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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書之平安喜樂》1
  小時候,我差點成了孤兒。

  童年記得為數不多的幾件事,那一天,我爸帶著當時三四歲的我去到了我婆家,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就以為是簡單的串門。他帶我在一樓屋子,二樓屋子在來回轉,我不知道他在尋找什麽。忽然我看到我媽媽在樓頂堆雜物的地方探出了頭,她朝我揮揮手,比了一個‘噓’的手勢,我心領神會,沒有說話。找了個機會偷偷從我爸身邊溜走。

  我到了樓頂以後,我媽抱著我,說了很多,那時候年紀小,記不得說了什麽,隱約記得是哭了。後來懂點事以後,我媽給我說,那一次,她已經想離婚了,如果不是因為我還小,如果不是因為我哥哥我倆,說不準那時候已經和我爸離婚了。她笑著說,要是當時真的離婚了,也不知道你哥你倆現在會成什麽樣。長大後每每想起這件事,我都一陣後怕,原來,我差點成為孤兒。

  第二件事是有一天夜裡,我拱在被窩,應該也是同一年的事吧,我媽以為我睡著了,便和我爸說起了他上班的事,那段時間我爸好像不願意上班,家裡也沒錢,我媽就催我爸出去上班。我媽呢,比較碎嘴,我爸又不愛說話,聽著我媽在那一直說一直說,就吵起來了,我就在被窩裡旁邊假裝睡覺,聽著他們從說話變成吵架,甚至打了起來。我蜷縮在被窩裡,不敢哭出聲,我怕我一哭出聲,我就沒人要了。

  其實後來也吵過好幾次,不過都被我哥給壓下去了。我,甚至我爸我媽,都有點怕我哥。

  我媽還跟我說過一件有趣的事,她說小時候有一次她跟我爸打起來了,我趴在我爸屁股上咬,想保護她。邊哭邊咬,嘴裡還囔囔著,不許打我媽,不許打我媽,她說那一次她很感動,所以在離婚那次看著年幼的我還是沒有離。

  就算是這樣,我依然覺得我其實蠻幸運的,起碼我是差一點成了孤兒,而不是真的成了孤兒。

  除了家裡的事,其實童年的生活是很快樂的,小孩子忘得快,開心的也快。

  記得當時和我最要好的小夥伴劉胖我倆,每天坐在村裡水井井口的石柱上說著未來的夢想,看著滿天的星星。童年,哪會有那麽多的愁。小孩子,又哪裡裝的下那麽大的愁。

  記得有一年冬天,特別冷,我和劉胖在田裡跑著玩,看到了很多黑點點散在田裡,我們好奇是什麽,走近了看原來是大雁的屍體,我拿手指戳了戳,很僵,很涼,抬頭看了一下四周,很多很多這樣的屍體,還小的我忽然就有些悲傷,我想做點什麽,於是我就把我眼前的大雁屍體捧了起來,我找了一個地方,將屍體放在一旁,找了根樹枝,開始挖坑,冬天的土很硬,很難挖,我挖了好一會才挖出來一個四四方方的坑,我把屍體放進去,然後找了塊石頭,劃上大雁的墓四個字,雖然字有點醜,但是寫的很認真,我又從家裡面拿出來一包餅乾,放在墓前,我按照媽媽帶我上墳的習慣在這座墓前跪著然後在心裡說話,說著一些祝福的話,希望下輩子可以不會這麽苦,遇上這麽冷的冬天,希望下輩子可以好好的。然後認真的虛拜了一下。如果是現在的我,我希望它沒有來世,沒有下輩子。我讓劉胖也跟我學,他說不,我就沒強求。

  我在村裡小學上的一二年級,我媽說我幼兒園隻上了幾天就不上了,說我在幼兒園老搗亂,每次中午吃飯都把飯用衣服包起來倒了,還說我中午睡覺的時候不老實,欺負其他的小朋友,

最後一來二去,就沒上幼兒園,在村裡野了兩年。  村裡的小學,一個年級就五六個人,所以我每次都是全班前幾,年級前十,我們從來都不會擔心成績的好壞,那時就覺得學習就只是學習知識。就只是認字算術,可是劉胖在二年級的時候轉去了鎮上上學,其實村裡還有好多同齡孩子都去鎮上上學了,大人都說學習是唯一的出路,在村裡上學不行。所以都盡可能把自己家的孩子往鎮上送,於是在三年級那年,我也從村裡轉到了鎮上。

  鎮上離家比較遠,三四公裡,大家都是住宿,我初來乍到,誰也不認識,劉胖早來一年,也有別的朋友,不可能一直跟我玩。這裡一個年級兩個班,一個班裡五六十的人,我可能再也考不上年級前十了。

  小孩子的不開心就像天上的烏雲,它不會一直待在原地,風一吹,飄啊飄的就飄遠了。慢慢的,我也習慣了離家的感覺,也認識到了新朋友,可也感覺到了我和他們的差距,他們的衣服比我好看,他們比我活潑,他們比我自信,他們就在鎮上住,他們是走讀,所以我不太敢和他們玩,後來我才知道,那叫自卑。

  其實我很羨慕劉胖能交到好多朋友,他也想著帶我和他們玩,但是我很難和他們打在一起,我總感覺他們瞧不上我。小時候的事情,讓我比同齡人要更擅長隱藏自己的清緒,也就是更懂事。雖然一個人待著不合群,可是看著他們玩其實我也挺開心。就看著就很開心了。有時候他們也會喊我一起,我總是不好意思的笑笑,然後就跑開了,找一個沒人的角落蹲著發呆玩石頭。

  剛轉到鎮上的時候,我一嘴的方言,但我自己並不清楚。那個時候有老師會到班裡聽課,語文課往往需要同學站起來讀一段課本上的話,向來是挑舉手的同學,我上課基本沒舉過手,可有次挑到我了,我雖然不願意,可我還能不讀嗎,我不舉手只是不喜歡顯眼,又不是不會說話,我站起身來開始按照課本上的朗誦,可我剛讀完一句,我聽到有人在笑,我有點疑惑,笑什麽呢,我覺得是我聽錯了,我讀完兩句,笑聲開始零零散散出現,我確定有人在笑,但我不知道他們笑什麽,我讀到一半,很多人都在笑,笑的很大聲,老師也在笑,我臉很紅,

