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一年真是無法無天。同學們路在一塊兒議論紛紛,才知道本屆高一的1到3班是“後進生”聚集地,而這三個班級,除了成績墊底進校的共同點外,其他方面風格迥異,各有特點——一班文藝,藝術生多,班上倒是有幾個漂亮姑娘,早就入了我的眼;三班多金,有錢人多,以鑫哥為首的,個個都是公子哥富二代的派頭;二班瓷實,體育生多,我和楊箴就是那種通過體育考試加分上來的,不然,以我們的水準,完全達不到一中的分數線。
雖然成績不好,但我最引以為豪的是搞體育的人講義氣,我在班上大肆宣揚我的謬論——倘若學校是個江湖,在我看來,那些好班,嘖嘖嘖,書生意氣,難成大事,3班那都是達官顯貴、多金大佬,只能倚傍他人,倚傍父母,也不成大氣,1班也是些琴棋書畫、街頭藝人,更不能擔負重整江湖的重托。只有咱們2班,才能湊出一百零八好漢,橫刀立馬,義字當頭,救死扶傷,劫富濟貧,英勇就義……說到這,我內心戲的走勢已然從自豪感升華成了悲壯感,不禁憂鬱地望向窗外的天空。阿成調過頭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揪我的胸部,揪完罵罵咧咧:“憂鬱你媽,你自個兒就義去。”我疼的嗷嗷直叫,倒地打滾。
在這個“唯分數論”的年代,大家除了比成績,還是會有個別通過別的技能特長而有學上的。學習成績這種東西也過於玄乎,它除了包含了你存儲“紙面知識”的能力外,其他幾乎都沒涉及,哪怕你是個熱血的“好戰分子”,每天偷偷背著西瓜刀放學後到處惹事,但只要學習成績足夠好,學校就拿你沒辦法。像我這種通過一技之長入學的,是不公平中的公平,還是公平中的不公平,很難界定。而我的這種一技之長,在“唯分數論老師”眼裡,就只是一文不值的旁門左道。倘若哪天我的成績突飛猛進,衝進年級前十,恐怕曾經的旁門左道會被“唯分數論老師”稱讚為有助於學習的放松工具,勞逸結合才是王道。
雖然我對“唯分數論”的高中格調分析得如此透徹,但剛進高中的我卻隻想呐喊一句:我靠!高中也太爽了吧!終於擺脫那個管理巨嚴格的國際初中了!萬歲!是的,高中老師真的不太管我們,想幹啥就幹啥,除了要留心多事的野豬大隊長林主任。大衛老師成了我們的朋友,再不把我們看成小孩了(其實還是會看成小孩的,只不過我當時這麽認為)。
這個年齡段的孩子,甭管是“火箭班”還是我這1到3班的“後勁班”,男生女生們都是一樣的。
女生們開始上課時偷傳起小紙條,聊著學校帥氣男同學無中生有的八卦。
男生們開始聚在一起玩一些莫名其妙卻又樂趣無窮的遊戲,比如一種我們流行了高一一整年的遊戲——“阿魯巴”。意思就是一群男生抬起一名男生,並將他的雙腿掰開,用兩腿中間不可描述的身體部位去反覆撞擊樹乾、門框、電線杆…或是人,反正一切能塞在兩腿中間的東西,男生們都會馱著這個倒霉蛋,不顧一切地撞過去。
其實被捉弄過的(應該說所有男生都被捉弄過)都知道,這樣的撞擊除了能撞到屁股蛋以外,幾乎是撞不到任何關鍵部位的,所以其實壓根就不會疼,但這就好像是男生們的默契一般,沒有一個人說出過這一真相,每次被捉弄的男生都會裝作非常痛苦地捂著襠部,引發大家的哄堂大笑,這種主動地引發笑聲的壯舉,就是為了結束這場“酷刑”而做出的乞求。
就算是這樣,就算所有“酷刑”下的痛苦嚎叫都是假的,大家卻都還是樂此不疲。 希望真的如我所說,不會有意外撞歪的情況發生。
自開學前見過一次林薇後,到現在我就再也沒見到過她,高中生活的新奇幾乎讓我忘了這麽個人。某個星期的周五這天,因為外面下起了大雨,林薇下課後從我們班門口的走廊路過,這一路過不要緊,班上的男生們紛紛炸開了鍋,“哇”的驚歎聲此起彼伏,男同學們就是這麽幼稚,一個“哇”了,另一個也會跟著“哇”,唯恐天下不亂、跟風模仿瞎起哄的本事根本就是天性,不需要任何人來教,畢竟學姐皮膚白嘛,總要比剛剛參加過軍訓的一年級“黑姑娘”們耀眼很多。就在這時,我默默地嘟囔了一句:“林…薇?”
