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往往沒有變化快,第二天第四中隊仍然按計劃下午2點開始的巡邏在5點時就被突然叫停了,此時大街上正廣播著武漢國民政府與英政府達成收回九江租界的協議。
這是一次了不起的勝利,每個黃埔學生以及街上每一個中國人都為此興高彩烈,甚至擁抱在了一起,杜春風相信如果槍裡有子彈,那麽很多學員會向天鳴槍慶祝。也正因為如此,杜春風與戴春風也僅僅是擁抱式的慶祝了一下,就再一次分開了,而且此後好久也沒有再見過面。
很多年以後,當眾人再會時,回想起戴春風此時的權勢,都感慨杜遇春是這些學生中唯一有機會與他平等對話的同學時,杜也只能尷尬一笑,誰會想到1927年2月19日晚上那次與戴春風的短短對話卻成了兩個人間最後一次朋友間的平等對話呢!
巡邏任務結束,黃埔六期第二學期的課程理應開始了。但此時的六期非常尷尬,由於包括校長、總教官在內的大佬們都已經在幾千裡之外的前線了,所以此時的黃埔不僅僅只剩下了六期這一期學生,而且師資力量被抽調得所剩無已,做為狹義的黃埔生(專指在黃埔校區上過課的),第六期雖然在校時間長達兩年多,人員初時多達數千,但成名者尤其是成為將軍者少之又少,這固然有入校時間既沒趕上東征、北伐,更不像五期還趕上一個南昌起義、秋收起義的原因,但主要原因是前四期雖然短暫,但師資力量雄厚,在政治上有周主任、聶教官、肖教官這樣的老師、在軍事上有一大批畢業於俄美德日等國軍校,最不濟也是國內保定軍校、雲南講武堂的畢業生作為教官。而六期目前不僅政治教官短缺,軍事教官更被抽調得僅剩林天俠這樣受過很少軍校教育的黃埔三期生,成才機率不高不是件很正常的事兒嗎?
第一學期主要以隊列、訓練為主已經很說明問題了,到了第二學期,很多本應該開的課程根本就無法開下去。於是留守的熊主任、李副總教官也不得向現實低頭,將每天的理論課改成由熊主任等人在操場上上大課,而軍事上,鑒於目前國民政府已經遷到了武漢,軍隊大批參加北伐而去,廣東只剩下了很少的軍事力量,所以在電報經武漢國民政府與北伐的國民革命軍總司令批複後,決定將目前的廣州、潮州兩校第六期學員統一編為入學第一團與第二團,在留駐黃埔校區不變的情況下,一切按軍隊編制進行。
入學第一團由李副總教官擔任團長,熊主任擔心政治部主任。一千一百名學生編為四個營,每個營編三個相當於連但仍然使用中隊稱號的連隊,中隊下設小隊管轄三個班。同時鑒於前線對軍官需求的急升,前四期的速成教材又再次取代了剛剛出爐不到一年的正規化教育方案,李副總教官提出將每個學員按排長標準進行培訓的方案。也因此,仿造蘇軍的制度,在每個中小隊設立了中隊委員以及輪值中小隊長制度。
作為第四中隊第十班,被編到了入學團第二營第四中隊,營長仍然是教官林天俠,但增加了幾個副職,而學員們則開始從中選拔出輪值中小隊長。而在第四中隊誰也沒想到在第一學期經常被林天俠教官訓刺的杜遇春則首批就被推薦為中隊學習委員,主要負責大家的理論學習,並擔任第二任的輪值中隊長。
這既出人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雖然在隊列訓練中杜遇春表現很差,但是他每天都在努力練習並最終達到了標準,這本身就為那些長官們所關注。
