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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太陽》第1章畢業照的風波
  第一章:畢業照的風波

  一、空白

  邱波的人生是從那個小女生出現開始的,此前則是空白,一頁、一頁又一頁的,17頁的空白逆風翻卷、粉揚彌天,沙黃混沌間,一瓦缽孤僧、如杆臨風、柔軟的袈裟風捋貼身透如禪翼,草履踏沙無痕,行經處是一頁一頁的空白。

  一聲羸弱的嬰啼,透出黑乎乎木格窗欞的柵欄映著油燈豆火的窗紙,劃破了凋零破敗的四合院上蒙蒙雨夜的低空。

  邱波降生了,肩胛處帶有一塊驚動鄉鄰的胎記降生的。

  胎記紅豔透明,水泡狀,據說只有前世艱苦卓絕的行僧,佛感其誠,肩上才會烙留斜攀袈裟的印記重返塵世,來了卻他前世的緣、願。

  風勁沙繞、古道漫漫;直到那個叫吳瓊的女孩並入空白,一頁頁的空白不再空白,履印漸漸的浸出血色的斑駁。

  天邊即眼前的混沌昏黃,濺迸的殷紅宛若融冰,迅疾消融,洞透出一芽嫩汪汪的綠、洞透出幾隻蹁躚互動的粉蝶,冰的消融越來越快,洞透迅疾至冠蓋四野上的晴空,洞透至晴空冠蓋下四野,水汪汪的晴空之下玉米地裡,學校裡那面豔紅的國旗正舒緩的招展著。

  學校是小地方大有名氣的“滕西中學”,建在小縣城西邊的田野裡。

  我外無物,萬物皆我的行僧不見了。

  晨光渲染的綠色的玉米地裡,那條砂質路上,一名少年光華燦爛,遠遠的走來,奔著紅旗,走在上學校的路上。

  太陽像融落的金子透透的亮亮的黃黃的,不再隨著遠處的火車溜過樹梢,而是蝸牛黏連著,伴著路上的邱波。

  紅旗下的教學樓在玉米地裡露出一截,晨暉噴塗在教學樓灰色的東山牆上,透過大大的木格窗玻璃將金燦燦灑進教學樓的回廊,落到水泥地上,映在牆壁上,如同太陽神的金馬車撲面駛來。

  田野裡上的半截教學樓、邱波、太陽就像三角形的三個點,只是太陽越來越高遠,學校越來越近,很難想象如果沒有不遠處這所與村隔田,掛在城邊上的學校,會不會有這條沙質路,路也不是太寬,但供徒步或騎車往來的師生和偶爾通往田間的拖拉機使用,還是綽綽有余的。簡易的只有四根垛子的鐵網大門朝東,臨著這條與城區隔開又通往城區的路,縱掛著“滕西中學”四個黑字的白木頭牌子。

  彩蝶翩躚的菜地裡與玉米田互容互侵但又界限分明,散落著趕早的菜農,他們有的正低頭忙碌著,有的正肩挑車載的往返於菜地和城區的農貿市場之間。此時上學路上不斷增多的學生。田間的沙子路早早的迎來了它一天最繁忙的時刻。

  邱波十七、八歲,膚白、體瘦且有點往前勾,就像一根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嫩豆芽子。小分頭三七開,眉濃目秀鼻挺,微翹的上唇薄薄的,一雙笑盈盈的眼睛架著一副小縣城鮮見的少年版的太陽鏡。

  暗淡的鏡片刹住熾熱的強光,仿佛能讓氣溫降下來。

  寶石般的鏡框透進來幽幽如水藍光,包圍著眼睛。頓時令人精神一爽,心情好極了。

  太陽鏡最早正面出現在公眾的視野裡,是張明敏唱“我的中國心”那年的春晚。

  是一名假“洋鬼子”戴給大家的。

  在中央電視台演播大廳的觀眾席位裡,有一個另類,坐著和邱波家一樣的電鍍折疊椅。

  人不胖,就像衣服架子,時髦的淺灰色西裝,漏出時髦的對襟線凱,對襟線凱漏出時髦的雞心領羊毛衫,

重重疊疊的領子裡漏出更時髦的花領帶;  滿頭膨爆著打了彎的軟發,就像戴著一頂漏出長臉龐的泰迪皮做的黑帽子;

