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這麽說了一句,兒子本來也吃得差不多了,順手放下碗筷就打算去收拾屋子。
他的東西還不少,衣服褲子什麽的都堆在床頭,三五天都不見得洗一回,一定要堆一堆才去洗。
不過在洗衣服這件事上,他也是差不多的習慣,穿過的衣服都要攢一攢,倒不是說懶得洗,純粹是想節約一下洗衣粉和洗衣服的水。
畢竟單獨兩三件衣服,三天兩頭就泡一桶水去洗,多多少少有點浪費。
這飯還沒吃完,兒子就去收拾屋子,老徐的女兒看在眼裡,自然不能這麽坐著,趕緊招呼道。
“不用收拾了,我睡沙發就行了。”
兒子說道,“沒事,我很快就收拾好了。”
“收拾什麽收拾,反正都是將就歇一晚。”
“那她感冒了怎麽辦?”
兒子看向正在滿頭吃飯的小丫頭,說話的時候和老徐一個德性,不喜歡叫人,動不動就是你我她。
老徐在一旁拍了他一下,提醒道。
“當舅舅的,連個名字都不會喊?還她,她是你什麽?”
“……”兒子愣了一下,尷尬一笑。
他這種年代人,對於這些叔伯兄弟的關系早就理不清了,平時這些親戚又不經常來往,這些年輕人能認識幾個親戚。
老徐不管其他的遠方親戚,但是在家裡,還是想讓他們姐弟倆兒的關系混熟悉一些。
不求別的,只是希望他死了之後,這姐弟倆兒出了什麽事還能有個依靠,這也算是為人父母的最後一點心意了。
不過兒子顯然不太理解他的這些良苦用心,只是尷尬的笑了笑,也沒吭聲。
女兒繼續聊到了之前的話題,說道。
“妍妍就到爸那個屋裡去睡嘛,反正她也很少回來看她外公,現在親近一下也挺好的。”
這話說得倒也在理,畢竟老徐這個歲數,能見這些孫輩的日子也不多了。
當然女兒這話的意思,其實主要還是不想麻煩她弟弟,畢竟她突然回來一趟,哪有讓弟弟騰了屋子讓給她,自己睡沙發的道理。
老徐拿起飯碗,倒也不好輕易評判,隻道。
“那你們兩姐弟自己商量嘛,反正都是自家,找個睡處還是找得到的,實在不行打地鋪也可以。”
兒子聞言,笑了笑。
老徐見他還幸災樂禍,不忘敲打一句。
“你笑啊,我看等我死了,你連打地鋪都找不到地方。”
兒子頓時就收斂笑容,看來還是怕他這個老頭。
這些話說來有點倚老賣老的意思,不過在老徐而言,還真不是吹牛。
以前他們這一輩人,哪有現在這麽好的條件,還一個子女一間房。那個時候基本上都是一家人擠在巴掌大點的一個小瓦房裡面。
老徐本身在家裡排行比較小,小時候睡覺的時候經常被自己的大哥二哥擠下床去,一來二去,乾脆就在地上打起了地鋪。
不知道是不是當小孩的火氣旺,當年竟然一直沒什麽感覺,在地上睡覺第二天起來照樣跑照樣跳。
當學徒那會兒,跟著師父去辦酒席,那個時候酒席上的菜沒有現在這麽便利,大部分都是自己從菜地裡面自己去摘回來的,還要自己洗菜切菜,豬肉也是辦酒席之前直接在家裡殺個豬辦酒。
所以那個時候在農村辦酒席,基本上辦酒席的前一天晚上就要去主人家開始準備,提前洗菜切菜,豬肉也要提前把油炸出來,再做酥肉頭碗。
那個時候辦酒席的東家也不見得條件都很好,再加上老徐他們畢竟是來辦席的廚子,自然不能往別人家裡去睡,所以如果當天晚上時間來得及就各回各家,第二天一早再過去辦酒。
如果因為材料沒送過來,耽擱太久,那就在院壩裡面擺幾張長板凳稍微湊合一晚上。
這在當時算是很正常的事。
老徐沒有摻和姐弟倆兒的討論,自顧自的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娃娃魚肉,就著碗裡面的米飯吃了起來。
