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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一味》第九章 阿爾茲海默症
  老徐自認為不是一個傳統守舊的人,往前二三十年,他也經常去跳迪斯科,去錄像廳看錄像。

  不過他作為過來人,對於這些結婚辦酒的事,倒是頗為認同。

  一方面是因為他自己就是個辦酒的廚子,這是他的營生。

  再者也是因為這種結婚辦酒的事,確實能給新婚的小夫妻一定的實惠。

  一場酒席辦下來,按照一個人送兩百塊錢的禮金,一桌八個人,平均就是一千六,一共四十桌那就是六萬四千塊錢,刨去基本的酒席的費用,還有結婚的婚車、喜服、場地布置、活動主持的司儀以及拍照錄像的花銷之外,最後應該還能剩下個一兩萬塊錢。

  這對於一些剛結婚的新人來說,算是很不錯的實惠。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隨著酒席上的菜一道一道的端上桌,眼看著就快到頭碗菜了。

  老徐抽空用衣袖抹了一把汗,招呼兒子道。

  “你去問一句主人家,是不是該上頭碗了。”

  老徐的兒子“嗯”了一聲,趕緊去找人。

  按理來說,這種酒席上菜的事,一般都有東家的人盯著,一來確定有沒有偷工減料,再者也是為了配合整個婚禮的進程。

  不過這年頭都圖方便,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似乎也沒人在乎了。

  老徐雖然叫兒子去問,但是他自己這邊的動作卻不停,還是在不斷的往外端菜。

  等到人回來報信,他直接就招呼著幾個幫工上菜。

  與此同時,另外一邊的婚禮司儀也接到了通知,拿著話筒喊道。

  “各位來賓,各位親朋好友,感謝各位百忙之中蒞臨周府,今逢喜事,周家公子周兵和田家小姐田佳佳喜結連理……”

  司儀說話的時候,正在吃席的眾人紛紛站了起來以示尊重。

  其實按照紅白事的規矩,結婚一般是不需要賓客站起來,不過各家有各家的規矩,老徐也只是看個熱鬧。

  他一邊緊鑼密鼓的端菜,一邊招呼著手下的幫工盡快把菜端上桌。

  一般酒席吃到這兒,一部分人就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就等著試試頭碗菜是什麽味道。

  老徐作為一個老廚子,自然很清楚傳菜的節奏,現在必須盡快把菜傳上去,免得到時候人一走,涼了場子。

  一道道菜不斷的上桌,平均也就是三五分鍾不到的樣子,與此同時,吃剩下的盤子也被收下來,在老徐身後不遠處摞了一堆。

  遠處傳來幾聲“劈裡啪啦”的鞭炮聲,婚禮的司儀這邊剛把話說完,頭碗菜已經陸陸續續的上了桌。

  結婚的新人開始挨著酒桌敬酒,這場酒席也逐漸進入了後半場。

  老徐面前本來五六米高的蒸籠已經被三三兩兩的清空,隻留下最底下的四五個蒸籠還放著糯米飯和夾沙肉之類的尾盤。

  老徐總算可以稍微松一口氣。

  他一邊招呼著幫工上菜,一邊順手從桌上端起一個不鏽鋼的茶盅,本來打算喝口茶歇會兒,沒想到這一伸手端著那不鏽鋼茶盅竟然直發抖。

  看著不鏽鋼茶盅裡的茶水泛起陣陣漣漪,老徐下意識的玩笑一句。

  “還真是怪事,現在端杯茶都還端不穩了?”

  老徐的兒子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關心道。

  “要不你去歇會兒?”

