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整天,老徐都惴惴不安,好像下一秒就要撒手人寰一樣。
所幸他到底是做了幾十年的廚子,做菜已經形成了習慣,再加上晚上的酒席相對而言花樣沒有那麽多,最後只是加了一條魚,一個魚圓湯,兩個家常的小炒菜而已,其他的菜基本上都是中午沒吃完的菜又熱了一遍。
六點一過,伴隨著鞭炮聲響,安置房樓下的酒席又熱鬧了起來。
老徐又領著幾個幫工開始傳菜上菜,晚上的活兒明顯就輕松多了。
幾人半個小時就上完了菜,三三兩兩就開始往灶台這邊收碗筷。
老徐留下了兩個中年婦女洗碗,剩下的人則是上菜,這樣一邊洗碗一邊上菜,最後收拾的時候會快一些。
沒過多久,酒席就散了場。
老徐這邊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把最後的幾桌一收拾,老徐就把那幾個幫工的中年婦女叫到一起,隨便說了幾句場面話,一一給錢讓她們離開。
臨到了最後那個中年婦女的時候,老徐一邊從兜裡掏錢,一邊抬頭看了她一眼,突然說了一句。
“你是不是以前新民村二隊的那個王么妹?”
“……”
中年婦女愣了一下,隨即驚喜道。
“是啊,我就說你很面熟,早上喊你徐德全,你還裝起認不得我的樣子。”
她說著,臉上滿是笑容,雖然已經老了很多,但是眉眼之間依舊有幾分當年的模樣。
老徐看著她笑容燦爛的樣子,不知為何,突然有些拘謹。
他倒不是對這個老同學有什麽別的意思,只是這幾十年過去了,物是人非,他也沒混出個什麽名堂來。
其實兩人也不是幾十年不見,充其量就是十來年不見而已。
以前九幾年的時候,農村還沒怎麽發展,老徐在村裡辦席的時候和這些老同學也都有來往。只不過零幾年之後,他這小兒子要上高中,農村的高中教學條件不是很好,他就帶著兒子交了錢去了城裡讀高中。
這一走,轉頭再回去就已經是農村改拆遷的日子了。
他也來不及和以前的這些熟人打個招呼,轉頭回到城裡又忙著一些生活的瑣碎,如今再見到這些老熟人,不免有些感慨。
不等他多說兩句,王么妹就看了看老徐的兒子,笑道。
“這是你兒子啊?都這麽大一個了,長得好高喲,現在是讀書還是工作了?”
“已經工作了。”
“那可以撒,你現在就輕松了,兒子長大成材該孝敬你了。”
“孝敬啊,怕是還不好說。”
老徐笑著玩笑一句,回頭看向兒子時,兒子的臉色有些尷尬。
他也不好繼續調侃兒子,便沒有繼續往下說。
王么妹和他這個老熟人久別重逢,一時也有些驚喜,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嗔怪道。
“我看你現在是有點兒飄了喲,上午跟你打招呼,你啷個裝作認不到人呢?”