他很喜歡這種魚肉下飯的搭配,以前吃水煮魚的時候,他就喜歡吃白鰱或者花鰱下飯,不過白鰱和花鰱總歸是魚刺比較多,下飯不是特別方便。
現在吃這種娃娃魚,感覺就跟吃鯰魚一樣,本身小魚刺比較少,魚皮又很有膠質,像是吃豬皮凍一樣,下飯特別合適。
餐桌上。
兒子和女兒吃了點菜就放下碗筷去收拾屋子去了,他們現在這些年輕人胃口好像都不太行,生活條件好了,吃飯都不積極了。
桌上只剩下老徐和小外孫女,這一老一少各自悶頭吃著飯。
別的不說,那小丫頭是真的貪嘴。
老徐記得自從她到自己家裡來的這幾天,她那張嘴兒就沒停過,偏偏還不是吃什麽麻辣小零食,就是吃一些稀飯、土豆絲之類的正菜,她都吃得很起勁。
別的小孩子,一般吃個小半碗飯就下桌子自己玩去了,就她跟個小老頭兒似的,斜斜的握著兩根筷子,一張小嘴兒油光發亮,吧唧吧唧的嚼得很得勁兒。
老徐都懷疑她是不是偷偷吃了根橡皮筋,一直就沒停過嘴兒。
爺孫倆兒坐在桌上悶頭吃了一陣,屋裡,女兒就招呼著她弟弟抱了一床棉被出來,直接扔在了沙發上。
老徐看著這架勢,應該是女兒把兒子說服了。
這也難怪,他這大女兒從小性格就要強勢一些,兩姐弟在一起的時候,經常是她這個姐姐帶著弟弟到處跑。
如今長大了,好像情況也沒變多少。
在老徐看著姐弟倆兒收拾沙發的時候,小外孫女也好奇的回頭看了一眼,似乎是在奇怪他在看什麽。
老徐正好收回目光,眼瞧著這丫頭的機靈勁兒,想著逗她一下,拿著筷子在她的碗裡隔空夾了一下。
這小丫頭轉過頭,看到他一伸手就往嘴裡吃著什麽,下意識的還愣了一下。
老徐得意的刨了一口飯,還以為她會哇哇哇的哭幾嗓子,沒想到這丫頭還真是機靈。
以前老徐逗小孩的時候,說是伸手去要她手裡的東西吃,十個小孩子有八個都會哭。
沒想到這丫頭就這麽愣生生的看著老徐,像是察覺到了什麽,但是那小腦瓜又沒有反應過來,就這麽直愣愣的盯著老徐看,好像想要發現他心裡藏著什麽秘密似的。
老徐借著刨飯的功夫,暗暗心裡直樂。
那小丫頭看了他兩眼,似乎是沒看出來什麽名堂,猶豫著又拿起筷子,抿了抿嘴,看向桌上的菜,伸手夾了一筷子土豆絲。
老徐見了,忍不住玩笑道。
“你這丫頭還真是山豬吃不來細糠,這桌上有魚有肉,特意給你買了個龍蝦,你還照著這土豆絲吃得瞎起勁,我說你吃了半天在吃什麽。”
“……”小丫頭抬頭看了他一眼,也沒吭聲,低頭自顧自的悶頭吃著土豆絲,瞧著還挺有滋味。
老徐笑著搖了搖頭,專門給她夾了幾塊龍蝦肉,招呼道。
“來,這才是好貨,娃娃魚吃不吃嘛?這個魚皮也很好吃。”
老徐說著,用筷子夾了一塊黑色的魚皮,特意在旁邊的蘿卜湯裡面跑了跑,去了去辣味,這才給這小丫頭放在碗裡。
他一邊招呼,一邊給她夾菜,沒一會兒就給她夾了小半碗菜。
一時間,倒是讓這小丫頭吃都來不及,頻頻抬頭瞧他一眼,想要說點什麽,但是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正在這個時候,老徐的女兒把沙發收拾好了,正好走過來,便教那小丫頭道。
“外公給你夾了這麽多菜,你不說一句謝謝啊?來,說謝謝外公。”
這丫頭這才反應過來,奶聲奶氣的嘟囔了一句。
“……謝謝外公。”
老徐點了點頭,笑道,“對了,這待人處事還是要從小教她。”
老徐的女兒摸了摸她這閨女的頭髮,似乎是想到了什麽,隨口問道。
“爸,家裡的熱水器還可不可以用?”