  彩色的“哈巴鏡”騎著骨感的鼻子蓋住了突兀的顴骨,跟著臉晃來晃去。

  打哪起人們突然知道,眼鏡不但有老花鏡,近視鏡,還有這種,叫:“太陽鏡”。

  是邱波把真實太陽鏡帶進了小縣城,它的時尚確給陽光的邱波,又平添了幾分英氣,看他走起路來連身子都飄,戴上它還有一個不可告人的好處,可以隨意的觀察別人,而不被人發現。

  暑假結束了,今天是開學的第一天。

  時光、時光,時間像光一樣快,初中什麽都懂什麽都不懂,浸潤著幸福與快樂的時光那就更快了。

  邱波的教室從初一的一樓升至初二的二樓;新的學期遷至的初三的三樓,簡直就在轉瞬間。

  沉寂了一假期的校園鼎騰起來。

  同學們早就在家裡呆的,家長煩自己膩,返回學校個個精神飽滿,時間已經化解了他們之間許多雞毛蒜皮的矛盾,距離讓他們親切,見了面熱情而興奮。

  原本熟悉的學校環境反倒覺的增變了一層淡淡的陌生、淡淡的新鮮,但眼前陌生不同於初一初入校門的陌生,那時候裡的陌生夾雜著新奇。

  邱波他們也不像初一,顯得規矩、盲從,一邊迫不及待的想證明自己已經長大了,甚至虔誠的等待老師的認可,一邊還能極容易的躺倒在沙坑裡打滾;

  更不像升至初二的二樓,常常攪的四鄰不安,一樓的教室就是他們腳下合力擂動的鼓,桌面上老老實實的讀書,桌子底下偷偷地夯樓板,隨著齊聲的朗讀,不約而同的踏出拍子,一直夯到樓下的代課老師,迅疾的出現在教室門口,才戛然齊止,大家用一臉的無辜回對老師的氣勢洶洶。

  初三了嗎,教室裡少了打鬧、飛奔,人安靜了,教室安靜了,出現了初一、初二考試前才會有的安靜。

  現在他們長大了、安靜了、更叛逆,老師的嗓門低了,話少了,反而好使了,大概彼此之間都互相留點面子。老師的管理也不再像初一那樣保姆般的事無巨細,初二那樣鬥智鬥勇,

  女生變的羞澀起來,男生絨出了胡子,硬出了喉結,眼睛變的越來越不老實,公開的男女生之間的交往,有秘密的了,秘密的有發展成公開的了,即使是秘密,也是那個時代這個季節特有掩耳盜鈴的秘密。

  畢業班的時間,就像握在手裡的沙子,抓的越緊流的越快,越抓越少,很快迎來了邱波他們唯一的畢業儀式照畢業照。

  二、我的眼裡只有你

  那是87年初夏的一個早晨,天高而藍、雲透而白、枝繁葉茂,田野裡的教學樓,初中一二年級的學生正在上課,畢業班的同學被依次召集到教學樓前,悄聲的拍畢業照,此時的同學們突然變得老成持重,不再像過去那樣喧嘩。

  “同學們,請到操場上照畢業照!”無事不現身的3.1班班主任無聲的出現在教室裡,走上講台,輕聲的一招呼,好像來的很突然,也很自然,同學們,“嘩”的一聲起身,沒有像過去一樣,大呼小叫的擁向突然變窄的門,而是有序而安靜的走出教室,沒有像一群收網的魚擁擠歡快的在樓梯裡碰撞,只有下樓梯的混響,來到校園的時候更安靜了,教學樓前已經架好了相機,沿著相機對面樓前的圓頭的橫條的冬青池子前,已經階梯狀的擺好了對接的桌凳。這是一樓的初一七班的同學讚助的,那個班級的同學正在西院的操場上體育課,透過月亮門可以看見他們的快樂,那!都是我們自己的影子。