“……”
老徐訕笑不語,只能裝傻充愣。
雖然沒有解釋,不過這熟人重逢,一個是流水席上的廚子,一個是打雜工的臨時工,的確是境遇有一些慘淡。
王么妹捋了捋耳邊的亂發,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感慨道。
“德全兒,你還是可以撒,今天怕是又賺好幾千喲。”
聊到這個,老徐的腰杆稍微挺直了一些,笑道。
“沒那麽多,賺點辛苦錢。”
“啥子辛苦錢喲,
你哄我不懂是不是?我又不是頭一回來安置房幫忙了。一般這種酒席一桌六七百的報價,你最起碼要抽一百塊錢一桌,今天中午就是四十多桌,你最起碼賺個四五千,是不是?” 王么妹和以前一樣,口齒伶俐,略帶著幾分咄咄逼人的架勢。
老徐笑了笑,裝作沒聽見似的。
不過這話是這樣說,帳卻不是這麽算的。
老徐自己是辦廚的廚子,很清楚其中的門道。他這一行就是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
明面上雖然有個幾千塊錢的收入,實際上刨去這些幫忙的幫工工資,最後也就是兩三千塊錢左右。
這收入說起來誇張,實際上現在這年頭,建築工地上的鋼筋工、木匠之類的工作也基本上是三百塊錢一天起步,多的也可以做到五六百塊錢一天。
如果是搞裝修,按照計件來算的裝修工,一天乾一千多塊錢也不算難。
老徐現在辦一次酒席賺個兩三千塊錢,說起來很賺錢,但是一個月最多也就這麽辦個兩三回,如果是淡季,那更是一個月可能都開不了一次張。
如果不是有以前在農村辦了很多年的酒席,勉強還算是有一點口碑在這裡,他甚至連這點辛苦錢都賺不到。
王么妹見他總是笑笑不說話,砸吧了一下嘴又換了個話題道。
“對了,你不是還有一個閨女的嗎?她現在應該早就結婚了吧?”
“嗯,結了。”
聊到女兒,老徐臉上的笑意淡去了幾分。
相較於兒子的不著調,女兒沒能嫁個好人家,其實反倒是讓他更為揪心。
畢竟兒子再怎麽晃蕩,總歸是能隨便找點事做,混口飯吃倒也不算難。但是女兒如今嫁了人又要帶孩子,不僅會受到婆家的冷眼,自己想要找份工作也很難,到時候一輩子這麽寄人籬下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
正所謂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王么妹雖然看出來老徐的笑容有些勉強,卻還是說了幾句場面話。
“唉~這閨女始終都是要嫁人的,兒孫自有兒孫福,你說是不是?那你這個小少爺結婚沒有誒?”
“他?”
老徐回頭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玩笑道。
“他打光棍撒,現在瀟灑得很,反正自己賺點兒自己用,天天啥子都不愁。”
“……”
老徐的兒子撓了撓鼻梁,沒有吭聲。
這種隔代人的玩笑話,他這個小輩一向是不好接話的。
老徐見王么妹一直問他的近況,便也順口問了她一句。
“我記得你好像有個閨女,她現在怕也有個二十多歲了?”
“二十六,她還在讀研究生。”
“喲,那不得了喲。”
“啥子不得了喲,現在讀書沒什麽用了,好多研究生都找不到工作,我也曉不得還能供她讀幾年。”
王么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明顯淡去了幾分。
這話聊到這裡就沒什麽意思了,都是一些人到中年的瑣碎。
老徐一向是不喜歡聊這些的,正好這個時候,辦席的主人家的那個中年男人走了過來。
老徐和王么妹客套了一句。
“我這邊馬上要過去算帳,我先過去一趟。”
王么妹見他要走,這時才想起來,招手道。
“那你留個我的電話嘛,以後辦席可以找我來幫忙。”
老徐嗯了一聲,拿出手機記下了這個老熟人的電話,這老友久別重逢就這麽匆匆忙忙的散了場。
遙想以前在農村的時候,那個時候趕個集,站在路邊都能聊個一上午,如今反倒是沒什麽可聊的了。
老徐來不及感慨,轉頭就和辦席的東家算起帳來。
那東家的中年男人相當爽快,一見面就拿出一疊錢,客套了一句。
“徐老師,今天麻煩你囉。”
“不麻煩,今天的菜還可以吧?”
“你畢竟是老師傅,水平還是沒得說。”
客套了幾句之後,中年男人數了數錢,說道。
“今天中午是四十五桌,後頭加了兩桌。晚上是二十二桌,你看對不對?”