“可以,又沒壞。我前天辦完席還放了熱水的,你要用就用。”
“那我去洗個頭髮,你慢慢吃。”
“沒事,你去嘛。”
老徐隨口說著,又夾起一筷子土豆絲,低頭刨了兩口飯。
年輕的時候,老徐吃飯也風風火火的,一頓飯最多就吃個十分鍾,有的時候乾脆就不吃飯。
那個時候交通也不是很方便,經常動不動的就是走幾十裡地,其他時候都還好,就是冬天溫度低的時候,穿著的膠鞋都凍得邦邦硬,在路邊的石頭上踢得鐺鐺響,走完一段路腳都沒知覺了,臉上也被凍得麻木。
後來修了路,有了大巴車,這種純靠腳力的出行方式才有了改善。
仔細想想,一晃也是幾十年的光景了。
老徐一邊想著以前的事,一邊又吃了一口土豆絲。
對坐的小外孫女也喜歡吃這土豆絲。
老徐一開始還沒注意,這會兒收回心思,瞧著這丫頭吃個菜就像是兔兒似的,一張小嘴兒嚼來嚼去就是不吃下去。
乍一看挺乖的,不過這可不是什麽好習慣。
老徐敲了一下她的筷子,沒好氣的提醒道。
“誰教你這麽吃飯的?吃飯就好好吃,嚼得差不多了就吃了,誰讓你一直嚼的,你屬兔兒的?”
“……”小外孫女正吃得開心,突然被打擾,下意識的惱了老徐一眼。
老徐見了,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臉兒,笑著教訓她道。
“好啊,你又恨我一眼,我可都記著的。”
一聽他這麽說,這小丫頭似乎也有點兒心虛,裝著低下頭,不敢看他。
爺孫倆兒就這麽磨磨唧唧時不時鬧幾句,等到吃完飯,老徐的女兒已經洗完頭髮出來了。
老徐這邊也吃完飯,正好打算收拾碗筷,隨口便問了一句。
“明天我還是去一趟菜市場買點菜,你想吃點什麽菜?”
女兒隨口說道,“將就吃就是了,沒必要買這麽多菜,我們三四個人也吃不完。以前媽在的時候也是,買菜總是喜歡買一大堆在家裡放著,又不喜歡拿來吃,全都放爛了。”
“……”老徐愣了一下。
女兒也回過神來,拿著毛巾擦了擦頭髮,略微顯得有些局促。
這個話題像是家裡面的禁忌,偶爾閑聊起來莫名的就會讓氣氛變得冷清。
老徐一向很少和兒女聊這些事,兒子和女兒似乎也怕他傷心,也一直刻意避開這個話題。
其實老徐對於這件事並不避諱,他這個年紀,對於生老病死其實已經看得很淡了。
只不過老伴兒走在他前面,還是讓他有些意外。
在老徐的印象裡,自己的媳婦兒並不是一個柔弱嬌氣的女人,以前在農村的時候,她可以背著背簍,一口氣背幾十斤豬草回家喂豬,秋收農忙的時候她也會下田一起割水稻。
哪怕是後來五六十歲,老徐自己腰酸背疼,一身的毛病,她依舊是天晴下雨都健步如飛,平時無論做什麽都很有勁頭。
老徐覺得這個家,就是因為有她才變得有了生氣,她一走,好像連這個家裡都變得冷清了。
老徐平時本來也不怎麽喜歡說話,兒子也性格內向,父子倆兒在家裡好幾天都不見得會說一句,全靠著有她每天鬧出點動靜來,好歹不至於讓家裡死氣沉沉的。
要不是女兒的一句話,老徐甚至都快忘了這件事了。
這平淡的時光,悄無聲息的拂去了一切的傷痛,仿佛是俗世洪流,滾滾而來,滾滾而去。
老徐心中充斥著一股無法言說的悲傷,但是臉上卻顯露不出分毫。
作為一個父親,他一向不習慣於在兒女面前展露出自己的脆弱。
老徐默不作聲的收拾著碗筷,女兒也上前幫著他收拾著。
父女倆兒走進廚房,女兒似乎是察覺到了氣氛有些沉悶,便試著說點什麽,想要打破這尷尬。
她和她母親是一樣的性格,都是那種大大咧咧,毛躁外向的脾氣。
以往老徐都會配合的隨便聊兩句,不過今天他突然有點不想說話,只是靜靜的聽著女兒的自說自話。