  “女生靠前,男生往後,大個子站在後排的桌子上。”照相師傅閉著眼睛指揮著,同學們一哄而上,有的爬上了桌子,有的踩上凳子,有的坐上凳子,有的夾在凳凳之間站在地上,校領導帶著歷年的班主任及個別任課老師則是坐在第二排的中間位置,選了幾個沒穿裙子的女生被指定蹲在老師的前面,73名同學分成五個層次階梯狀的錯落著排開了,大家一點不敢馬虎都努力擺出自己最理想的pose。

  邱波站在桌子上,這時一名女生好像不經意的扭過頭來,向上看看邱波,邱波仿佛被叮了一下,小女生發現邱波也正入神地看著自己,便不自覺的啪嗒啪嗒眼皮,躲避般的回轉過頭去。

  她就是吳瓊。

  和站著的邱波前後隔一排,左右隔倆人的中間位子。那一天,吳瓊身為教師子女,應該事先得到照相的消息,專門穿了一件嶄新的,蓬肩束腰的卡殼形上衣,筆挺的大翻領,淺淺的米黃色,黑線格,特別時尚、特別漂亮,一條考究帶小腰的醬紫色西褲,一雙內側對稱著透氣網格的灰白相間的鞋底向上翻卷的豬鼻子運動鞋,細軟飄順的頭髮上貼扣著一隻紫色的塑料發卡,坦露出寬寬的明朗的額,發卡在晨光的照射下反射著熠熠的光。

  “請同學們看這裡”邱波順著聲音拉正了自己,可他馬上修正了自己的想法,立馬把腦袋更明顯地扭轉向吳瓊,做了一個更明顯的注視動作,邱波要在這個具有紀念意義的日子裡,要在獨一無二的經緯度上,在朗朗晴空之下,他要用自己的身體語言告訴吳瓊:“我的眼裡只有你!”他要讓這一刻定格,他要在分別之際,借此機會,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的同學,他要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的人,他要用這種方式告訴未來:“吳瓊,我的心裡只有你”。

  突然,年輕的灰西裝照相師傅,漏出黑蓋布下頭髮板結成塊的頭和黝黑脖子上的小白臉,“看這裡!”一舉一晃右手裡的那隻像是小小的橄欖球一樣的黑色膠囊,好像是一捏:“再來一遍!”,“好了!”

  大家又一哄而下。唯一的畢業儀式結束了。

  一哄而散的離開學校。畢了業了。

  再回首,宛如隔世,物是人非。

  再見面若有親情!

  三、畢業照的風波

  就在大家徘徊在社會邊緣,依依回望校門口的時候,風吹般的彌散來畢業照曝光的消息。

  可消息又不辯真假,這折磨人的不辯真假,就像秋夜耳畔的蚊子,滋擾著(歷史上)八七一班的每一個同學。

  這件大事,成了大家偶爾見面打招呼的話題;多多少少填補了大家的一些空閑、替代了部分離開班集體的孤單。

  雖然離開校門的那一刻,甚至拍畢業照的那一刻,他們就已經知道這一別意味著什麽,知道終歸是知道,不等於體會到!

  這種不能體會到,既不能放大到同比魯迅先生筆下的“啊Q”那樣的麻木,也並非是某老夫子說的昏昏然飄飄然不知己所以然。

  三年大家即習慣了朝夕相處,也習慣了假期的分分合合。

  而且在那一刻大家看到的還是校內過濾過的陽光。

  即使是徘徊在社會的邊緣,還依就是陶醉在校內過濾過的空氣裡,沒有醒來。是這件大事,這才讓同學們如夢醒來:“自己真的初中畢業了”。

  終於到了領取畢業照的那一天。鄉裡的班冠男一大早的就出發了,他首先要到市場裡賣掉外婆加工的煎餅。這幾年要不是賣煎餅貼補費用,這個學還真是上不起。

  班冠男來到西門裡市場,這裡人來人往不見增減。沒多久自行車貨架上插著草標的煎餅包漸漸的癟了下來,城裡吃膩細糧的那些幹部,反而更愛這口。眼看著有個差不多了,他嫻熟的用發硬的棉布包袱皮,把留作午飯的兩個煎餅連同底部細碎的煎餅花子,裹成一團,麻溜的丟進籃筐,便推起自行車離開了市場。他並沒像前幾天一樣原路返回老家,更沒像過去上課一樣匆忙的趕往學校。