  他問我,可以用普通話讀書嗎。

  我說的不是普通話嗎,我心裡想著,然後用普通話讀了一句,正準備接著讀,老師又說讓我用普通話讀,我支支吾吾,卻怎麽也讀不下去,我意識到我好像不會說普通話,我頭越來越低,聲音越來越小,書本慢慢遮住了我的臉,全班的笑聲很輕松的就蓋過了我的讀書聲。

  我是農村來的,我不會說普通話,那時候腦袋裡盤旋著這句話,我感覺很丟臉,自卑就更不用說。那是我第一次對‘農村出來的孩子’有了深刻的概念。

  普通話都不會說。

  那時候的周三周四,大家有事可以去校長辦公室打電話,我經常可以看到每個拿起電話的同學總是說著說著就哭了,其他的同學看到了就會笑話,我也感覺當著大家的面哭很丟人,所以我都不去打電話,我也覺得我打電話不會哭。

  可是有一天,我病了,得給家裡打電話帶我去看病。所以我就偷偷摸摸的去了校長辦公室,瞧著四下沒人,趕緊溜進去,關好了門。

  我好像比其他同學更沒出息,

  怎了,我媽的聲音剛從電話那頭傳來,

  我就直接哭了起來,眼淚嘩嘩的往下掉,我一隻手抹著眼淚,一隻手拿著電話,我想說我生病了,可我就是哭得講不出來話,就在那抽泣,就在那哭,嗷嗷哭。

  我媽從家裡趕來了,走著來的,從村裡走到鎮上,大概要走一個小時,真的是很遠的距離啊,我看著我媽站在門外邊,鼻子很酸,眼淚就在眼窩裡打轉轉,我快步走到我媽身邊,我媽摸摸這摸摸那,然後帶著我去看病,路上我很沉默,不敢說話,我覺得自己已經給我媽添麻煩了,我不能說話再煩我媽。一路上我都覺得自己是個麻煩精,我恨我自己為什麽不爭氣要生病,而且看病還要花錢,一想到這個心裡就更難受了。

  看完病以後我媽把我送到了學校,他看著我進教室才回家。我坐在教室想著回家的路,想著我媽還要在走一個小時回家,想著我媽在路上一步一步走著,說不定路上走累了還要休息,我沒有心思上課。

  來要走一個小時,回家要走一個小時,看病還要花錢,我媽怎麽會攤上我這種麻煩玩意兒。

  那次以後,我就跟自己說,你不能生病,你在學校不能有事,生病了就忍忍,有事了就憋著,所以在看著別人瘋玩,我就坐那椅子上,呆在課桌旁,放學了,也就找個沒人的地方蹲著等著回宿舍。萬一我磕著了怎麽辦,我金貴著嘞,我得預防這種萬一。

  三年級的時候,我褲子爛了,從褲襠那裡岔到了小腿,我發現的時候臉紅到了耳根子,下課上廁所我也不敢去,我試過,一動就能看出來褲子岔了,我也怕被人看到,給人笑話。

  我想了個法子,找來膠帶,雙面膠,趁著沒人的時候嘗試把褲子粘起來,我感覺自己那時候聰明壞了,結果出去上了一趟廁所回來就發現又開了,根本粘不住,那時候已經周三周四啊,馬上就星期了,忍忍就過去了。我其實也想過給我媽打一個電話,可是想想還是算了,一來一回要走兩個小時,就為了給我送根褲子,不值,不劃算。

  當我媽出現在校門口的時候,我反而不開心,而是害怕,是抱怨。我很想跟她說一聲,不用給我送的,可是看著我媽拿著褲子遞給我的時候,我真的很感動,我媽問我怎不說,要不是老師給我打電話,我都不知道。我哭著朝我媽笑了笑,沒有說話。

  我有一個哥,親哥。我哥大我十二歲,我跟我哥有一點都隨我爸,平日不怎麽愛說話。我哥輟學早,聽說不愛學習,家裡逼他上學不成,兜兜轉轉最後還是輟學跟我爸一樣下礦了。剛轉去鎮上上學的時候,是我哥接送我上下學,那時候我哥騎著摩托,我感覺拉風壞了。我本來以為到小學,甚至到初中結束,都會是這樣。

  有一天放學,我像往常一樣在學校門口尋找我哥我身影,尋找那倆熟悉的大紅摩托,我找了一圈沒有找到,找第二圈,然後第三圈,直到學校門口人差不多走完了,我可能猜到了。就提提了手裡裝書的袋子,還行,不沉。直了直腰板,就一個人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其實我剛轉到鎮上的時候有一個書包,是幼兒園那時候買的還是什麽時候買的,不好看,同學的書包一個比一個好看,我就把書包放家裡沒有背過,就用的那種衣服袋子,家家紅罐頭的袋子裝作業裝書,

  我一路走得很急,我怕是不是我哥沒找到我,先回去了,我怕他們會不會擔心我丟了,我得趕緊回家,好告訴他們我沒有丟。回到村裡以後,我媽在打牌,另外幾個一起的嬸嬸奶奶看到我走回來了,都笑著說,

  還是王兒子(我小名)懂事啊,自己走著回來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

  我媽也問我,我不是讓誰誰接他孩子的時候接上你,他說沒找到你。回來都中。

  她們邊打牌邊誇我懂事,我媽也很開心,可我有點不開心,跟我媽笑著說了句我先回家了,就飛快跑回了家。

  摩托車在家門口停著,我哥在睡覺,好像是上班太累了,我有些沉默的回到屋裡,坐在床上,眼淚慢慢就滑下來了,不聽使喚,我都縮不回去,我一直在心裡給我說,我哥上班太累了,沒事,下次就接了,我說你自己也不想媽媽走著去接你吧,自己走回來就是自己一個人走,媽媽要是接你的話她也得走,你得開心啊。

  可是就是止不住的委屈啊。

  之後的星期五,前兩周我還特意在學校門口找一圈,後來就不找了,放學別的同學找爸爸,找媽媽,我就不一樣,我找路,我從三年級還是四年級走到了小學畢業。上學還好,有一輛三輪車周一早上在我們村停著送我們,一次兩塊,給我們送到學校,那時候其實大家都不願意坐三輪,感覺從三輪上下車可丟人,我也這樣感覺。