女兒說她最近去試著找了找工作,但是不太順利。
她以前沒讀過多少書,學歷不高,所以找不到什麽相對輕松的工作,如今想起來,言語之間多多少少有些後悔。
老徐並沒有接話。
其實在老徐而言,他不太喜歡和家裡的兒女聊這些話題,無論是結婚也好,還是找工作也罷,都有些過於嚴肅。
他的兒子和女兒就像是兩個極端,兒子一直是個悶葫蘆,無論大事小事都喜歡悶在心裡,女兒開朗些,但是每次回來都會給老徐出難題。
雖然女兒的抱怨或許只是無心之舉,但是她說出來,老徐作為當父母的,還是會下意識的想要幫她做點什麽。
即便老徐可能也做不了什麽。
老徐有的時候其實很想告訴女兒,他曾經也和她一樣,面臨生活的困頓,婚姻中的爭執和矛盾,而且他活了大半輩子也沒有找出什麽辦法來過好這一生。
但是仔細想想,要是這麽說出來,或許女兒會挺失望的,畢竟在她而言,父母應該是這世上她最後的依靠,哪怕不是無所不能,至少也會給予她足夠的支持與肯定。
只不過事實上,生而為人,誰都是隻活一輩子,哪怕年長個幾十歲,未必就能過好這些糟心的日子。
老徐大抵是不想讓女兒失望的,所以哪怕他也沒什麽頭緒,還是含糊的鼓勵道。
“邊找邊看嘛,你弟弟還不是沒有找到什麽固定的工作,這年頭想要找鐵飯碗不容易,哪有那麽多能吃一輩子的技術和手藝?還是邊學邊做,要不斷的去學習。”
女兒嗯了一聲,打開水龍頭,幫忙接了一鍋熱水,大概也聽得出來老徐是說了些車軲轆話。
老徐說這些話的時候,心態大概很像以前的教書匠。
以前看電視劇的時候,總是看著講台上的教書先生,滿口之乎者也,說著八股文章。
在這個時候,電視劇裡面的主角就會義憤填膺的拍案而起,說出自己心中的宏大抱負,長大之後也真的成就了一番事業。
但是這個教書先生,其實應該是比較無辜的,他一輩子教書,見過了太多太多的學生猶如過江之鯽一樣離開這個學堂,其中絕大部分的人,或許少年意氣比天高,又或許打小就聰明伶俐,但是最終都無一例外消失在俗世洪流之中。
真正能夠金榜提名,一朝翻身,魚躍龍門的畢竟是極少數中的極少數。
作為一個教書的夫子,他看慣了這些慘淡落寞的背影,也知道科舉登科是大部分人都可望而不可及的事,自然不可能在對學堂裡面的這些小後生抱有多大的熱情。
老徐覺得,這大概也是很多和他一樣混過去了半輩子的老一輩人的心態。
人生,說到底就是和自己的一場和解。
每個人都必須在這年年月月之中,承認自己的平庸和平凡。
老徐知道自己能為兒女做的事情不多,最多不過就是那碎銀幾兩,最多不過就是準備幾個小菜,但是這也算是他能給的全部了。
燃氣灶上,鐵鍋裡的水不斷的被加熱,鍋底出現了一片細密的泡泡。
女兒就一直盯著鍋裡的水,老徐偶爾看她一眼,突然感覺她和外孫女挺像的。
以前還不覺得,現在乍一眼看到,突然感覺這娘倆兒長得還真是相像。
只不過相較於小外孫女臉上略帶著幾分嬰兒肥,看起來呆萌可愛,如今的女兒臉頰稍微要消瘦一些,有一種隻屬於成年人的冷漠。
老徐看著她,突然問了一句。
“你弟給你拿了幾床鋪蓋?”
“……一床。”
“一床怎麽夠?你去喊他在高櫃裡面再拿一床出來。家裡面這些東西多的是,平時不拿出來用,全都放發霉了。”
老徐一反常態的聊起這些家常,明顯讓女兒愣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嗯了一聲。
雖然答應了下來,但是她並沒有去找她弟弟拿棉被,反倒是突然問了一句。
“爸,你的腰現在好點沒有?”