  而是而是悠哉悠哉,悠哉的。

  因為約定領取畢業證和照片的時間在下午,現在去學校肯定有點早。

  去哪兒呢?回家?下午要再折回來,那就太不上算了。

  在街上逛逛,還是算了,初中這三年,自己把小縣城逛的,恨不得那個旮旯有坨乾便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真該去看看自己的小姨,小姨夫,好久沒去他們家了,應該歸應該,但是班冠男無論如何都拉不下這個面子。

  附近倒是有一名同學,家就住在的平行路路邊上,而且人家住的是“樓上”。

  班冠男猶猶豫豫、磨磨蹭蹭,軍用膠鞋下的僅剩兩根棍的腳踏慢了下來。去還是不去?

  和城裡人交往,距離總是隱隱的存在,城鄉差別讓他過度自尊,又因過度自尊而自卑,甚至自我封閉。

  班冠男來這裡上學,是很少去同學家裡的,少有的一次,返鄉途中,淋了雨,一身水兩腿泥地跟著這名同學上了樓。

  同學的家也不大,僅有的裡外兩間,水泥地板擦得烏青錚亮,擺著幾件米黃色的家具,裡屋的床前還鋪著一塊傳說中的小地毯,地毯旁邊擺著一雙不漏腳趾頭沒有後跟的軟皮鞋(拖鞋),班冠男的視線從淡雅的地毯,移到烏青、烏青的水泥地面,又看看自己裸至膝蓋,沾滿泥水的腿腳,愣在了門口。

  “媽媽,我同學來了!”應聲一間小屋裡傳來水龍頭關掉的聲音,接著從小門裡轉出一名單薄精致的中年婦女,燙了短發,穿一身小碎花的棉布衣褲,腳上一雙和床前同樣的褐黃色牛皮拖鞋只是小了許多,架垂在胸前的兩隻手帶著濕光,好像剛洗過什麽東西,她一臉驚訝地打量著班冠男,“趕緊和你同學到水池子上去洗洗!你也別到處亂跑”。

  “不麻煩了,我走了!”班冠男轉身向樓梯口走去。“哎呀,進來呀!”同學的媽媽說著踱出屋門站在走廊裡:“你以後到經常家裡來玩啊!”“嗯、嗯!”班冠男答應著“小鵬,你鄉裡的同學走了,快去送送你的同學。”班冠男頭也不回地下了樓。

  由於滕西是所小縣城的中學,又地緣城鄉結合部,不可避免的,來了些農村學生。

  他們大都是村裡的“官二代”,“富二代”,少有班冠男這麽差的家庭。可是一來到這裡,馬上被迎頭澆了一瓢冷水,“城裡人”的參照自己,貼上“鄉裡的”標簽,頃刻間,城鄉差別在孩子身上鮮活了、生動了。成了直冰他們的父母骨髓的無奈。

  城鄉差別,是令人無奈的,城鄉教育的差別,卻是父母們最揪心、最不甘心的而急需擺脫的差別。這些有見識的父母,寧可自己多吃點苦,多受點罪,也要投親靠友,人托人、臉托臉的,把孩子送到城裡,滿懷希望的送進學校。

  來到這裡班冠男對城裡人的羨慕是不言而喻的,羨慕人家住的高樓,喜歡這裡的水泥地。

  他也很想盡快融入城市,卻急切的,把自己弄得不倫不類,秋天學著城裡人,拚勁財力的買一件心儀已久的西裝,原以為這就是最大的時髦,這就是城鄉差別,結果到了冬天就再沒有別的衣服了,西裝成了棉襖的外罩。

  不用貼標簽,在城市,一眼就能看出他們來自溫飽線上的農村。回農村又能一眼辨出是城裡返鄉的學生,他們的形象已經很過硬了。

  相反他們的內心卻是脆弱的。

  班冠男最終打消了去同學家的想法。

  自行車順著公路往前慢慢的靠著。

  喧鬧的樹葉篩落的陽光灑下來。

  透過道旁的白楊樹,已經遠遠的看到了同學家住的樓房。那是一棟兩層的老筒子樓,長長的東西走廊一眼到兩頭,住戶門聯著門。青色的磚體,每一條磚縫都仔細的勾灌了青灰色的水泥,樓體的中間有一條青灰色的水泥方形腰帶。樓梯就附在靠近公路那邊院牆裡的樓頭上,透過嘩啦啦的樹葉,班冠男已經看的清清楚楚。

  還是算了吧,去哪呢兒呢?