  走著回家的時候,我都喜歡抄小路,雖然小路有狗,很嚇人,總感覺鐵鏈都栓不住,可是每次我還是壯著膽子走小路,不只是因為小路近,還有就是小路沒人,一個村有人接的,等我走完小路回到馬路,他們都已經到家了,就不知道我是自己走回家的了,偶爾會碰到說要載我一程的,我都想拒絕,我更想走著回家,我知道他們是好心,可我那時候覺得那是一種可憐,我不用被可憐。第一次碰到過以後,再從小路轉馬路的時候,我都會先躲在那觀察一會,確定沒有人了,碰不到人了再出來。

  我也有爸爸媽媽。

  小時候經常聽我媽說家裡沒錢,我媽也常對我說家裡沒錢,我知道,所以每次上學,別的同學每星期零花錢五塊十塊甚至二十塊,我有三塊,有時候兩塊,我不羨慕別人,我很滿足,更何況每次上學前我媽都會帶我去買點糖,一天吃一個。我饞嘴的時候會買點自己喜歡吃的零食,小孩子哪個不饞嘴。那個時候可精打細算了,周二花一塊,周四花一塊,周五花一塊。可是後來慢慢都不花錢了,看著別人吃零食也不嘴饞了。好像就是從那時候起,養成了不舍得在自己身上花錢的習慣,對自己都是有的過就行。小賣鋪成了我在小學去的最少的地方。記得初中的小賣鋪,我一次都沒有去過。

  上學的時候總有這樣那樣的節日,學校就要求表演節目,為了整體的效果,總是要求統一服裝,所以我小時候特別不喜歡過節,衣服很貴的,買來就只是為了表演,很不劃算,別的同學都跟家裡講,然後就買來到學校,我就告訴老師說,買了忘帶了,剛開始還能蒙混過去,後來不信,我就不說話,老師也拿我沒辦法,有時候要求我穿著同顏色的就行,有時候乾脆就不讓我一起,我也覺得這樣挺好的,其實本來就不喜歡拋頭露面。

  每個學期都有一個家長會,我從來都沒有和我媽說過,後來我媽知道了,我也跟她說不用來,又沒啥事,開完家長會就放假,到時候我自己回家就行。家長會,家長坐在椅子上,學生站旁邊,我站在後面,我的位子大多數時候都是空的。我不在意別的同學怎麽看我,會怎麽想,反正我不想我媽走那來回兩個小時的路。記得最苦的一次是六年級放假,要把所有書都拿回家,別的同學爸爸媽媽哥哥來幫忙提著大包小包,我看著人都走完了。找了幾個袋子把我的書裝在一起,一個人提著大包小包,之所以記得,是因為真的很沉,十幾二十斤。我走走停停,路上路過其他村的時候,看到有人看我,感覺很累我也不敢停,我總感覺他們看我的眼神很異樣。我低著頭走,走到小路上才敢休息。

  好像是初中的時候吧,有一年的冬天,我爸嫌冷賴在家裡不上班,我爸跟我媽早上吵了一架,我爸就出去了,後來我媽知道他在村裡小賣鋪打麻將,去鬧了,讓他別打麻將,讓他上班,我爸聽煩了,起身走了,後來不知道為什麽打起來了,在我面前,我不敢動,我就在那看著,然後我哥去了,把我爸按倒拉開了,從小賣鋪到家門口,一路邊吵,邊罵,我媽在後面哭著罵,我爸在最前面走著,偶爾回頭罵兩句,我哥在中間,我爸說話了就推著我爸回家,我在旁邊跟著,低著頭,村裡的人在一邊看著,看了一路,跟了一路。那是我第一次,感覺為什麽我的世界會這麽糟糕,我為什麽會出生在這樣一個家庭,我為什麽會有這樣的爸爸。

  我小時候,我爸不愛說話,吸煙,打麻將,我奶走得早,我沒什麽印象,我爺奶兒女九個,叔伯帶我爸六個,三個姑姑。除了我三姑,別的我都不怎麽親。我媽媽那邊還好,我有倆舅舅,我婆婆也對我很好。這就是我的大家庭,看起來好像人很多,可其實關系一般,我的感覺是這樣的。

  我爸媽小學學歷,小時候我很怕我爸,很多時候都是我媽媽在管我,因為學歷不高的原因,我媽很多時候也不知道怎麽去教導我,所以我就是野蠻生長,其實很多時候我都很羨慕別人的爸爸,帶著他們買零食,買玩具,接他們上下學,可我爸就只會打麻將,很少對我有過什麽關心,那個時候總是會想,等我長大了,我一定要對我媽好,我爸,我只要能做到養老就好了。

  我很慶幸我遇到我媽媽,我媽雖然不知道怎麽教導我,但長大後的我思考過,如果不是我媽對我的影響,我可能就會變成一個壞孩子。我媽是一個很傳統的農村媽媽,能吃苦,能持家,因為我爸的緣故,很多時候都是我媽在維持著這個家往前走,就很簡單的拿我爺爺的例子來講,我媽跟我說,她嫁過來的時候,我爺爺不喜歡她,跟我其他叔伯嬸嬸什麽的吵架了,我爺爺也總是向著其他人,不會向著我媽,包括我哥哥和我,有好吃的他總是會想著給我叔伯的孩子,就不會去考慮我哥還有我,我記事起也確實是這樣,所以我對我爺爺沒什麽感情,後來我爺爺老了,需要我的叔伯們輪流照顧,我當時也記事,在我叔伯他們家,我爺爺基本就是要靠自己,我叔伯他們不會說去刻意照顧我爺,說句不好聽的,就是能保證我爺不會死在他們家就行,到了我家以後,每次做好飯,我媽都會讓我把飯端給我爺,也不用他刷碗,我姑姑給他送什麽東西了,我媽也不讓動,說我爺輪到我叔伯他們家的時候讓我爺帶走,有次在我一個伯家的時候,我記得很清楚,我姑姑送來的東西他們就直接自己拿來吃了,我當時是有點驚訝的,我覺得我爺的東西是不能隨便動的,後來我才知道,是只有我會這樣想。我媽沒啥文化,她就跟我說過,你爺在別人家怎麽過,咱們管不著,但是在咱們家,讓他吃好喝好,咱們做好咱們的事就行,我沒明白,但在我媽的身教下,我記住了,

  有一次我媽很委屈,她說,你說我對你爺嫩好,已經很好了吧,可是你爺為啥還把咱家的面去往你伯家帶,一點也就算了,他帶小半袋,還不跟我說。我不懂大人之間的事情,我就看著我媽很難受,過了一會我媽歎了口氣,說算了,反正咱們沒有對不起你爺就行。