旁邊的同學們頓時投來了嫉妒或憤恨的疑問:“你認識她?”
我這才反應過來,張大了嘴:“啊…不熟!不熟!”
“成寧說她叫林薇!”阿成喊。
這個殺千刀的阿成,賣友求榮,不得好死。
學姐幾年級幾班?學姐有男朋友嗎?你們什麽時候認識的?你們怎麽認識的?學姐QQ號有嗎?電話號碼也行!你是不是喜歡她啊?
一不小心,我成了大家的焦點,各種奇奇怪怪、答不上來的問題如窗外黃豆大的雨點,紛紛落在了我的頭上。我看大家都挺焦急,心生惡念,想戲耍大家,話鋒一轉說:“靠,算啦,告訴你們這幫臭單身漢啦,我女朋友。”
吼!班上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起哄聲,甚至很多女生都加入了起哄隊伍,圍觀吃瓜。氣氛都到了這,英雄好漢們自然是忍不了的,於是,這個叫“阿魯巴”的酷刑遊戲又出現在了江湖。我被所有男生架著抬出了教室,熱熱鬧鬧中,撞向了教室外的樹乾。
雨越下越大,雨散成煙,雨往下墜,煙往上騰,這煙,不知道是雨滴和雨滴碰撞散裂而成的,還是被大風吹散而成的,總之,任何事物只要用力過猛,就有如碎雨成煙,飄散開去,迷失在天地中。
如果說後來我和璿子的關系如同雨滴和雨滴的強烈碰撞,那麽我和林薇的關系,就如同雨滴與風。風,看似柔和無害,可無形之中,雨滴就被吹散了。
我不喜歡打傘,不是怕麻煩,而是我這種腦回路平常人無法比擬,靠!人為什麽要打傘?難道人類的皮膚不防水嗎?我總是喜歡在雨中擺出憂鬱王子的姿態輕輕漫步,享受雨滴不斷撫過頭髮和臉頰,再從下巴吃力地懸掛片刻,傾墜而下、落回自然的儀式感。哇噻!想想憂鬱王子的形象都很酷!
“你傻不傻,這樣很容易生病誒。”嘩啦啦的密雨中撐來一把傘,給正在雨中漫步的我嚇了一跳,以為是晚自習的巡查老師發現了自己。定睛一看,是林薇。
“生病不會啦,這麽熱的天氣,但很容易被嚇死誒!”我捂著心口,好像嚇得不輕。
“就你這樣的,還能被嚇死?”林薇看著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看見把她逗笑,我莫名的有成就感。
雨傘之下,我臉上滾動的雨水開始減緩了速度,濕透的頭髮盡數貼在額頭上,劉海最長已經戳到了鼻尖,長劉海是那個年代最典型的青春印記。不知道是在學姐面前害羞了起來,還是怕身上的雨水弄濕學姐的衣服,我刻意地稍稍後退了一點。
“你躲什麽躲,怕我啊?”林薇笑完突然認真了起來,她一把拉住我的手腕說:“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我竟絲毫沒有反抗,一聲不吭跟了過去。
體育館二樓只有一圈過道,過道邊坐落幾間儲藏室,幾乎很少有人來。體育館雖然只有兩層,但樓梯卻還能再往上走半截,再往上走,就是爬上體育館館頂的通道了,極為隱蔽,館頂自然是被封住的,沒人能爬上去。在這二樓半樓梯道的平台邊有扇窗,可以俯瞰整個操場。
林薇打開窗,瞬間雨聲大作。林薇拉著已成“落湯雞”的我,面對窗外,肩並肩坐在了樓梯台階上。
“就是這了?”我問。
“就是這了。”林薇聚精會神地看著窗外的雨勢。
“挺好,世外桃源,你是怎麽搞到體育館鑰匙的?牛啊!”我喜出望外。
“我不是講過,我姨是……”林薇看了我一眼,沒把話講完,單接了一句:“你傻不傻啊。”
“呃……”我撓撓頭。不知怎麽,在林薇面前,我的玩世不恭一點都施展不起來,林薇好似比學校女老師還有威信。
兩個人都開始沉默了,誰也沒有動,齊刷刷地看向窗外的操場,回憶著各自在運動場上流汗拚搏的過往,在這個空間裡,我倆形成了一種隻屬於體育生的默契。雨勢還是不見小,稀裡嘩啦。
過了一會兒,林薇打破了這份安寧:“可以問你個事兒嗎?”
