一樣的小眼珠裡盛滿著濃濃的愛意,這也許是一對情侶鳥兒吧。
莊春山挽起袖子,把衣服浸進水裡,一股清涼沁過肌膚,那種涼意滲進了骨髓,他不禁打了一個冷顫。
“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有我可愛的家鄉!”莊春山禁不住哼起了歌謠,他想以歌聲來減輕水涼帶來的不適。
“莊老師,你的衣服給俺吧,俺替你洗!”不知何時,珍妮端著一盆衣服出現在莊春山面前,河水映出了她桃花一樣的笑容。水靈靈的珍妮如綻放的蘭花。
“洗完了,不麻煩你了!”莊春山微笑說。
“您盆裡不是還有兩件嗎?”
“不用,你洗你的。”莊春山站起來,擰著正在滴水的衣服,他的手癢了,禁不住用手去撓,皮膚上滲出了紅疙瘩。
“老師,水!水!水!水有毒。”珍妮驚悚地叫道。
“這是吳河上遊的工廠往下排水,鎮上的生活汙水也往河裡排,致使水變質,吳河成了臭水溝了……”一名年輕教師說。
“好端端的一條清水河糟蹋成這樣子,二十年前的冬天,大雪封門,水井被雪埋了,俺們還到河裡挑水吃!”一名老教師感慨地說。
“誰管呀!”老教師義憤填膺。
“入的是乾股!”陸勳說。
“七十年代淘米洗菜,八十年代洗衣灌溉,現在魚蝦斷代了。有人向環保部門反映了,沿途的三個鄉鎮都說不是他們轄區排放的,真他媽扯不清了!”老教師說。
“苦了俺們下遊的人,沒地兒洗衣服,農們也沒地飲牛!”陸勳說。他說這話時,還意味深長地把目光瞟向了莊春山和珍妮,眼睛骨碌碌地亂轉,那眼神裡盛的是複雜的深意。啥味道只有他自個兒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