  很慶幸這輩子我有這樣一個媽媽。

  村裡的小賣鋪是小時候最常去的地方,因為我爸在裡面打牌,我媽就會帶著我去,看他是輸是贏。很多時候我媽是不會攔著我爸打麻將的,除非是我爸不上班天天去,我媽也知道我爸上班需要放松。

  一進小賣鋪,那煙味就嗆得我咳嗽,熏得我睜不開眼,就像影視西遊記裡那種在天上騰雲駕霧一樣,白色的煙霧彌漫在整個屋裡,肉眼可見。那個時候我適應了好久才在裡面呆得下去。在小賣鋪裡面,大人圍著麻將桌打麻將,吆五喝六。小孩子就在小賣鋪外面玩,我和劉胖還有其他幾個同村的孩子,聚在一起玩捉迷藏什麽的,玩累了,他們就會進到小賣鋪裡面,跟他們的爸爸打聲招呼,說想吃零食,他們爸爸就會說,想吃啥就拿。我就在小賣鋪外面等著他們,等他們買好出來了一起玩,他們會問我吃嗎,我說不吃,真有時候饞嘴了,會吃一點點劉胖給的,別人的再饞也不碰。因為吃別人的零食感覺很不舒服,就算零食很好吃。不是自己的,吃起來嘴巴很開心,可心裡不開心。有時候我爸贏錢了,散桌回家的時候,我媽會讓我拿個自己喜歡的零食,那是最開心的時候,吃零食吃的也坦蕩,畢竟是自己的。

  後來六年級升初中那時候,買了一輛自行車,因為同學們都會騎,升初中學校更大,同學就更多了,不會騎的話,不是很丟人嗎。所以我買了一輛,花了一天的時間學會了。然後我上下學就靠自行車了。不過還好的是,那個時候跟同村的楊小,楊大關系也好了起來,慢慢他們被我影響,偶爾也開始騎自行車上下學,那個時候有人作伴,就感覺不丟人了,反而還很開心。

  初中流行拉幫結派,就像武俠小說裡面的江湖一樣,幫派林立,定大哥二哥,幾個十幾個男孩子聚在一起,看起來威風壞了。楊大楊小他們也慢慢參與進去,那個時候的孩子,那個沒有江湖夢,我很羨慕,但是我不敢參與。

  我媽在我上初中以後就常對我說,你在外面可千萬不要打架惹事,咱家裡沒錢,出了事可兜不住。其實不用我媽說,我都明白。有時候我也會幻想,我家裡其實很有錢,我媽是公主,我爸是少爺,可是隱藏的小少爺。後來越長越大,就不想了,家裡就是很一般,我就是農村的孩子。

  記得有一次,在學校輪到我值班,我在打掃操場衛生,忽然有一個別班的男孩子邊朝我走來邊罵,你他媽瞎啊,沒看到你把垃圾掃到我們衛生區了。我認得他,是楊大他們班的,經常和楊大玩,我也很生氣,就不能好好說話啊,憑什麽罵我,當時真的很想很想和他對罵,大不了就是打一架,可這只是我心裡想的,我默默地又把垃圾掃了回去,他見我很識趣,撂了一句傻逼,就扭頭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握著掃把手逐漸用力,又忽然放松。下次再罵我我打死你。我朝著他的背影對自己小聲說到,是我不跟他計較,不是他多厲害。那個時候被欺負了,總是在事後會對自己放狠話,這次放過他,下次可就饒不了他。比較可惜的是,從來都沒有下次,這些仇就報不了了。

  有一天夜裡,我媽身體不舒服,她想讓我去鄰村那個老中醫那裡給他取點藥,我當時正在看電視,而且老中醫那麽遠,要走半個小時,我才不想去,就說等會再去。我媽看了看我,說她自己去。當時初中,我也有點叛逆,沒有小時候那麽懂事,就沒吭聲,任由我媽自己去。

  我看著電視,動畫片很精彩,但我看不進去,越坐越難受,不就是去取個藥嗎,有什麽遠的。我沒法面對自己的內心,沒法心安理得的繼續看電視,所以我關了電視準備去找我媽。

  走出屋門,天已經黑了,那個時候我很怕黑,每個小孩應該都一樣,那個時候夜裡自己一個人回家,總感覺後面有人在跟著,然後下一秒就會把你打暈帶走,每次我都是邊跑邊叫,啊~~~,啊~~~,仿佛這樣就會把害怕吼出身體外,就會把髒東西都嚇跑,然後一路衝回家,不回頭,不敢回頭。

  看著黑乎隆冬的,我心裡有點打退堂鼓,可想到我媽離開屋裡時候臉上明顯的難受,我一咬牙還是出發了,為了可以盡快追上我媽,我走了小路。小路是一條土路,路上有七八十年代那個時候住的窯洞,現在都荒廢了,雜草樹木林立叢生,陰森的很,路邊還有一口棺材,白天我都不敢走小路,何況是晚上。可是那天不知道我是哪裡來的勇氣,我都沒考慮大路,直接走了小路,我一路蹦著跳著,生怕地下鑽出來一隻手抓住我的腳。嘴裡還念叨著,都給我滾都給我滾都給我滾,我是童子之身。就這樣一路膽戰心驚,跟自己鬥智鬥勇的穿過小路走到大路,大路是水泥路,就不怎麽怕了,水泥那麽硬,鬼手也穿不出來。我一路走一路張望,沒有看到一個身影,我心裡開始擔心起來,我媽不會出事了吧,我不自覺加快了腳步,慢慢的跑了起來,在馬上要進到鄰村的時候,我看到了一道熟悉的黑影,雖然是夜裡,雖然很模糊,可我很確定那是我媽,我轉跑為走,懸著的心也漸漸放下,我在我媽身前停下,我媽見我來了,也很意外,

  你怎來了,不是在看電視,

  我沒回答,只是問道,取過藥了嗎,

  取過了,給那喝了一頓,現在好多了。

  我不說話,我媽也不說話,我跟在我媽後面,月光跟我我後面,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好長。清冷好像又不冷,

  從初中那時候我就意識到了一件事,村裡人都說我懂事,可我並不這麽覺得,我一直覺得我很不懂事,我把所有的好脾氣和好耐心都留給了陌生人,欺負我的人,把我所有的情緒和不耐煩留給了我媽。隨著年齡的增長,我跟我媽說話越來越少,每次我能感覺到我媽想跟我說什麽,可每次沒說兩句我就感覺煩,就走開了。時間久了,我媽也很少主動跟我說話。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也想跟我媽嘮嗑,可是我就是沒辦法好好跟我媽說話。