“還可以。”老徐說了一句安慰她的話。
其實他這個歲數,這些老毛病不變得更嚴重就算好了,哪有可能好得了。
不過女兒和他聊起家常的感覺,還是讓他感覺輕松了許多。
他不太喜歡每次女兒回家都找他抱怨,更希望她能像這樣平平淡淡的聊一些簡單的小事情。
雖然同樣也沒什麽意義,但是總歸比那些煩心事聽起來要好一些。
鐵鍋裡面的水快要燒開了,女兒拿起鍋鏟在鍋裡攪了攪,水面就泛起了一片油星。
這是她媽在的時候教她的洗鍋辦法,說是炒菜的鍋如果太油,就要加點水燒開了再洗,單用洗潔精洗不乾淨。
老徐對於這種辦法一向是嗤之以鼻,他覺得鐵鍋就是不能洗得太乾淨,洗得太乾淨了,三天兩頭就生鏽。
不過女兒顯然是聽見去了她媽的話,時至今日,還是習慣這麽洗鍋。
或許是察覺到廚房裡面的氣氛有些沉悶,女兒突發奇想道。
“要不明天吃豆花嘛,好久沒吃豆花了。”
“吃豆花?”
老徐愣了一下。
豆花飯在川渝地區算是很普遍的吃法,相對而言,在渝州要多一些,一般都是做苦力的棒棒軍喜歡吃。
一小碗豆花,配上一碟辣椒佐料,米飯一般是免費續的,吃多少就可以舀多少。
以前八九十年代的時候,豆花飯一般是幾毛錢一碗,後來漲價到一塊兩塊,如今好像是八九塊錢一碗了,跟一碗小面的價格差不多。
老徐之所以想到豆花會愣一下,是因為他突然想起來老伴兒以前也喜歡吃豆花。
那個時候她去豆花飯的館子,一小碗豆花能吃三大碗飯,比很多男人還能吃。
她那吃豆花飯的架勢和現在的外孫女差不多,一碗飯端上來,只看見她端著飯在吃,面前的豆花沒有吃多少,飯倒是不知不覺就吃了一碗又一碗,就連開館子的老板都說她能吃。
老徐想到這裡,忍不住笑出了聲。
一旁的女兒有些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老徐回過神來,也察覺到了女兒詫異的目光,自然也就笑不出來了。
他頓了頓,像是下定某種決心似的,說道。
“好嘛,那明天就吃豆花飯。”
女兒不知道他有什麽可高興的,雖然有些好奇,不過也沒有多問。
鐵鍋裡面的熱水燒好了,女兒在裡面加了些涼水,又加了點洗潔精,隨後把碗筷都放了進去。
老徐在旁邊把剩菜都趕在一個盤子裡,免得這些鍋盆碗盞擺一灶台。
這兩天家裡的夥食開得不錯,剩菜都有不少,不過都是一些小菜,像是紅燒肉、白蘿卜燉肉、乾鍋娃娃魚都吃得差不多了。
一來這些硬菜本來分量就不多,再者肉菜有搞頭,肯定還是都喜歡吃的。
老徐把菜收拾了一下,那邊女兒也把碗筷都洗了一遍,放在水龍頭下面再清洗掉洗潔精就算是洗好了。
本來這次家裡吃飯的就這麽幾個人,洗碗筷自然也用不了多少時間。
老徐看得出女兒平時在婆家應該也經常做家務,這洗碗擦灶台的手藝還算熟練。
老徐對此也不好說什麽,他雖然希望女兒在婆家過著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闊太太生活,但是理性上來說,還是希望她能手腳勤快一點。
懶婆娘在哪兒都招人嫌,人勤快一點總是沒錯的。
洗乾淨鍋碗瓢盆之後,女兒用蒸鍋接了大半鍋水,隨口說道。
“熱水器放出來的水不是很燙,還是燒點水來洗臉洗腳嘛。”
老徐“嗯”了一聲,他一個老頭兒倒是不在乎這些。
父女倆兒收拾好了廚房,走出去的時候,客廳裡的兒子和小外孫女都沙發上看電視。
這丫頭的脾氣還真是好,隨便在哪兒都能待得住,之前老徐帶著她去別人家裡做菜,她轉頭就在別人家裡的沙發上睡了一下午,一直不哭不鬧,也沒鬧脾氣。
現在回到家裡,吃完飯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也是不哭不鬧,瞧著還挺乖巧。
老徐走過去,坐在外孫女旁邊,問了一句。
“在看什麽電視劇?”