“說唄。都是搞體育的,有話直講。”我看向林薇,林薇竟然有點不好意思,微微低下一點頭。
“你是不是喜歡我?”林薇捏捏自己胳膊,臉頰微紅。
“……”我頭皮發麻,氣血上湧,腦子亂成一鍋粥,頓時一陣眩暈。好不容易才坐穩了。
“喂,問你話呢,傻掉啦?”林薇看向我,我窘態盡顯。我雖然幼稚紈絝,但對於女孩子的心事,卻真是一竅不通、毫無經驗,初中三年我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籃球和田徑上,所有的腦筋都動在了怎麽同時應付兩個截然不同的體育項目上。
“我不知道啊!我們才第二次講話而已!”我盡力地不去看林薇,但又忍不住要用余光瞄她一眼。林薇真好看,打心眼裡的好看。
“那你下午在班上為什麽要那麽說?”林薇窮追不舍。
“啊?你都聽見了?”我定了定神。
“你別管我聽沒聽見了,我就問你你是不是喜歡我?”林薇緊緊盯著我,像是想把我看穿。
“喜歡。”天呐,這種“話趕話”的模式是我最接不住的,俗話講事不過三,我在被第二遍問話的時候就已經繳械投降。可能也沒有那麽喜歡吧,但是有時候就一念之間、一句表白、一次勇氣,輕輕捅破了那層薄紗,恐怕就真的喜歡上了。
也許這種喜歡只是我自以為是的喜歡,畢竟這種喜歡是隨心而動的,容不得一點點理性的思考,但凡有時間思考,有哪怕一丁點理性夾雜其中,我就會關上心扉,將喜歡拒之門外了。
林薇聽到“喜歡”兩個字,全身上下微微一震,低聲呢喃到:“傻不傻……”
外面的雨勢似乎有些收不住了,泛舊的跑道在大雨的衝刷下赤紅鮮豔、煥然一新,翠綠的球場在微弱的光線中波光閃動,伴隨著仙境般的煙雨騰升,傾盆而下的大雨猛烈到發出山呼海嘯。
幸好聲勢浩大,蓋過了兩人心臟“撲通撲通”的狂跳聲。
“你為什麽不問問我喜不喜歡你?”打破這份尷尬的還是林薇。
“那……你喜歡我嗎?”我又被趕了話。
“不喜歡。”林薇認真地回答,我聽了頭皮又是一麻,亂了分寸,張著嘴不知說什麽是好。
“但是你今天在班上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樣子,真的很特別,你逗笑我了,傻子。”說完林薇咯咯笑了起來,“還有後來,你被其他同學……咯咯咯咯咯咯……”
林薇再也收不住了笑聲,笑的前仰後合,最終一頭栽倒在了我的肩上,我一震,趕緊固定住自己濕噠噠的身體,跟雕塑一樣一動不動。
什麽!怎麽會有這種事情發生!這可是第一次有人像這樣將腦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第一次!
“你們男生都喜歡玩那樣的遊戲嗎?”林薇笑到兩眼彎彎,抬起頭看向我。
“啊……今天后來你都看到啦,靠!太丟人了!那些無聊的家夥就喜歡玩這種幼稚的遊戲好不好!我也沒辦法啊。我……我……”我想極力解釋一番,但是又解釋不清,這破遊戲就是我自己帶頭在班上玩起來的。
“好啦!你放松點,傻子!”林薇伸出手拍拍我濕嗒嗒的腦袋,跟哄小孩子一樣。
我感到一絲無地自容,謔!學姐怎麽了,我又不是小孩子。“過來吧你!”我躲開林薇拍我腦袋的手,順勢伸手把林薇的腦袋強行按回到我的肩膀上。
“傻子!你弄疼我了!你怎沒肉啊,肩上全是骨頭。”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操場幾乎要被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