  老徐搖了搖頭,笑道,“可能是端菜端多了,手有點兒酸。”

  這種幾百人的流水席,單靠著他一個人廚子帶著幾個幫工兜著,

這工作量自然不小。  別的不說,老徐從早上天還沒亮就過來,一直到現在大中午,從頭忙到尾基本上沒離開過灶台。

  紅磚灶台裡面的蜂窩煤漸漸燃盡卻還是帶著灼灼熱浪,烤得老徐滿面紅光,汗水都在臉頰上直接化成了汗霜。

  只不過說來勞累,老徐看著微微顫抖的手,心裡還是泛起了嘀咕。作為一個老廚子,這切菜的手都不穩了,那這一輩子的刀工就算是廢了。

  雖然辦流水席,對於刀工並不是特別講究,肯定也比不上那種國宴水準,但是這手抖起來可不是小事。

  遠處來吃酒的人們推杯換盞之間,顯得熱鬧而又喧囂,老徐的心裡卻是一涼。

  不等他多琢磨,東家的人就走了過來,招呼道。

  “徐老師,菜都出齊了嘛?”

  “對頭,都出齊了,我最後再加點青菜葉子,煮個葉子湯就差不多了。”

  “那你自己看時間吃飯喲,我這邊還有點事就先去忙了。”

  “沒關系,你去忙你的。”

  老徐滿面堆笑和中年男子客套了幾句,對於這種客套話早就已經習以為常。

  不過既然東家都這麽說了,他自然也招呼著兒子準備吃飯。

  “你把桌子上面這些調料收拾了,等那幾個幫廚的回來就吃飯。”

  “好。”

  老徐的兒子點了點頭,一如既往的少言寡語。

  老徐倒也不在意,拿起水瓢把鐵鍋裡面蒸菜的油湯都舀了出來,重新倒了清水進去。

  以前八九十年代在農村辦廚的時候,這種帶著油星的湯一般都是直接用來煮菜的,畢竟那年頭吃點油星也不容易。

  現在生活條件好了,自然也講究起來了,吃飯吃到最後的清湯,一定要口味清淡,如果油星多了,反而容易被來吃席的賓客埋怨。

  老徐簡單的清了清鍋,轉頭把青菜葉丟進鐵鍋裡面,稍微加點鹽和味精,這就算是齊活。

  正好兒子那邊也擺好了桌子,現在就可以直接吃飯了。

  老徐以前去飯店當廚師的時候,工作餐都是飯店裡面的員工自己私底下做,不可能和客人吃一樣的菜。

  在農村辦酒席其實也是差不多的道理,一桌酒席少說千八百塊錢,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以前在農村的時候,辦廚的廚子可以湊合吃一頓酒,那是因為酒席上有東家的親戚朋友幫忙,廚子只有一個人,湊合著加雙筷子就能吃了。

  現在辦一條龍的流水席,辦廚的廚子自己要帶幫工過來幫忙,加在一起就是六七個人,差不多就是一桌人,自然是不可能正兒八經的上桌吃席的。

  不過辦席的東家一般都不會明說,甚至還會主動邀請辦廚的廚子去吃席。

  老徐自然很清楚這就是東家的客套而已,客客氣氣的推辭一番,現在就湊合著炒幾個青菜吃,其他的雞鴨魚肉全都要給辦席的東家留下。

  這些事都是一些人情來往的規矩,雖然沒人提醒,但是他也得知道分寸。

  正好他這邊簡單的炒了幾個菜,幫工的幾個中年婦女都回來了。

  老徐招呼著眾人坐下,說道。

  “來,大家今天都辛苦了,先隨便吃點兒。晚上應該就沒這麽多人了。”

  其中一個中年婦女回頭看了一眼正在吃酒席的賓客,估摸道。

  “應該還是有個二十多桌,這回頭排都有四十五桌,來的人還是不少。”

  “聽說今天結婚的這個周兵他老漢以前是麻柳縣開砂石廠的老板,今天這個排場已經算是小的了。”

  “砂石廠是賺錢,那這個周老板怕不是有個幾百萬?”