“沒問題。”
“我們之前定的中午一桌650,晚上是300,總共就是中午的47桌乘以650等於30550,再加上晚上的22桌,一桌300,就是6600,加起來總共就是37150。”
中年男人把錢數好,又特意拿出計算器當著老徐的面算了帳。
這是他們這老一代人特有的習慣,算工錢的時候都是錢貨兩清,有板有眼的當面把帳算清楚,再給現錢。
老徐其實早就算過了,大概就是這個數,自然也不再多理論,又說了幾句客套話,這就算是做完了這一單活兒。
這年頭做一條龍流水席就是這樣,有包工包料的做法,也有包工不包料的做法。
前幾年的時候,一般辦席都喜歡包工不包料,辦廚的廚子帶著人和鍋碗瓢盆過來,然後大概給一個材料單子,主人家自己去買材料,廚子就隻負責做。
不過一般情況下,辦席的主人家一般都比較忙,其實也沒時間親自去買菜。
再加上如今人情越發的淡薄,真的出了什麽事,無論是結婚還是殯葬,真正能幫上忙的人其實也不多。
所以漸漸的,辦流水席也開始流行包工包料的做法,反正是預定了一桌的餐標,具體是哪幾個菜,全部都定下來。
至於怎麽做,用什麽材料,全都讓辦席的廚子自己去處理。
雖然這樣一來,辦廚的廚子肯定會多吃一點回扣,但是對於主人家而言,其實也還是花了那麽多錢。
至於最後做出來的酒席,其實也不會太差,畢竟辦流水席本身就全靠著口碑撐著,很多時候如果實在是錢不夠,有的廚子甚至還要自掏腰包頂著。
畢竟乾這一行,全憑口碑,又不是一錘子買賣,坑一個算一個。
老徐能夠做這麽多年,自然是懂分寸的。
他接過中年男人遞過來的一大疊錢,仔細的數了數,每數一張都會過一下手感。
雖然這年頭已經沒什麽假錢了,但是這種事其實也說不好。
他這次辦席,明面上是賺了三四萬塊錢,但是辦席的規模也不小,足足四五十桌差不多四百多人的酒席。
這工作量可不小。
再加上這三四萬塊錢裡面很大一部分都是材料錢,如果全部刨出去,落在他口袋裡的錢也不算多。
酒席上的幾道大菜,雞鴨魚肉之中,鴨子稍微便宜一些,一般也是四五十塊錢一隻。
他是在菜市場一次性批發過來,一斤算八塊錢,一般的鴨子活的四五斤,殺了之後去毛去內髒就只有一半,擺在盆裡看起來還不怎麽上相。
偏偏這已經是算是很降低成本的辦法了,再往下降低只能用那種白羽鴨,燉煮起來就有一種腥膻味。
這味道別說是那種經常吃酒的老饕客,就是一般人也能吃得出來差別。
單單這一道鴨子的成本就是五十多,再加上一些酸蘿卜作為配菜,粗略估算硬成本就是五六十。
這樣的菜還有好幾道,林林總總的算起來,600塊錢一桌的酒席,其實材料費就要算一多半。再加上辦席的鍋碗瓢盆,桌椅板凳,全都是臨時租的,這些也需要算費用。
所以最後算起來,哪怕是辦這種四五百人的大席,落在老徐口袋裡的錢也不多。
老徐清點完這次的工錢,從裡面又數出來五十張。
這五千答應給女兒的錢。
本來厚厚的一疊錢頓時少了小一半,老徐正打算把剩下的錢都收起來,突然眼角余光注意到兒子在旁邊看著。
老徐笑了笑,難得的問了一句。
“你要不要點兒生活費嘛?”
“不用。”兒子擺了擺手。
這倒是讓老徐稍微感覺到一點兒欣慰。
這千把塊錢不算什麽,但是兒子如果找他要錢就意味著兒子現在都二三十歲了還沒法自立。
這對於一個老父親而言,實在是莫大的打擊。
畢竟他現在眼看著一天天的老了,兒子卻連自己生活都做不到,這讓他怎麽能安心。
老徐和兒子沒聊兩句,遠處就傳來了幾聲“嘟嘟”的喇叭聲。
這是來收桌椅板凳、鍋碗瓢盆的人。
老徐領著人去檢查了一下桌椅板凳有沒有損壞,順便打算結一下款。
那個出租桌椅板凳的老板,姓鄭,家裡排行老五,所以一般認識的人都叫他鄭老五。
鄭老五原本也是一個辦流水席的廚子,便花錢置辦了這些鍋碗瓢盆,桌椅板凳。
趕巧他在農村的房子還沒拆遷,地方夠大,正好能妥善的放置這些東西。再加上這幾年農村的人逐漸進城,他在老家也沒什麽生意,所以就做起了這些桌椅板凳的租賃生意。
老徐和他很熟,見面免不了問候幾句。
“最近生意好撒?”
