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平米不到的小廚房裡,伴隨著一盆白菜猝然下鍋,茫茫的油煙騰卷而起,站在灶台前的老徐穩如泰山,手上的顛杓仿佛帶著肌肉記憶一般熟練的在一旁的鹽罐裡舀了半杓鹽巴。
廚房的油煙一股腦的將老徐淹沒,過了一會兒油煙散去才顯出他略顯佝僂的背影。
他的面容方正,帶著幾分五六十年代老一輩特有的陽剛氣,只不過做起這種顛杓炒菜的事來,似乎也意外的嫻熟。
雖然還沒到歲數,他的臉上還看不出什麽皺紋,但是眼角眉梢之間總是有一種老男人的滄桑和疲態。
一頭短寸頭,不需要怎麽打理就鬢角分明,乍一眼看去很是幹練,但是細看之下,分明還是能看到不少白發。
到底還是歲月不饒人。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polo衫,因為穿得太久,所以那衣服的立領都成了平領。
在他身後的廚房門口,站著一個六七歲的小姑娘。
小姑娘長得很漂亮,小小年紀就是一張瓜子臉,小鼻子十分精巧,一雙澄亮的大眼睛更是清澈可愛,只是她嘴巴上沿卻是一圈黢黑,看起來父母沒怎麽用心照料,顯得有些不體面。
老徐看著鍋裡的白菜,估摸著火候,那個小女孩就在門口看著他。
往外的客廳裡,一對小兩口正在吵架。
男的大概三十來歲,女的也是二十多接近三十歲的年紀。
“一個當爹的,連自己女兒的學費都湊不齊!”女的對著男的如是說。
男的說,“娃兒又不是我要生的。”
這話一下子點燃了火藥桶,小兩口又開始追究起究竟是誰的責任來。
這房子並不大,老徐站在房間裡自然也聽得到外面的爭吵聲。
他總感覺那些話不像是說別人,而像是女兒對他的抱怨和控訴。
老徐有一兒一女,大的是女兒,小的是兒子。
之所以生兩個,並不是喜歡孩子,單純的只是重男輕女,想要有一個兒子傳宗接代。
只不過他那個時候也沒什麽正經的工作,老早以前,準確來說是2000年以前,他是在渝州鄉下辦酒席的廚子。
所謂的辦酒席,用比較通俗的話來說,就是辦紅白喜事一條龍。
一次辦酒,可以賺個百八十塊錢,逢年過節的時候行情會好一些,平時就沒什麽生意。
因為以前家庭條件太差,所以大女兒讀完初中就沒讀了,轉眼在社會上混跡了幾年,二十出頭就帶了一個年輕小夥回家見家長。
老徐也沒有攔著,甚至彩禮都沒要,直接就讓小兩口結了婚。
結婚之後的大女兒和大部分早婚的男女一樣,頭兩年的新鮮勁兒一過,轉眼就陷入了無休無止的生活瑣碎之中。
當初看中的年輕小夥也沒有定性,和老徐一樣沒有固定工作,考了個駕照,偶爾會做一些送貨的生意,收入很不穩定。
本來夫妻兩個人一開始還湊合,但是生了個女兒之後,日子一下子就變得拮據起來。
老徐看在眼裡,但是也幫不上什麽忙。
他畢竟只是一個廚子,八九十年代那會兒,一家人都在鄉下農村,他當廚子還是一個比較體面的工作。
那個時候鄉裡鄉親都講究一個人情客往,很多時候也談不上錢不錢的事。
老徐每次辦完酒席,就帶點主人家的辦酒剩下的菜回去,也能改善夥食。
當時一家人都有飯吃,
感覺日子還算自在。 如今真到需要用錢的時候,反倒有點抓瞎了。
爭吵總是有時候的。
老徐這邊的白菜炒好,他熟練的裝盤,端著菜走進客廳。
路過廚房門口的時候,他順手在盤子裡抓一撮炒白菜,像是喂小貓小狗似的,給門口的小姑娘塞進嘴裡。
這是老徐小時候帶孩子的習慣,在那個年代,吃一口熱鍋菜是每一個農村小孩都求之不得的好事。
不過自己這個外孫女,顯然和他沒有這個默契。
老徐把白菜遞過去,那丫頭還心虛一躲。
老徐笑了笑,指了指她的大花臉。
“去叫你媽給你洗把臉。”
“……”小女孩悻悻的看著他,沒有吭聲。
老徐抬頭看了一眼客廳裡正在冷戰的小兩口,臉上的笑意淡去了幾分。
他把菜放在桌上,領著外孫女又走進廚房,借著之前洗白菜剩下的水, 給她簡單的洗了個手又抹了抹臉。
做完這一切,他才牽著小女孩走出來,招呼著客廳裡的小兩口。
“來,吃飯了。”
或許是還在鬧脾氣,客廳裡的小兩口誰都沒有過來吃飯。
面對這尷尬的氣氛,老徐下意識的有些手足無措。
他並擅長應付這種事,以前帶孩子的事一般都是他老伴兒負責,不過前兩年老伴兒得了病意外走了,隻留下他一個人。
他和家裡的孩子本來就不算親近,尤其是這個大女兒自小就比較強。
所幸老徐站了一會兒,只聽著門鎖“哢噠”一聲,打破了這尷尬的沉默。
屋外走進來一個年輕小夥。
大概一米七左右,看著二三十歲,長得和老徐有七八分相像,甚至連那略微佝僂的身形都學去了。
這是老徐的小兒子。
他走進屋裡,一眼就看到了客廳裡的幾人。
相較於父親老徐,他先是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女人,招呼了一句。
“姐。”
他就喊了這麽一聲,並沒有和老徐打招呼,隨後就走到桌前。
老徐對此見怪不怪,只是奇怪兒子為什麽會這麽早回來。
按理說,他今天應該上班才對。
相較於大女兒初中沒讀完,他這個小兒子可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生,有正經的工作。
老徐沒有多問,他一向不善於處理和子女之間的關系。
就像是他當初學著當廚子一樣,廚子雖然也得受油煙氣,但是總歸是一個人做菜,比較清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