  再往前過了鐵路,經過一片大窪地就是小姨家了。

  真要去小姨家今天的煎餅就不該賣,小姨夫就愛這口,自己已經初中畢業了,又考上了中專,已經是大人了,怎麽可以空著手去小姨家呢。

  自己從小是小姨帶大的,自己的那個爹,一想起自己的爹,班冠男泛起了剜心之痛,表情凝重起來,五官有點嚇人,媽媽!可憐的媽媽,媽媽是可憐死的。自己可是外婆一家從山溝裡刨食養大的。

  自己由衷的感謝這些可親可敬的親人。

  再說了自己從小學三年級起,就一直寄宿在離學校不遠的小姨家那間南北通透的大門過道裡,那是一間左右對稱的過道,簡單把東邊堆放的雜物歸攏到西邊。外公“二木墩子”又用楊木趕插了一張四條腿的白岔子床,仔仔細細的鋪上家裡那領最好的煙黃色蘆席,攤開簡單的被褥擺上裝著稻草的枕頭,把原來的照明電燈,燈頭線加長從房間的中間拉到床頭,小電燈紅紅的,幽幽暗暗的三角屋頂反而讓人感到空蕩蕩的屋子寬大高深,二木墩子希望自己的外孫班冠男能從這間簡陋的過道尾追城裡人而實現自己最樸實的向往。

  班冠男住進來,小學還算安生,升入初中不久便不辭而別了。

  由於日常生活的磕碰,親戚關系變成了容忍關系。

  終於有一天。他找到滕北中學。憑借著自己突出的學習成績,提出讓學校給他安排住處的條件。願意轉入滕北中學。滕北中學更希望這名衣著樸素的寒門學子的加入,能提高自己的升學率,欣然答應了他。一切看似順利,他把“宿舍”從過道搬到了滕北中學教學樓的樓梯底下,開始了新的學習生活。

  從此邱波失去了一個朋友,一個伸手就有作業抄的同位,更重要的是失去了一個可以依賴的大哥哥。

  班冠男來是“鄉裡的”。

  邱波同是“鄉裡的”。

  可是他和班冠男大不一樣。是一位秋天有皮卡殼,冬天有皮棉鞋,春天有西裝,夏天有太陽鏡的“鄉裡的”。這些個裝備個別城裡的同學也有,但像他樣樣具備的還真沒幾個。

  班冠男皮膚粗糙好像蒙著一層洗不掉的灰,人長的肩寬個大、臉大、鼻挺、嘴大、眼大、腳大、手大,年齡也大,全身上下無處不大,大的勻稱,唯獨脾氣不大,是邱波認定的大哥。

  邱波的父親,是姊妹四個中的老大,新生的邱波無疑是這個家庭眾人的掌上明珠,從小到大,一直不知不覺的被浸泡在糖水裡,他無論是得到的愛還是物質,都是非常富有的,好不誇張的說他除了吃有時候獨立完成的,更不會像姊妹多的同齡人,家長分、自己搶的,他要等著別人往臉前送,往嘴裡填。邱波得乖巧、單純、呆、特別是他對班冠男近乎天真的信任,這樣的的小老弟,也是自帶淳樸的班冠男所認可的。

  班冠男的不辭而別,是意外的,邱波的失落是實實在在的。

  更令人意外的是,沒過幾天班冠男突然出現在課堂上——又回到了。

  這次回來後,他已不再是邱波的同位,而且和大家生分了許多。

  在那個單純的世界裡,大家誰都沒想到:轉學這、司空見慣的事,對無權、無勢、無錢的農村學生班冠男來說,倒成了問題,遠沒有想象得那麽簡單。滕西這邊學校的教務處,根本不放班冠男的學藉檔案,至於理由嗎,不需要理由!