  我好像越來越像我爸了。

  好像每個人都是這樣,越是值得珍惜的越是不去珍惜。

  那天以後,我膽子開始變大,我不怕黑了,甚至漸漸的蔓延到不怕任何事。

  初三那年,學校宿舍大掃除,我打掃完宿舍正在床上躺著歇息,突然烏泱泱走進來一堆人,我正疑惑是幹什麽呢,我鄰床的一個室友已經趕緊坐在床邊,還沒等他動,一個人已經一腳踹了上去,我有點被嚇到,沒有動彈,

  怎麽,不是很屌嗎,我現在就在你面前站著,繼續罵啊,一個人站在我那個室友面前,指著他的鼻子嘲諷,其他人在周圍起哄

  你他媽動一下今天讓你爬著出這個宿舍

  怎麽不說了,啞巴了嗎,說著那個人就是一巴掌糊了上去,同行的人都指指點點,幸災樂禍。

  我那個室友沒有說話,就坐在床邊,任由打罵,

  我看到他鼻血流出來了,他拿手抹了抹,一直都沒有抬過頭。

  你媽的,以後在讓我聽到你罵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說著又給了兩腳,然後一行人笑著離開了。

  他們走了之後,我那個室友抬起頭,鼻血還在流,滴在了衣服上,他看了一圈宿舍,朝我笑了笑。

  我那個室友平日我也有過交際,是一個老實人,不參與拉幫結派,也不和人起矛盾,每天都笑眯眯的。

  雖然經常聽說學校有打架的事,我也碰到過,可之前每次都是兩撥人對在一起,然後這個說一句,那個說一句,最後握個手就過去了,動手流血的,我是第一次見,我被嚇壞了。

  當時我也有想過站起來說一句公道話,可我看他們人那麽多,我害怕,我怕我也挨打。

  原來這就是小說裡的江湖世界嗎,威風嗎,好像是很威風,可我怎麽也喜歡不上來這樣的威風,

  幸運的是,這樣的事情沒有發生在我身上。更幸運的是,我沒有喜歡,沒有崇拜,也沒有羨慕那種人。

  為什麽會有這樣的事,為什麽他們看著別人被欺負會開心,他們沒有想過哪一天會輪到自己嗎,我想不明白,也就沒有再去想,我只要保證自己不是那樣的人就行。

  當時鎮上有個流浪漢,聽說是我一個小學同學的爸爸,被狗咬了,得了狂犬病,然後瘋了傻了,家裡人就不要了,每次看到他,他都在鎮上的那條街撿垃圾吃,或者看到哪裡有煙頭,撿起來吸兩口,看那神情美滋滋的,好像撿到煙頭就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事了。晚上睡覺就睡在街口的石台上,冬天穿這不知道從哪撿來的破爛軍大衣裹著,夏天光著膀子穿著一條破洞褲衩。街上的人都避著他走,就好像離他近一點就會也成傻子一樣。我那個時候覺得他可能有一天就會不見了,在我們看不到的角落裡沒了,可是一直到現在,十幾年了,他都很健康的活著,比我見到的很多年輕人都健康,我周圍的叔伯們十幾年過去發福的發福,從臉上能明顯的看到身心憔悴,可是他給我的感覺永遠都是沒有變化,朝氣充滿活力,好像不適合用來形容一個傻子,可他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我對他的感覺也從最開始的如避蛇蠍到後來的平常心再到現在的佩服。我真的感覺他很厲害。

  他就好像那種江湖高人,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無拘無束,絲毫不在意別人異樣的陽光。

  是不是,當個傻子比當正常人更適合這個世界。高中是在縣裡面,縣城離我們家十幾公裡,聽著不遠,但我沒有去過幾次,小時候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去我一個表姐家,那個時候很小,我媽帶著我,就感覺縣城很大,樓很高,路很繞。離我很遠。小時候去山上摘野棗的時候,經常會坐在石頭上看遠處的縣城,高樓林立,一眼就能看到。

  高中開學的第一天,我哥我媽帶著我去的,他們帶我認了一下公交站牌,告訴我該怎麽坐,路該怎麽走,和小時候進縣城的感覺不一樣,小時候是好奇,怎麽會有這麽大的樓,怎麽會有這麽繞的路,現在是害怕,怎麽會有這麽大的樓,怎麽會有這麽繞的路可我不得不把害怕壓下去,因為我之後的時間裡還要在這裡上三年。

  我媽我哥走了以後,我一個人呆在教室,趴在桌子上發呆。學校很大,我不敢一個人轉,我怕弄壞東西,我也怕自己迷路。

  後來上了兩個星期以後,心裡的那種自卑又再一次浮現出來,原來衣服還有名牌,原來一雙鞋子可以上千,原來還可以網上衝浪,原來農村的孩子和城裡的孩子真的不一樣。從村裡到鎮上,七年的時間,我覺得大家的條件都差不多,我覺得鎮上也就那樣,大家都差不多,我以為縣裡也是這樣,或許有差距,但其實不大,可現實卻讓我狠狠的清醒。

  很長的時間裡,我都不敢抬頭走路。很真實。

  讓我感到幸運的是,我的同學們還好相處,他們並沒有說看不起我,也並沒有不跟我玩,我也漸漸和他們熟絡起來。一個疑問,也開始在我心裡面慢慢萌芽,讀書上學,到底是為了什麽。

  隨著時間流逝,這個問題慢慢佔據了我的腦子,我學不進去了,成績越來越差,從重點班掉到了普通班。小學初中上學,只是因為我不知道要幹什麽,好像生活中除了上學就別的了,我媽我爸都希望我上學,我的成績不差,他們也開心,我就上了,可是現在忽然我想問一下自己,我為什麽上學,我給不出來答案。

  我問過很多老師,他們都告訴我,這不是我該考慮的,讓我現在就好好讀書就行,別去想那麽多,我不行,我的倔脾氣上來了,我就非要一個答案,在追求這個答案的過程中,我的成績越來越差。

  在這個思考的過程中,我去觀察去學習去模仿班上的同學,我從自卑內向變得開朗自信,或者說,我把自卑內向給隱藏了起來。我成了同學裡面的活寶。在大家看到的地方,我是個顯眼包,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我想的越來越多,看的越來越多。

