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埔軍校學生們對軍事尤其是北伐戰爭關心比較多,但對政治尤其是北伐中的一系列政治事件關注度沒那麽高,如果不是散會後,熊主任給大家講,絕大多數學員並不知道就在一個月前,湖北九江人民因為反對英帝國主義干涉中國革命,在舉行遊行示威時,因為九江租界英軍開了槍,憤怒的市民們一鼓作氣佔領了九江英租界。這是中國外交史上的一件揚眉吐氣的大事,但由於各方都在低調處理此事,反而在廣州黃埔軍校裡知道的人並不多。
而當學生們知道目前武漢國民政府已經與英國當局開始了外交談判,就知道自己此次巡邏的重要意義了,如果真能夠跟英國人真刀真槍地乾起來,那麽可要比在北伐戰場上打同為中國人的北洋軍更有意義,那怕戰死也至少一個民族英雄的稱號可以傳寄回家鄉了。於是當初的不甘心,馬上變成了大家爭先恐後參加了。第一二中隊是第一批巡邏隊伍,看著他們扛著新發的步槍,雖然明知道槍裡大多數人沒有子彈,子彈只在教官等少數幾個人手裡有,但仍然感覺很神氣。
第四中隊是第二周,也就是二月十九號那天下午二點開始接替第三中隊開始巡邏的,按規定應該巡邏到第二天凌晨二點,然後由第三中隊繼續接班。這一天熊主任、李副總教官都很重視,特意全天都在那裡盯著,聽林天俠教官所說,現在已經是中英談判的關鍵時刻了。
當然黃埔六期生的巡邏中隻起到輔助作用,更多是穿著軍裝起到威懾作用。而真正維護地面安全穩定的是憲兵隊騎兵營的一個連與警察局,也就在此時,秦松捅了杜遇春的腰一下:“你看那個人不是戴春什麽嗎?他怎麽還沒回浙江,反而在憲兵隊騎兵營?”
杜遇春確定秦松所說沒錯,杜遇春更沒想到這麽快就遇到了戴春風。只見他穿著憲兵隊的服裝,戴著憲兵的紅箍。因為革命軍目前沒有佩帶軍銜,所以不知道他在憲兵隊中是什麽身份。但想來應該是個相當於排長或者小隊長之類的職務,由於憲兵隊與軍隊編制不一樣,黃埔眾人也無法猜測他的身份。
戴春風顯然也看到了杜秦范三人,微微一笑,並沒有打招呼,這很正常,值勤嗎!
下午的班不是特別好熬,因為廣州人習慣於在晚上出來活動,凌晨一點以後一直到第二天中午都是休息時間偏多,反而是下午活動頻繁,再加上由於兩年前開始的五卅運動,大批香港人滲入廣州,廣州與香港交界處就顯得更為混亂與緊張,對面的英國廓爾喀雇傭兵們也很緊張,甚至還架起了機槍,雖然明知道自己槍裡沒有子彈,但學員們還是利用這個機會將槍舉起來直面英國殖民軍,一是不甘示弱,二是每個黃埔學員都有一種股愛國情懷在裡面,面對第一個打開中國大門的英國殖民強盜,雖槍裡無彈但心中卻早將敵人殺死了幾百遍。杜遇春有時候懷疑對面的英國雇傭兵槍中也沒有子彈,理由就是他看到一個士兵將手指不斷地在槍勾裡劃動,甚至將槍對著自己的遠處長官,臉上帶著笑意。這些來自南亞的阿三們是不能理解中國人的家國情懷的,他們只是雇傭兵而不是一個戰士!
熬到半夜十一點左右,漸漸的路上人就沒有了,巡邏的三個部門的人也可以輕松一些了,比如熊主任、李副總教官也可以去休息一會兒,帶隊的林教官則跟憲兵隊、警察局帶隊的長官們圍在一起抽起了煙。而憲兵隊的戴春風也終於可以利用混合巡邏的時機靠近了他們。
“怎麽回事兒,我還以為你已經回到浙江了呢!”杜遇春先問的戴春風,杜的年齡在四中隊比較大,但還要比戴小四歲,更何況他聽說戴從第一期就開始報名考黃埔,一直到第六期才成功,現在一二期中有許多跟他一起報考的學長都是熟悉的,所以語氣很客氣。
“我到了中央黨部,結果胡長官調到憲兵司令部了,我也就跟過來了。”戴春風似乎也對呆在這裡不太自在。“浙江那邊出了點情況,胡長官去不成了。聽說中共在上海搞了兩次工人爆動,雖然都失敗了,但是影響很大。聽說周主任也離開了武漢,去了上海,要搞第三次。我黨這邊既不想跟中共在那裡產生衝突,又不想讓中共在這個至關重要的遠東第一大城市佔據主導,所以蔣校長親自己帶著第一軍還有李宗仁的桂軍都在加速向南京上海進軍,浙江那邊反而主動派人聯系了蔣校長,所以廣州這裡就不好再派人去挖浙江本地軍閥的牆角了。”
雖然才距第二次見面短短不到一個月時間,但杜遇春感覺得出,此時的戴春風嘴裡一套一套的,既有他所不知道的機密,也有政客的語氣,令他感覺不是那麽舒服,但卻也成功的引起了他的好奇。國共關系雖然仍然處於合作狀態,但卻是越來越不好,尤其是在黃埔學生組成的第一軍中,自從中山艦事件後,五六期的黃埔學生們也不敢像前四期學長們那樣公開談論馬列主義,甚至不敢離周主任熊主任這樣的中共人士太近。但在戰場上國黨卻對中共提防與勾心鬥角到了這個地步,甚至連一個小小的憲兵頭目都知道,杜遇春感覺有點無措。畢竟在熱河的時候,他曾經還聽過李守常先生的演講,對共產主義及其主張也是相當認可的。
“我是不是找時間去廣州圖書館那裡找一找陳先生,考上黃埔前北方的朋友曾經讓我有事情可以去廣州圖書館找陳先生!”杜遇春心裡很亂,他既想作一個純粹的軍人,不想介入兩黨主義之爭,但此時又覺得經過這半年的黃埔生涯,熊主任這些公開的中共黨員更進一步加深了他對中共的認可,與此同時,他也感覺得到在國黨身上有許多問題正在快速的顯露出來。他感覺得到,在進入黃埔之初為校方反覆宣揚的國父遺訓,正在被日益偏離,尤其是隨著國民政府從一個廣東地方政權成功打到長江流域之後,很多他所認識的黃埔教官們不再是為了理想而戰,而是後悔比其他人去晚了,擔心官位、房子、金錢都被人搶先先佔去了。
最近杜遇春讀了很多書,但是多是國黨這邊推薦的書以及一些軍事著作,反而是馬列方面的著作在軍校裡已經被不公開的列為了禁書,每一個學員都會被各中隊長悄悄地警告:離熊主任遠一些,不要讀共產主義的書,小心被赤化。
“好了,遇春,我去那邊了,明天見。”戴春風看到杜遇春出了神兒,打斷了他的思路。“對了,忘記告訴你了,我以後改名叫‘笠’,字雨農。去憲兵隊找我叫這個名字。不過你平時還是叫我春風吧,誰讓你叫遇春呢。哈哈哈”
杜遇春看著戴春風遠去,方才想起剛才忘記問他在憲兵擔任什麽職務了,不過沒關系,明天還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