  滕北中學,更是一副葉公好龍的態度。

  班冠男萬般無奈,隻好怎麽走的又怎麽回來了。

  可二姨家的過道回不去了:他不辭而別的做法。激怒了早就對他不滿的二姨。多日的壓抑鼓蕩著她,不由分說地騎上自行車從滕西打聽著追到滕北;撲了個空,又馬上從滕北打聽著折追回滕西。終於在人流湧動的放學路上堵住了班冠男。

  她“啪”的一聲,把自己的牛皮硬座大輪自行車往路上一橫。氣得渾身發抖,激動地來回踱著步子在原地打轉。抖著發紫的薄唇,當眾指著這個沒良心的,指著班冠男鼻子,一頓臭罵,什麽親情,什麽年青的尊嚴,什麽人格,此時此刻遠不及掠面而過的清風,真實、溫暖,從此班冠男變的沉默寡言。

  人群裡的邱波為了不讓好友更加難堪,遠遠地躲到一邊,不知所措的看著,耳邊仿佛聽到了尖銳的呵斥,心裡潮起刺刺的感覺。

  一輛嶄新鳳凰竄出來,打斷了班冠男的回憶。

  騎車是一名小青年,留長發蓄黑胡,上身緊勒著一件襯褂,下身一條喇褲叭,腚蛋箍的緊緊的,褲腳很肥,隨著他不斷的踩踏自行車,褲腿一甩一甩又一甩,自行車的後座上坐著一名穿紅褲子的女青年,懷了抱著一台銀光閃閃的錄音機,鼻涕般的黏連在男青年的後背上,兩個人都帶著“哈巴鏡”。

  還是去找邱波,班冠男看到了太陽鏡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路口往東是小姨家,往西就是邱波家。

  邱波的爺爺那位離休的老教師還是很關心自己的,因為自己轉學的事,老人家還和校領導紅過臉。這種非親非故的關心確實讓人感激。

  這還得從那次轉學說起。

  邱波的爺爺邱孟德,示班冠男為邱波的標準,因為班冠男考得好,邱波不知道挨了多少訓。

  一天中午放學回家,家裡已經慣例的備好了飯菜,和一大堆讓邱波倒背如流的說教,家裡的“邱波中考服務團”知道初三到底有多忙,提前準點的布好飯菜是必須的,邱波趕緊吃飯,吃完趕緊走,趕緊到校學習去,更不願在家多呆一秒,中考服務團的思想工作讓他確實受不了。

  更何況班裡新插進來一個叫吳瓊的女生,那個女生不但住校,而且和邱波很來電。

  今天的邱波很特別,居然沒有為了寶貴的時間而狼吞虎咽,爺爺的教導也聽得少有的津津有味。

  “你看人家班冠男,一個木匠家的孩子!”“他現在麻煩大了!”終於提到班冠男了,邱波趕忙把話茬接過來。“怎麽回事?”“班冠男想轉學到滕北,我們學校不給檔案,走不了了;前幾天他從二姨家搬出來了,也回不去了!”邱波循循善誘著。

  “怎麽能這樣,這不是拿一個農村孩子的前程開玩笑嗎?”出現了沉默。

  邱孟德把自己寫爛的畫了幾筆,把毛筆丟到一邊

  一把摘下老花鏡,握著眼鏡腿的左手按在腰間:“下午,我和你一塊去找教導主任。”邱波早知道班冠男的事爺爺是一定會管的。

  爺爺這個在別人眼裡,是一個只會寫毛筆字,油瓶倒了都不扶的老頭。

  可在邱波眼裡不是這樣。

  他和自己的爺爺朝夕相處,交談甚少,交心甚少,但邱波心裡清楚,爺爺從骨子裡是傳統道義的鐵杆捍衛者。

  沒等邱波吃完飯,爺爺就收好了毛筆,認真洗了又洗指端的墨跡,墨跡淡淡的已經替代長達幾十的煙黃。

  邱孟德慢慢研磨著,他這位大宅門的老來子,在3歲那年的寒冬臘月,讓自己患白癜風的花臉大嫂,喂了半海碗老鹹菜,又帶到了門外的北風裡。現在60多年了,再不戒煙,再不戒掉十來歲就養成的少爺習慣,那就真沒命了。