  初中那時候開始,手機網絡飛速發展,我初中那會只會用手機看小說看電視,直到上高中以後,我才開始接觸網絡,我學別的同學開始聽英文歌曲,開始看美劇,去捕捉一些網絡上的新梗方便和同學溝通,開始上網衝浪,那時候手機短視頻直播也逐步開始興起。

  不得不承認的是,科技改變生活,手機網絡的發展真的給我們的生活帶來的很大的便利,甚至改變了很多我們沒有注意到的東西。有一次假期,我去看我婆,我表姐也去了,她的孩子才三四歲,當我看到他已經會自己拿手機打電話,會自己拿手機玩遊戲時,確實震撼了我一把。

  比較遺憾的是過年,記得小時候我過年那會,一群人聚在我婆婆家,小孩子放炮打鬧,大人們嘮嗑說笑,吃過飯以後小孩子一個接一個的拜年要壓歲錢,熱鬧極了,可自從有了手機以後,在過年的時候,小孩子一人一個手機玩遊戲,大人也是偶爾嘮個嗑,然後拿著手機刷視頻,看著大家好像都在一起,可是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年味,忽然就沒了。有那麽一瞬間,我在想,要是時間可以倒退到之前過年那樣多好。

  高中半個月回一次一家,中間可以休息半天,那半天一般都是去澡堂子洗個澡然後再縣裡面轉轉。有一次洗澡路上,看到一個環衛阿姨在掃地,我不知道為何,忽然就有一個想法,買了一袋橘子,然後就在路上,碰到環衛阿姨和叔叔就給他們兩個,他們會疑惑我在做什麽,我就說這是學校的任務,回去還得寫一篇作文,他們就不拒絕了,我會陪他們聊會天,幫忙打掃一下衛生,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這樣做,就只是心血來潮,我想做,所以我就做了。

  可能這就是上學的意義?

  腦海裡偶爾會閃過我媽的面容,我媽好像也漸漸老了。

  高二認識了一個女孩子,很漂亮,很單純,有點傻。她說她在初中那會上體育課蹲在那數螞蟻看螞蟻搬家,她會發著呆發著呆就哭,她還會逞強不哭,她生氣就是生氣,開心就是開心,很是率真,我覺得這樣的人很少,很寶貴。那個時候班上好多人都覺得我喜歡她,我喜歡嗎,喜歡,但不是男女之間的喜歡,而是對美好事物的喜歡,她就像是在爭相鬥豔的花園中盛開的小白花,不爭豔只是默默盛開,不驚豔但是讓人難以忘懷。我喜歡她我想保護她是因為我覺得如果這樣性格的人如果有一天被這個世界被這個社會汙染的變了樣,我會很失望。

  那個時候我在別人眼中很奇怪,一陣子活蹦亂跳,一陣子又孤僻的很,就好像精神病一樣。我活蹦亂跳那會說話很直,不經大腦,有時候說出來的話會很傷人,每次惹到人了我就會用一段時間去思考,我該怎麽樣去做我自己,我該怎樣去為人處世。所以就顯得我跟孤僻。我的高中有過五六次這樣的輪回。一直到高三以後基本就穩定了。因為我有了一套基本的待人方式,所以每天都是開開心心的。

  有一次反思以後,我開始喜歡去給人講道理,喜歡去講故事,去開導別人,尤其是那個女孩子,她覺得這個世界很簡單,覺得每個人都是好人,我想去給她講一些故事,去講一些道理,讓她知道這個社會並不美好,我會把我在新聞上或者是哪裡看到的不好的故事講給她聽,我想讓她知道我們可以對這個世界抱有美好但也不能對這個社會沒有防范。偶爾有一些跟我玩的來的同學心情低落了或者需要開導的時候,我也會主動湊上去給他講一些我自認為道理的道理,我說這個世界上我們是為我們自己活的,為什麽要去在意別人的感官看法,我說所有的煩惱和不開心都是自找的,把心胸放開一點,沒有擺不脫的煩惱,我說這個世界的好人很少壞人很多,我們對每一個人抱有期待的同時也要保有失望,我說我們每個人的心裡都住著一個魔鬼,我們成長的任務就是限制著這個魔鬼,不要讓它從我們心裡跑出來。我說成績的好壞並不能決定什麽,現在的成績決定不了我們的未來,我說不要覺得每天待在一起就是朋友,真的朋友不會去在乎是否需要每天膩在一起,我說我們每個人都在尋找一種共鳴,找朋友也好,找對象也好,我們只是需要有人去和我們共鳴,我說這個世界很糟糕。

  我的腦子裡裝滿了各種各樣的道理,都是我每天用學習的時間去觀察我看到每件事每個人總結出來的道理,我把這些道理講給別人聽,有的人接受,有的人只是聽聽,有的人會嗤笑,我都無所謂,與其是說給別人聽,不如說我是在說給我自己聽。唯獨那個女孩子,他就說我很討厭,說你真惡心,說我不想聽你講那麽多,我跟她說的最多,她聽進去的很少,我最想讓她知道,要對這個社會有戒備,她是一點沒聽進去,她從始至終,都覺得這個世界很美好,覺得她碰到的每個人都很好。

  她有幾個朋友每天一起吃飯,形影不離。可是後來有一個人不知道為什麽,不跟她玩了,還在背後說她壞話,還拉著別人不跟她玩,她知道以後眼睛很紅,很委屈,我去跟她說話,她也不搭理我,我說不要把每個人都想得很好,她很傷心,但是她沒有去說那個人,她就覺得那個人很好,是她自己哪裡做錯了,哪怕她知道自己沒錯,她也不會怪任何人,她就一直很堅信,這個世界很美好。

  後來我說的多了,她說我煩不煩啊,因為她我又進入了發病期,她一直是我的觀察對象,在想了一段時間後,我跟她說,她要一直保持這樣,她說管你什麽事,我就這樣。

  我很開心。這個世界是很糟糕但應該是美好的。

  那一次以後我不再喜歡給人講道理,我把我所有的道理都爛在了肚子裡,好為人師者不是好人師,明明想教她很多道路卻是我從她身上學到了很多。

  那以後我每天嘻嘻哈哈,吊兒郎當,在別人沉浸學習的時候,我不務正業,看書,畫畫,發呆。我就像是我們班的一股清流。哪怕是成績一落再落,我都不在意。我慢慢的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我想要的自己。