  “這年頭幾百萬算啥子,最起碼有個千把萬才算是有錢。”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閑聊開來。

  正在這個時候,之前招呼著老徐可以吃飯的中年男人又走了過來。他見老徐和這幾個幫工都在吃青菜小炒,頓時招呼著幾人去吃席。

  “你們怎麽在這兒開小灶誒?這就沒意思了,走走走,去前面找位置坐下吃,這麽多菜都吃不完,客氣這些幹啥子。”

  說話間還拉著老徐就走。

  老徐趕緊推托道。

  “算了算了,我們這邊都已經在吃了。”

  “哎~徐老師,你這就沒意思了。那這樣,你們不好意思過來,那我給你們端幾個菜過來,你們就將就一下。”

  老徐擺了擺手,“不用了,不用了,多麻煩你的。”

  “有啥子好麻煩的,我馬上給你們把菜端過來,那邊有好多頭碗都沒動過。”

  中年男人言談舉止很是熱情,乍一聽起來,好像還挺真心實意。

  不過老徐早就明白這裡面的人情世故,自然是不能厚著臉皮去坐正桌的。

  東家請客,那是東家大方。

  老徐自己是個打工的,和人家非親非故,肯定心裡要有點數。

  很多人常常說社會上有許多勾心鬥角的事,其實往根兒上說,我們的傳統文化就挺勾心鬥角的,這一點老徐的體會算是最為深刻。

  他辦過不少結婚酒,也辦過不少頭七的大夜,有的東家就很體面,哪怕心裡憋著火,說出來的話還是客客氣氣的。

  有的東家就是一言不發,直接挽起袖子就開吼,再不然就掀桌子動手,最後鬧得眾人都不愉快,傳出去還讓街坊鄰裡議論很久。

  歸根究底,所謂的勾心鬥角,其實就是要有一個清楚的自我認知,是什麽身份就做什麽事,說什麽話。

  東家是主人,那就應該盡可能的維持體面,畢竟這酒席擺來就是給外人看的。

  老徐是個來幫忙辦席的廚子,就應該知道自己是個幫工,不能貪小便宜,丟人現眼。

  這句話換算到工作中也是如此。

  老徐就一直覺得兒子的工作不順,一方面固然是就業形勢和大環境的影響。

  再者,他應該也是在為人處世方面缺乏經驗。這年頭很多年輕人也是如此,缺乏處理人際關系的經驗。

  要不就是太過自我,很多事都太過於想當然。

  要不然就是太相信領導畫大餅,一味的把場面話給聽進去了,最後被開除的時候反而情緒崩潰,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只是一個打工的。

  老徐想到這裡,突然很想給兒子傳授一些為人處世的經驗,只不過又擔心他聽不進去。

  老徐也年輕過,自然很清楚年輕人的心態。

  誰沒有年輕的時候,總感覺好像自己就什麽懂,什麽都會,但是真的處處碰壁之後才明白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老徐琢磨著讓兒子吃點虧也好,混社會,混社會,肯定是要混過去才能長教訓。

  現在的年輕人不比他們這些六七十年代的老骨頭,他們那會兒都是十五六歲就自謀生路,二三十歲的人生閱歷基本相對於現在年輕人三四十歲的水平。

  在這一點上,老徐一直算是相當自傲的,好歹以前吃過的苦都還算是有價值。

  在這紛繁的思緒間,剛才說話的中年男人已經端了幾個菜過來,老徐又客套了幾句把人勸走,之後才坐下來吃飯。

  一開始,他還沒什麽感覺,但是這一筷子夾起一塊白切雞吃了一下,他突然感覺這雞肉沒什麽味道。

  並不是鹹味不夠,而是整塊雞肉好像都沒什麽味道。

  他心裡陡然驚了一下,原本掛在臉上的笑容也僵硬了下來。

  正巧這個時候,旁邊的幾個中年婦女聊起了退休的話題。

  “對了,你們曉不曉得現在交15年的退休金,退休之後每個月可以領得到好多錢?”