兒子正在玩手機,聽到他的話,略一抬頭,隨口說道。
“現在電視沒什麽看頭了,要不看看新聞聯播嘛。”
說著,他拿起遙控器就調到了新聞頻道。
老徐對此也不在意,他平時看電視劇也是聽個響而已。
年輕的時候,他倒是對電視很迷。
以前八九十年代的時候,家裡要是有一台黑白電視機,那真是不得了,街坊鄰居無論是大人小孩都喜歡聚在一起看電視。
像是老徐他們那一代人,還喜歡去看錄像,後來基本上賺了點錢都是第一時間買電視。
從一開始的彩電到後來的液晶電視,一般買彩電還會專門買兩個音箱,叫做家庭影院,看起來特別有派頭。
不過如今的年輕人倒是不怎麽追求電視的好壞了,大概是因為很少有一家人聚在一起看電視的機會。
對於老徐而言,現在這樣的家庭聚會,其實就挺難得的。
以前還不覺得,這幾年隨著女兒嫁人,兒子也漸漸到了歲數,再加上老伴兒一走,老徐也越發的珍惜一家人這樣的團聚的機會。
雖然兒女們的煩心事一點也不少,但是至少在這個時候,老徐還是想安安靜靜的看一會兒電視。
廚房裡的水,很快就燒開了。
女兒起身去看了看,拿了個水桶把燒好的水倒了起來,再放了些冷水,就提著水桶出來,招呼道。
“來洗臉洗腳嘛,收拾好就去睡了,現在都十點多了。”
說話間,她招呼著自己的閨女過去洗臉。
老徐也走了過去,看著小外孫女睡眼迷離的樣子,玩笑道。
“你倒是會享受,吃飽了就睡,睡醒了就吃。”
他笑著捏了捏外孫女的臉頰。
女兒拿著毛巾試了試水溫,稍微有點燙手,倒也還算合適,招呼一句道。
“爸,你先來洗吧。”
“讓你閨女先洗,這種小孩子說風就是雨,等會兒想睡覺了,你還給她洗臉洗腳,她不跟你鬧?”
“妍妍倒不會,她很少跟我哭。”
女兒這麽說了一句,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又看了她閨女一眼。
老徐看得出來,她應該是想到了之前把這丫頭扔在他這兒的事了。
那天他正好去辦酒席,聽說這丫頭在他這兒哭了很久。
不知是不是想到了傷心處,老徐的女兒眼眶一紅,不過她到底還是不想在老徐面前顯露出這些情緒,又低頭裝作給外孫女洗臉給掩飾了過去。
老徐一時也不好多說什麽,只能安靜的看著她給那小丫頭洗臉。
看了一會兒,老徐才想起來,去廁所裡面拿了一個小臉盆出來,招呼道。
“拿這個盆給她洗腳嘛。”
其實老徐自己在家裡都是拿水桶洗腳的。
一般講究點的家庭,都是洗臉盆,洗腳盆,大盆小盆分得很清楚,但是老徐習慣了用水桶來洗臉洗腳,雖然不太講究,但是他這也算是他們那一代人的習慣。
以前他們出去打工的那些人,和現在的年輕人也差不多,以前是一個瓦藍色的牛仔包跑天下,現在是一個行李箱一個紅桶跑天下。
講究一點的還會帶個洗臉盆,不講究的就是一個桶,洗衣服,洗臉都在一起湊合。
老徐把那個小盆遞到了女兒面前。
女兒倒也沒有矯情的客套什麽,畢竟她閨女那豆丁大小的個子,真要在水桶裡面洗腳,怕不是直接站在水桶裡面才能夠得著水。
女兒在小盆裡倒了水,說是要給她這閨女洗腳,但是剛才一時有些傷心,現在也沒緩過來,只是低著頭嘟囔一句。
“我去再燒點水。”
說著就轉身去了廚房。
小外孫女似乎是看出了什麽,奶聲奶氣的喊了一句。
“媽媽~”
老徐站在旁邊一時也不好說什麽,只能彎下腰,安慰道。
“你媽去廚房燒水去了,不要鬧,趕緊把腳洗了。”
雖然心裡也在為女兒的事揪心,但是老徐也沒忘了先伸手試了試水溫,畢竟這小外孫女現在就五六歲,正是嬌氣的時候。
入手之間的水溫稍微有點燙手,老徐也拿不準這小丫頭能不能適應,便稍微澆了一點水在她的腳背上,問道。
“燙不燙?”