  墨跡己深入皮膚是洗不掉的,邱孟德離開了書桌,眼睛盯著牆上新的臨“張遷碑”。心裡始終縈繞著一個書法問題:“單體的漢隸拙樸雄渾,不失大漢雄風,整幅作品好像還缺點什麽,到底還缺少什麽?”邱孟德研磨著。此時的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正悄然的走在實現書法史一躍的路上。

  邱波放下筷子爺倆就出門了。

  邱夢德走出門來。離開了他的書法世界。

  他忽然覺的路上的人好像多了,不是好像,而是的確比以前多了,他只知道寫字,好多天沒出門了,他不知道過了東邊不遠的十字路,火車站下那又長又黑的單孔的鐵路橋隧道的兩端,狹窄的通衢大街上己經集滿了各地的小商小販。

  自家的門口自然是人來人往。

  邱孟德上身一件白色圓領的棉T恤,下身一條黑色的棉布褲子,腳穿一雙圓口的黑布鞋一雙銀灰色的尼龍襪子。側面看來就像教科書上側面的李白不過刮了胡子,摘掉了子衿,修剪成了大背頭而且有點謝頂,發際線就像拉伸的變得平滑的筆架山。

  邱夢德這個不問世事的人,為了一個農村的學生走出了家門,昂揚在人群裡,他每次出門都能隱隱約約的感到有說不出的變化,但是這次門外的變化太大了。

  他邊走邊瞧,路南邊的電線杆的腰間掛著一個人。那人頭戴安全帽,腰裡掛滿了家夥,正忙著給路邊的電線杆逐一的加裝路燈。

  路北錘聲陣陣,一座倒坐土屋,已經租給了商家,滾滾土塵裡幾個人用毛巾捂著嘴,正忙著開門破窗,做開店前的改造。

  這時一輛大輪泰山,小心翼翼的從他們爺倆的身後蛇行越過,的自行車的車把上懸掛著裝著筷子缸子鹹菜罐子的網兜,後座位捆綁著已經洗的烏硬的白棉布包袱皮,緊緊勒裹著一包煎餅。

  “哎!農村學生!”看著鹹菜瓶子煎餅包,爺爺邱孟德不由的心頭一熱,這是農村學生長達幾十年的求學標配。

  自己46年出生的大兒,鹹菜罐子煎餅包;

  自己51年出生的二兒,鹹菜罐子煎餅包;

  自己58年出生的三兒,鹹菜罐子煎餅包;

  自己62年出生的小女兒,鹹菜罐子煎餅包。

  大兒子每天三個高粱煎餅。高梁是最沒有營養的糧食,自己小的時候,家裡喂牲口都很少用,真是活久見啊,沒想到自己的大兒子居然拿來續命,菜!有的時候,孩子連鹹菜都吃不上。

  吃鹽水豆皮,豆皮還是自己以校長的特殊身份,從學校後面的生產隊的豆芽坊裡討來的,豆芽坊的師傅,好人!真是幫了大忙了。

  二兒的煎餅是白色的地瓜乾。烙製工藝還是孩子他娘在討飯路上學來的,沒吃幾天,就學工學農去了。

  三兒的煎餅金黃的玉米,他的煎餅沒白吃,趕上了恢復高考。

  到了自己的小女兒就已經可以配搭麥子的了。生活是改變了,成績反而不行了。

  不過現在的孩子應該都能吃飽了吧?不會再按量限需了,菜裡有了油亮,煎餅全是麥子的了,時不時還可以在學校的夥房裡改善一下。

  想到這,邱孟德一陣欣慰。

  孩子們,你們夠苦的,再苦也得讀書,你們現在是要飯都摸不著門的年齡,不讀書能幹嘛;你們的父母更不容易,不易也得讓孩子讀書,只有讓孩子讀書才有希望,家庭才有希望,我們的民族才有希望。孩子們,你們要好好學習。