  高二那年的暑假,我決定去上班一個月,楊小當時在省城的一家烤魚店上班,我先去找他,看他能不能給我介紹一份工作,

  那是我第一次到大城市,高樓大廈,人山人海,小汽車在馬路上車尾相連,你走在出車站的路上,有各種各樣的人跟你打招呼,

  帥哥,要來看看嘛,

  帥哥,要剪頭髮嗎,

  帥哥,買衣服嗎

  聽著周圍嘈雜的聲音,我心裡突然就有一種恐懼,一種置身陌生環境的不安,我低著頭,迅速的走過,不敢去看周圍的一切,當時與我同行的還有另外兩個人,我不知道他們的心情如何,反正我是很不好。沒有對大城市的向往,只有害怕,我摸了摸口袋裡的二三百塊,松了一口氣。

  找到楊小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想的真的很簡單,他其實並不能給我們介紹什麽工作,但是當時天也已經晚了,我們三個找了一家網吧,準備在裡面過一夜,至於賓館,當時並不在我的認知范圍之內。我的認知中,賓館很貴,我住不起。另外兩個人也沒意見,一個本身就愛玩遊戲,一個也想省點錢,於是我們就在網吧過了一夜。

  第二天時間到了,我們買了幾個包子填飽肚子,就開始了我們的找工作之旅,其中一個人比我倆強,他知道在手機上找,我只會看門口貼的有沒有招聘信息,他在手機上一通搜索,最後我們去了一棟樓裡面,左右摸索,終於到了面試的地方。

  門口人很多,都是我們這樣的小年輕,看起來未成年,眼裡有著害怕,又有著一點堅定,我往裡面瞟了一眼,幾個人,穿著小襯衫西裝,坐在電腦面前,根據每一個人的年齡給每一個人介紹相應的工作,輪到我們的時候,他問我們多大

  我說十七,她看了一眼我的身份證,剛過十六歲生日,說也還好,我們三個人有一個還沒過十六歲生日,她說有點難辦,當時我們就有點著急,她想了一會說那這樣吧,我給你們介紹一個城管的工作,你們到了之後就聯系這個人,劉哥,說著給我們寫了個電話號和一個地址。

  我們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然後他說還要體檢,一個人100,我們仨還覺得挺正規,是得交,結果就量了一下我們的身高體重,當時也沒想太多,可能覺得就是這樣。(後來跟楊小說,楊小說我們被騙了,找工作哪裡用體檢,就是體檢也是去醫院。)

  我們用手機地圖循著導航往目的地走,七八公裡,我們就那樣一邊走一邊帶著對工作的渴望,路上再盤算著一天能掙多少錢,一個月能掙多少錢,就這樣慢慢的靠近了目的地,一個老舊小區,到了之後打電話,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粗獷男人的聲音,說知道了,你們在哪等著,一會有人接你,懷揣著不安,我們等到了那個人,看起來賊眉鼠眼,一路上很殷勤,把我們帶到了住宿的地方,說住一晚,明天給我們安排工作,然後就走了,我大致看了一下宿舍,一堆高低床,但是沒幾張有床鋪,全是灰塵,地上都是嚼碎的檳榔,喝完的礦泉水瓶,煙頭。屋外,是灰暗的燈光,是看起來就要被拆的破舊房屋,到二樓的樓梯上長滿了青苔,屋外的過道上塞滿了破爛,我們仨坐在床班上,沒人說話。

  過了會,有人回來了,看見我們有些詫異,我壯著膽子上前去,

  哥,我問一下唄,咱們這工作怎樣啊

  那人撇了了我一眼,

  能跑就跑吧,說完就不再說話

  後面陸陸續續進來了倆三人,跟剛開始進來的人聊天,偶爾會看我們幾眼,有的帶著幸災樂禍,有的帶著可憐。他們年齡都不大,許是看著我們真的於心不忍,有個人過來跟我們說,能跑就跑吧,我們是幹了半個月了,不想跑了,不能白乾這半個月,你們能跑就跑吧,這裡不好呆。工資什麽的也不一定發,說完就回去跟那幾個人繼續聊去了

  我們三個對視一眼,來到屋外,

  跑吧,他倆抬頭看了看四周,跑吧

  於是我們三個連夜又跑回了楊小在的那片區域。

  又在網吧呆了一夜

  第二天,我們學聰明了,不在手機上找,我們在路上找,看見有招聘信息我們拍下來,然後打電話問,我們都面皮薄,不敢直接進去問。可他們都不要短期的,我們越找越失望,肚子也越來越餓,可是我們都沒什麽錢了,還沒找到工作,我們不敢買吃的,到了晚上,還是楊小下班,帶我們吃了點東西,

  這一天晚上,我們在大街的長椅上睡了一覺

  天蒙蒙亮,我們就開始找工作,中午看到了一個工廠招聘,富士康直招,我們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去試試,問完我們年齡以後,那個人還是說十五歲不行,但是能試試,他去打個電話,說著讓我們準備三十塊報名費,說後面要體檢,他去打電話問問十五歲行不行,我們看著那個人去打電話,很有默契的一起跑了。

  三十塊報名費,呸,還拿我們當傻子

  我們跑出來以後對著那邊的門口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然後就傻眼了,我們現在每個人身上也就二三十塊錢。有點堅持不下去了,可是就這樣回家,又感覺很丟臉。

  忽然,楊小來電話了,說他們那一樓有一家自助餐店,招人,讓我們去試試,同時交代我們如果問長期短期就說長期乾,別說短期。

  我們三個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找完這個不行就回家,結果很幸運的,缺人,我們說我們可以長期乾,被留下來了,那天晚上帶我們回宿舍,也是在一個破舊小區裡面,不過還好,裡面人多,雖然亂,但是床都是滿的,沒人勸我們走。我們三個買了一個西瓜,慶祝我們找到工作,

  之後的時間就是上班,本以後能就這樣乾一個多月回家,可有一天,老板突然把我叫過去,說,店裡人多,我可以留下,但是另外兩個人要走。問我怎麽考慮,我能怎麽考慮,當然是走啊,三個人一起來的,總不能最後他們走了我在這裡上班吧,那太不講義氣。

  於是我們就這樣又站在了我們剛來的地方,一切又回到了起點,不一樣的是,這次的我們,身無分文。那邊上的半個月班,要到下個月才發工資。

  我們三個人最後起了爭執,那個不滿十六的走了,找楊小去了,我倆坐在路邊,用我倆短淺的見識試圖找一條出路,後來我聯系上我一個初中同學,他說他在做保安,可以預支工資,一天七十,他幹了兩天,也不累,我倆商量了一下,行就坐著公交車,從這個區跑到了那個區,做了兩三個小時的公交車,一下車我就吐了。我當時還有點暈車。