  一個中年婦女回答道,“應該就千把塊錢,我聽說我們這是農村的養老保險和城鎮職工的養老保險不一樣。城裡面退休的人,好像是一個月五六千。”

  之前提問的中年婦女有些吃驚,“差別這麽大啊?”

  那個搭話的中年婦女擺了擺手道。

  “哎呀,不要想這麽多,有就可以了。以前我們這些農村的,哪有啥子養老保險喲。以前我隔壁有個老太婆,七老八十了每天還要去挑糞種菜,後來聽說在田裡面一下子就摔死了。”

  “田裡面也能摔死人?那田裡的水怕是有好深喲。”

  “唉~那個老太婆聽說是得了老年癡呆了,年紀大了,手腳不聽使喚,一摔下去就爬不起來了。”

  那中年婦女對此唏噓不已,其余幾人倒是沒什麽反應。

  老年癡呆這種事,聽起來還是離她們很遙遠的事。

  不過這話落在老徐耳朵裡,莫名的讓他的心咯噔一跳。

  他現在這年紀,算起來也差不多是該有這些老年病的時候了。其實他以前很少得病,最多也就是得個傷寒感冒,這大半輩子走過去,勉強也算是個沒病沒災。

  這突如其來的疾病征兆,還真是他有些猝不及防。

  他本來還琢磨著能不能再乾幾年,至少賺點錢,讓兒子把媳婦兒給娶了,現在卻突然來了這麽一出。

  一時間,讓老徐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他正琢磨著要不要抽空去醫院看一看,但是轉念一想又擔心如果真的查出來什麽大病,到時候又該怎麽辦?

  老徐就這麽心情忐忑的吃完了飯。

  沒等他再仔細琢磨琢磨,先前來打招呼的中年男子又走了過來。

  “徐老師,我們晚上大概還有二十桌左右。你看我們今天晚上要不要加點菜?”

  “都可以。”老徐心不在焉的敷衍一句。

  那中年男子略顯詫異的看了他一眼,明明中午吃飯的時候他還有說有笑的,沒想到現在聽這語氣好像還有點兒脾氣。

  老徐見那中年男子不說話,這才回過神來,強打起精神道。

  “主要還是看你們想怎麽辦?如果想簡單點兒,那我就再去買點青菜,到時候將就今天中午的剩菜,搞幾個簡單的家常菜。 如果你們想搞的正式一點,那就另外定幾個菜式。”

  中年男子問道,“還是適當加兩個菜嘛,預算大概在300塊錢一桌左右,你看添得到幾個菜?”

  老徐辦廚多年,經驗也老道,一聽這個數目,直接就報了幾個家常菜。

  他是自己辦席,本身在食材選擇這一塊的成本就比較低。

  300塊錢在外面的飯店裡面吃,一道菜最少也要五六十塊錢而且分量還很少,但是在老徐自己下廚首先分量有保證,再者菜式的花樣也會多一些。

  中年男子明顯對於這些菜式也沒什麽研究,聽老徐推薦了幾個菜也沒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道。

  “行,那就這樣。徐老師,那就麻煩你再辛苦一趟。”

  “沒事,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

  老徐說話雖然客氣,但是臉上的笑容明顯有些兜不住。

  所幸那中年男子也要忙著去應付賓客,兩人簡單的聊了幾句,他轉頭就走了。

  辦席東家一走,老徐就如釋重負的坐回了板凳上。

  這次晚上又加了二十桌,對於他這個辦流水席的廚子來說,意味著能多賺一份錢。

  要是以前,他估計還挺開心的,但是現在他卻高興不起來。

  一種無形的壓力仿佛是化作了實質,那沉酣的空氣伴隨著紅磚灶上殘留的熱浪,猶如溫暖的重壓像冬夜裡厚厚的棉被捂在他的臉上。

  老徐感覺自己就像是在熟睡中陡然驚醒,卻又動彈不得。

  一股無法言喻的陌生和恐懼,縈繞在心頭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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