受蔣校長的影響,他深信勤奮努力的平庸人才要比那些天才更可用。這一點被李副總教官與林教官所深信,所以這次杜遇春反而因禍得福受到重用。 對於學習委員,杜遇春並不害怕,畢竟他曾經擔任過高小教師,無論是引導大家學習還是宣講,都能對付一陣子。只是鑒於目前的緊張局勢,他在選擇材料的時候也是小心翼翼,生怕引起麻煩。而擔心輪值中隊長,他甚至原來不是十班班長,這對於從小孤獨慣了的杜遇春是個挑戰,所以他在3月下旬接手過第一任輪值中隊長兼任軍事訓練委員李樹瓊的擔子後,每天盡心盡力,生怕出點小差錯。既要執行軍校長官的命令又要考慮全中隊每個人的現狀,畢竟他只是輪值中隊長而不是一個小軍閥,軍校裡的每個學生都是天子嬌子,處理好人際關系是件很困難的事兒。更何況現在在軍校中國共矛盾越發的激烈,每天代表國方的李副總教官都會找人談話,讓大家表明政治立場,而今天就是杜遇春被叫去談話的日子。
作過教師的杜遇春雖然是一個有著過多理想主義的青年,但並不是一個激進極端的人,他雖然在北方受過李先生的馬列主義熏陶,但卻很少表現出自己對他的認同,甚至在這半年多的時間裡,刻意表現得對馬列主義不感興趣,而讀了大量的三民方面的書籍。
去見李副總教官談話的前一天晚上,軍校剛剛放了一場國外的軍事電影,杜遇春對裡面的一個場景覺得很有意思:一群軍人圍在主角身邊,負傷的主角則躺在地上,閉上眼睛既不動也不吭聲,甚至還在那裡呻吟一下。然後,當其他戰友們急迫的要喚醒他的時候,他突然就笑了起來。此時看電影的杜遇春和他的校員們也忍不住笑出聲時,他們與劇中人一樣此時才意識到主角只是在跟人開個玩笑。
1927年3月24日上午10點整,在位於黃埔軍校廣州校區一排簡單的平房前,已經等候在那裡的杜遇春以一種端正的軍資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待著李副總教官的招見。雖然他很嚴肅甚至到了面無表情,但內心裡卻滿是焦慮和不安,因為他上個月就已經從受到李副總教官接見的第一任輪值中隊長李樹瓊那裡得到提醒,李成一副總教官做為蔣校長的嫡系,深諳校長那一套相人哲學。有時候對人講話悅聲悅色,有時候又會聲嘶力竭訓人一頓,如果你表現太過積極會令他覺得你太假太虛偽,如果太過靦腆又讓他覺得你不堪大用, 此前四期已經有一位姓林、一位姓徐的同學被校長打入了另冊,他被提醒的目的就是要告訴他,校長隨著掌握的軍隊越來越多已經不可能再直接管到他們六期的頭上了,李副總教官現在就是決定他們命運的“代校長”,他必須清楚這一點。
就在等待李副總教官談話的時候,杜遇春突然想起昨天看到的那個電影,他感覺跟主角一樣,馬上也要演一場戲,而且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在一個老狐狸面前的表演。好在這個老狐狸要關注的“兔子”(同志諧音)還有很多。
時間很快,但等待時的時間又過得很慢。現在才26歲的杜遇春看上去已經是一個沉著冷靜、頭腦靈活的“中隊長”了。今天他特意將軍裝弄得很整齊,雖然只有兩身軍裝,也沒有條件用烙鐵去熨燙一下,但他還是將剛洗的那件穿上。再配上裡面一件白色的長袖襯衫,胸口前特意佩戴著黃埔軍校的校徽。襯衫下面是一條與上衣同樣顏色的褲子,配著一條簡約的黑色蘇式皮帶,整身軍裝顯得很幹練整齊,這身穿著任何一個黃埔軍人來說,都說不出什麽但又特別普通。配上略微偏瘦的身材以及強裝有神的眼睛,雖然頭頂已經在月初剪成板寸但仍然一頭整潔的黑色頭髮,反而要更顯得乾淨利落,給人一種可靠和值得信賴的感覺。
但其實,此時杜遇春的背後以及手心冷汗直流。這是一種直面大人物時的緊張,他在師范上學時雖然也見過許多知名教授,甚至還聽過李守常先生的講課,但都與這次不同,這是決定他今後前途的單獨會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