  萬幸,我們找到了我那個朋友,可後來他們負責人說人滿了,不要了,很戲劇,我那個初中同學

  也講義氣,看我們來了沒工作乾,跟我們一起走了,說帶我們找一個哥,跟著他乾。於是我們三又坐公車回到了原來那個區,又給我乾吐了。

  他口中的那個哥留著小長辮,個子不高,胖胖的,他說他以前在上海一個酒店做高檔菜,多高我不知道,反正就說的很厲害,說一份菜四五千,他說他不喜歡那樣的生活,就出來流浪了。他說承蒙兄弟們相信,這幾天哥哥帶你們混。然後就在手機上一個臨時工群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需要乾一天一夜,一個人一百四,問我們去不去,

  去,為啥不去,我們出來就是掙錢的,都農村出來的,那時候也小,就覺得有錢掙就行,什麽工作環境,體面不體面,完全不考慮。有工作,有錢掙,那就乾。

  最後是在一家工地旁的小樹林,一人領一件保安服,當保安,工作地點就在小樹林裡面,晚上休息是在一個幾塊布搭起來,擋雨,幾個箱子拆開鋪在地上就這樣的一個磕磣地,蚊子特別多,那天晚上還下起了雨,那幾塊布還根本不擋雨,送的飯也是那種看不見油的無味鹵面。可當我們收到560塊的時候,我們心裡高興壞了。拿著五百六十塊,我們聽那個哥的,開了一間房,然後去吃了一頓飯,點的燒烤,涼菜,啤酒,吃著,喝著,聊著,喝多了幾個人就互相攙著,帶著對明天的期盼回到了房間,帶著醉意進入了夢裡。

  可能,這就是江湖,我當時腦子裡閃過這樣一句話。

  可第二天,第三天我們都沒有找到工作,第三天早上,我們從地鐵上下來,累壞了,本來想在地鐵站裡休息一下,看一下行程,結果,我們累壞了,從早上睡到了下午,三個剛十六的孩子,和一個看起來二十多的小夥子,就那樣在人來人往的地鐵站裡,靠著牆睡著了,我後來在地鐵站看到流浪人,看到乞丐,看到在地鐵站過夜的人,我總是會想到當時的我,可能當時的我,在別人眼裡也是一個小乞丐。

  醒來之後,我們四個人都有點呆,然後幾個人就趕緊跑出了地鐵站,我們應該是都不想被當做乞丐的,那個哥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哈哈沒想到睡著了,沒事,我再看看群裡面有沒有工作發布,

  我沒有說話,跟我一起的沒有說話,那個人沉默了一會,說,哥,我想回家了,

  我看著他,其實我也想回家了。那個跟我一起的,其實也是這個意思,

  看了看我們三個,他拉著我們在一個天橋的樓梯上坐下,他說,沒事,你們還小,沉默了一會,他問我們有回家的錢嗎,我們搖了搖頭,他給我們一個人五十,說之前掙的560都花的差不多了,你們也都清楚,這五十塊你們拿著回家,以後可能大家就見不到了,走吧,哥哥我繼續流浪。

  最後我們還是走了,回到了家,在外面大概呆了二十多天,我媽問我怎麽樣,我笑了笑沒說這些天的生活,就說在自助餐裡面上班還行,一天70塊,可能會發個八九百塊,不過要下個月才發。

  這二十多天我很難去忘掉,這是我第一次去接觸這個社會,很失敗。

  後來那八九百塊我領到了,當時感覺自己老有錢了,身負巨款,就想給自己也買好看的衣服鞋子。我選擇網購。

  那是我第一次網購,我在網上東瞅西挑的買,我首先看的就是平時同學嘴裡提到的名牌衣服,我搜索看了一下,阿迪,耐克,很簡單的一個短袖都一百多,只有我又看了一些國產品牌,安踏,李寧,發現也沒便宜多少,我就不看牌子了,買不起那就不看,就看平價衣服,最後給自己挑了一雙99的鞋子和一個短袖還有一些其他的東西,當時我也不會在網上買,挑好以後還是讓當時一塊當保安那個朋友幫我買的,買完以後就剩五百多了。

  掙錢好難,花錢好快。看著剩下的五百多塊,心裡有些惆悵。

  之後的上學我依然在尋找一個讓我認可的答案。讀書是為了找一份更好的工作,為了有更好的出路,上過班之後,這個答案好像可以,但我並不喜歡。我還是不能靜下心學習,還是想要一個讀書的答案,和之前迷茫的時候不同,我好像有答案了,只是有點迷糊,我還需要一些經歷去看得更清楚。

  高三我有個同學, 大家對他的評價都不好,覺得他有點惹人厭,說話不好聽還自戀,總之就是很不受歡迎,但是我跟他關系還可以。有一天上課我倆在教室後面偷懶,聽到窗戶外面有聲音,就好奇的看了過去,一個大爺估計五六十了,背著一個大書櫃,從外面經過,那個大爺個子很小,駝著背,背上放著一個大櫃子,看胸口一喘一喘的,就知道很累,我看了一眼就收過頭,他還在看,我沒在意,之後繼續跟他聊天,他沒理我,我好奇瞥了他一眼,他紅了眼,看起來想哭,我問他怎麽了,他說,你不感覺很可憐嗎,他年齡都那麽大了,還要乾這麽重的苦力活,

  那管你啥事,我看著他,有點陌生。

  他說話開始有點斷斷續續,我,我想到我爸了,他年齡也大了,說著流淚了,流了兩滴他就趕緊收回去了,當時他旁邊不只有我,還有別的同學,看到他這個樣子,都在笑話他,放在平時,他肯定要和這些人爭論一番,可這次他沒有,他就是一直紅著眼說你們不懂,你們不懂。

  可能,這就是讀書的答案?

  高中三年的自我思考,導致我的高考成績並不是很好,我考上了一所二本。好多同學和老師為我感覺惋惜。其實我並沒有覺得有什麽,失落嗎,有一點,但不多,但是在別人眼裡他們替我感覺失落,我有點不理解,我考的不好,你們有什麽可惜的,我自己都不難受,你們替我難受什麽,所以後來領通知書的時候我沒去,並不想看到聽到那些為我感到可惜的眼神和話語,唯一比較難受的是,辜負了某些人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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