“……”
這小丫頭扭頭看著廚房的方向,沒有吭聲。
都說小孩兒不懂事,其實這些小家夥也挺機靈的。
她估計也是看出了她媽在哭,現在也跟著愁著個小臉兒。
老徐看在眼裡,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養個女兒就是嫁出去的時候最難受。
偏偏女兒在婆家受了委屈,他也不能說什麽。
老徐暗暗歎了一口氣,用手心舀著水,在外孫女的腳上澆著水,搓了搓。
這小丫頭的腳生得細皮嫩肉的,肉嘟嘟的,稍微洗了洗就略微有點發紅了。
老徐生怕燙著她,洗了兩下就給她擦了擦腳,把她抱進屋裡。
“今天晚上還是跟外公一起睡,好不好?”
“我不~”
昨兒這丫頭都沒吭聲,沒想到今晚她媽過來了,她反倒還嬌氣起來。
不過老徐知道女兒心情不太好,再者說她在沙發上睡,不好照看著這丫頭,便拍了拍外孫女的腳丫子,故意逗她道。
“你還不?你以為我喜歡跟你睡啊?你還矯情得很。”
小丫頭委屈的扭了兩下,說是想要鬧脾氣,但是老徐把她收拾好,直接就把她裹進了被窩裡,根本沒給她哭鬧的機會。
安置好這小丫頭之後,老徐就走到客廳裡,見女兒還在廚房裡沒出來,也不好去找她,只是招呼兒子道。
“來洗臉,你怕真是個少爺,還要我來請你?”
“……”這小子被嚇得一激靈,趕緊放下手機,拿著毛巾就洗了一把臉。
老徐等他洗完,自己也簡單的洗了一把臉。
兒子下意識的還想招呼一句。
“姐,還洗不洗?”
“不管她,她自己在燒水。”
老徐簡單的招呼一句,挽起褲腿,就開始洗腳。
這個時候,如果去廚房找女兒,反而讓彼此都尷尬。 www.uukanshu.net
老徐一邊洗腳,一邊突然有點兒老伴兒了,如果她在,至少現在她去找女兒說話,應該會容易很多吧。
想到這裡,老徐的心裡也久違的泛起一絲酸楚。
他收拾好之後,招呼著兒子進屋睡覺,給女兒稍微留下一點空間,讓她自己平複情緒。
老徐自己則是走進屋裡,先去照看著外孫女,免得那丫頭突然哭鬧著要去找她媽媽。
這半夜三更的,這小孩兒鬧起來怕是更讓人心煩。
老徐心裡打定了主意,先去屋裡看看外孫女的情況。
他進屋之前還以為那丫頭還在鬧脾氣,沒想到這小家夥還挺沒心沒肺的,剛才洗腳的時候還心心念念著媽媽,這轉頭放在床上就睡著了。
果然還是小孩兒脾氣。
老徐走進屋裡,看著被窩裡,睡得正香的外孫女,默默的坐在床邊沒有吭聲。
窗外夜幕沉沉,不知不覺就過了很久。
隔天一大早。
老徐就收拾著起床,出門去菜市場打算買黃豆來做豆花。
其實黃豆一般超市也有,但是老徐還是習慣性的想要買一點本地的黃豆。
對於他而言,這一頓豆花飯,他想嘗試著做出老伴兒以前吃過的那種感覺。
那種八九十年代,爬坡上坎,一碗豆花配上三大碗米飯的感覺。
想要做出這種豆花飯,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
畢竟豆花,其實就是嫩一點的豆腐,無論怎麽做,其實都鹵水點豆腐,唯一的區別只是在於配上那一碗豆腐的辣椒油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