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現在住的這房子並不大,一室一廳,總共只有三十來平,是以前化工廠的家屬院,本身是化工廠的集體資產,沒有房本。
2008年的時候,因為小兒子要上學,老徐攢了些錢從一個老太太手裡租下了這套房子。
名義上是租,實際上算是半租半買。
這種集體所有的老破小小區,也沒有明確的產權,反正能湊合著住就行了。
一家人好不容易換了個城裡的房子,早先還挺高興,給房子裡布置了不少家具和擺件。
不算大的房間,更是擺得滿滿當當。
如今看起來,這些瓶瓶罐罐堆在一起,看起來反倒是更加擁塞了。
老徐和兒子把周圍的一些椅子板凳都挪開,把靠牆的圓桌放了下來。
這種折疊圓桌,是以前他辦酒席的時候帶回來的。
本來是折疊的架子壞了,他又倒騰了幾下,算是給修好了。
經過這麽些年,桌子上的油漆早就已經變得斑駁,偶爾還能看到以前姐弟倆兒用削筆刀劃的幾個歪歪扭扭的小字。
老徐把炒白菜端上桌,又回廚房從蒸鍋上面端出來一旁青椒炒肉。
蒸鍋下來還有一個蘿卜燉肉。
雖然只有兩菜一湯,但是夥食其實還不錯。
今年的豬肉價格比較便宜,再加上女兒帶著女婿過來,老徐自然得表示表示。
只是現在兒子突然回來,一家四五個人吃這麽個兩菜一湯就顯得有些寒酸了。
老徐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兒子,說道。
“要不我再去炒一個菜?”
女婿擺了擺手,“夠了。”
老徐便坐了下來,他並不是一種喜歡客套的人,性格也比較散漫。
以前在農村辦酒的時候,經常會有一些從外地回來吃酒的大老板。
二兩酒下肚,說話就有些飄了,總是不免談起走什麽門路容易賺錢,談到高興的時候,老徐過去加個菜帶瓶酒,他們也會讓老徐轉行,說是要帶他發財。
不過老徐從來只是憨厚的笑笑。
他並不是心高氣傲,也不是看不起這些在農村吃席吹牛的老板們,僅僅只是性格使然。
他不喜歡追逐時髦,也不太喜歡琢磨一些有的沒的。
他還記得以前八幾年的時候,和他一起玩得好的幾個小年輕總是去村裡的糧站偷米。
當時這些年輕人也鬧性,哪怕被人逮住了也不怕,有不少人就靠著偷糧過的很滋潤,後來還倒賣糧食賺了點小錢。
老徐看在眼裡,說不羨慕肯定是假的,不過他沒有那個膽子去偷糧,一直也就這麽過了。
回想著那些過去的時光,老徐一時有些感慨,回頭在櫥櫃裡翻出了一瓶52度的二鍋頭。
他不是特別喜歡喝酒,但是人到了歲數,多少都得沾點。
這瓶酒平時是燒菜用的,去腥去味還有高粱酒的香氣,比料酒好用,偶爾也能單獨喝一杯。
老徐拿著酒出來,對著女婿邀請道。
“喝點兒?”
“不了,我下午還要去送菜。”
隨後老徐就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
沒想到這一杯倒完,兒子卻伸手過去接住了酒瓶。
老徐愣了一下,隨即笑道。
“你今天也要來點兒?”
兒子略顯局促的點了點頭,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老徐看著兒子自己給自己倒酒,一時順口,
便問了一句。 “你今天放假?”
“……”兒子沒有吭聲。
這無聲的沉默讓剛暖一點的氣氛又變得冷了起來。
老徐似乎是猜到了什麽,抿了一口白酒,沒有吭聲。
他猜到兒子應該是工作上的事不太順利,不過他也幫不上什麽忙,所以乾脆就不說了。
老徐是個60後,他們那個年代的人,基本都是十五六歲自己找出路。
無論是種地也好,還是出去當學徒學技術也罷,都是自己的造化,家裡的長輩也幫不了他們什麽。
老徐就是這樣走過來的,自然也對兒子有這樣的想法。
剛才喝下去的白酒在嘴裡化作辛辣的熱氣,其中又帶著絲絲回甘,讓他的胸口陡然熱了一下。
他拿起筷子,正打算吃一口炒白菜,壓一壓酒氣。
這個時候,坐在下首的女兒突然開口道。
“老漢,你借我五千塊錢嘛, 妍妍要交學費。”
“……”老徐的筷子頓了一下,隨後又故作平淡的夾起白菜吃了一口。
這已經是女兒今年第三次來找他借錢了,而且也不是什麽小數目。
老徐並不是什麽體面的城鎮退休職工,甚至於連養老的錢,還是最近幾年有了一個農村社保,他才交錢補上的,而且他這還沒到領退休金的歲數。
老徐感覺到有些為難,但是他也不好拒絕。
他向來是這種性格。
或許是覺得自己的要求有些唐突,女兒又補充了一句。
“我看年尾就把錢還給你。”
她不說這句話還好,一說這話反倒是更加尷尬了。
老徐和這個大女兒的感情,相對於小兒子而言,不算好,
準確的說,老徐和自己這對子女的感情都不太好。
這大概也是傳統長輩的通病,在一個家庭裡面,男人總是會負責工作,至於兒女的生活則一般由女人去照料。
老徐前兩年沒了老伴,當時還感覺不到什麽,當時這兩年隨著這對兒女狀況百出,反倒是讓他越發的懷念起自己的糟糠之妻。
過往的回憶就像是一根縫在衣服裡,沒來得及取出來的的針,總是會在不經意間扎他一下。
老徐拿起玻璃杯又喝了一口白酒,不知是不是之前喝了一點酒,這一口下去反倒是沒那麽辣口了。
不過酒勁兒還在,甚至有點上頭。
他猶豫了一下,說道。
“我看後天給你,明天安置房那邊有結婚酒,要辦四十桌。我先去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