“好啥子好,一個多月都沒開張了。你今天怕是又賺個萬把塊錢喲?”
說話間,鄭老五掏出一包十五塊錢的龍鳳呈祥,拆開煙盒給老徐發了一支。
老徐知道鄭老五不抽煙,他其實也不抽,但是他知道別人遞煙,不管抽不抽都要接著,這算是一種不用明說的規矩。
自古煙酒茶局從來如此,大抵是一種人情往來的默契,亦或是陌生人之間初次見面的一種示好。
比如敬酒端杯的姿態,上酒桌的言談舉止,喝茶的規矩等等,說來繁瑣,其實歸根究底就是要對別人釋放善意,也要及時的回應別人的善意。
就像是叢林中的野獸,陌路相逢,總會有有一方先退後,另外一方才會作出反應,這樣才能聊得起來。
老徐和鄭老五雖然認識,但也是在做生意,所以閑聊之間,免不了問幾句最近的行情。
鄭老五歎了一口氣,無奈道。
“現在的年輕人還有幾個會辦流水席?都流行去大酒店吃酒了,我看我們這一行是乾不了幾年囉。”
老徐對於這種論調早就習以為常,也不想繼續聊這些老生常談的事,便隨口問道。
“以前三隊不是也有個姓鄭的廚子嗎?他現在還在辦廚沒有?”
“你說小鄭五啊?他早就報銷了。”
“死了?好久死的?”
“死了好幾年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才五十多歲嗎?”
“這有什麽,現在的人也說不準。再者說,五六十歲稍微得點病,最多也就熬到七十,還不是該死還是死。”
鄭老五一邊閑聊,一邊往他的小三輪上碼放桌子,全然沒有注意到老徐的臉色有些差。
老徐本來收到工錢,心情稍微好一些,現在卻又陡然變得沉悶起來。
人一旦到了五六十歲,不可避免的就會擔心這些問題。
不過對於老徐而言,他現在還真不想死,他總擔心兒子還沒結婚,也擔心女兒在婆家過得不好。
這不想還好,仔細一想還真有點發愁。
鄭老五收拾了一下桌椅板凳,見老徐沒吭聲,眼看著這些東西都已經收拾好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主動挑明道。
“老徐,你沒得其他的事了撒?”
“……哦,差點搞忘了。”
老徐猛然回過神來,尷尬的笑了笑,說道。
“還是老價錢嘛?”
說著,他拿出五百塊錢遞給了鄭老五。
錢不算多,畢竟是一錘子買賣,總共就用一天時間,鍋碗瓢盆的這些都是洗乾淨再還回去的。
鄭老五對此倒也欣然接受,畢竟這些東西放在家裡十天半個月都用不了一回,放得久了還容易生鏽,能順便租出去賺錢點也是好事。
老徐送走了鄭老五,轉頭沒忘了和兒子把地上的雜物又掃了掃,這才帶著兒子坐上了回去的公交車。
坐到半路,他又去了一趟菜市場,把今天的菜錢都給結了,畢竟越是熟人,在錢上面就越是不能馬虎。
正所謂親兄弟還要明算帳,這種事拖不得。
老徐處理好這一系列的瑣碎事情,坐著晚班車回家,一天的疲憊到這裡才算是徹底爆發。
他隻感覺腰酸背痛,正打算進屋裡燒點水泡個腳,沒想到剛一走到門口,還沒打開門就聽見一陣小孩兒的哭聲。
聽著聲音,分明是一個小丫頭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