  “怎麽能這樣?”想到班冠男邱孟德的氣又來了。做為一個離休的老校長,此時他的責任感已悠然上升到了使命感。

  “迪斯科!迪斯科!……”旁邊的一個小青年兒跟著高音喇叭惡狠狠的唱著,唱出來一個年富力強的人,拉不出屎來的感覺。

  邱老爺子有點反感。

  眼鏡邱波帶著爺爺很快來到了學校,恰好在院子裡碰到了白白胖胖矮蹲蹲的教導處孔主任,拉著他那張好像每個學生身上都有問題的臉,正呼哧呼哧地扭動著虛胖的身子在校園裡巡視。

  邱波把爺爺禮貌的介紹給孔主任,看著他們你說我笑的接上了,邱波唯恐爺爺借此機會先了解自己的在校情況,趕緊跑開了。恰巧在暮色的人群裡他捕捉到一點吳瓊的影子,邱波精神一震,不由地加快了腳步。

  突然聽到爺爺和教導主任爭吵起來:“你們要對一個農村孩子的前途負責!”“我們會對所有的學生負責!我們打算負責到底!”

  邱波回頭一看,爺爺吹胡子教導主任瞪眼,兩個自己惹不起的厲害人接上火了,邱波的心臟一陣狂跳,不知道自己挑起的事端到底有多大,他加快了速度,跑到聽不見他們爭吵的地方坐下來捂著自己的胸,唯恐心臟會從裡面跳出來。

  後來班冠男跑到家裡來,說出了自己不再轉學的種種理由。

  從此邱波回到家裡閉口不提班冠男轉學的事。

  班冠男二姨家是回不去了。

  找了一間最、最便宜的出租屋,雖然租房子的幾名學生為了分減租金的份額,由衷的歡迎他的加入,但確實已經擁擠的沒有插腳的地方,那也得擠。

  沒辦法薦頭的面子大。

  薦頭是他們好同學趙來光。房東恰巧又是趙來光的二叔,這道街上的趙書記。

  住進去沒幾天,班冠男他們又被房主從出租屋裡趕到了大街上。

  出租屋背靠著大街的程莊街16號。

  一棟60年代的土坯房。

  “16號”的東鄰是一棟,做工、用料都十分的用心的瓦房,房子紅磚到頂,磚縫裡勾灌了烏青的灰膏子。房主的經濟條件相當的不錯,夫妻是收入穩定的小工人,在一家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後新興的大集體企業上班。

  女的很少露面,男的是個心眼小的像針鼻,長著一張娘們嘴,從不吃虧的大個子。

  “16號”的西鄰是新建的四間明晃晃的寬大的平房,平房建的灰是灰白是白的。他的主人是一名靠打燒餅發跡的個體戶。

  “16號”加在灰紅的二者之間,確實土的很起眼很特別,但它因為主人更起眼,毫不客氣的說“16號”在這道街上,和前來中國磋商香港問題的那個老太太住的那個“唐寧街16號”在英國有著一樣的份量。這裡的一把手,就是趙來光的二叔,這棟房子也足以展示了在他的帶領下六十年代人多力量大的時髦。

  院子一租出去書記大人就後悔不已,房子馬上遭到了本已躲過的“破四舊”般的破壞。

  這些學生進了大門就敢光腚,滿院子了拉屎,出了屋門就對著土牆撒尿,門兩的土牆濕漉漉的,牆皮大塊大塊的脫落,牆體泥胎讓他們用尿衝的坑坑窪窪。

  讓他們攪的東鄰的娘們嘴已經往書記的辦公室裡跑了好幾趟。西鄰的武大郎在大街上堵著趙書記,非要個說法。

  自己的主宅淪陷了,趙書記比他們還煩。收個房租那個難,就像上門討小雞帳。好不容易等他們拚湊齊,不是少上一毛,就是短上八分。

  租金就更別提了:每次都像收小雞帳似的,上門討要。

  可一清點有時候還會少上幾分錢一毛的。為了省事,書記夫婦乾脆就像打掃衛生清理桌子一樣,直接把這些錢幣一股腦呼呼啦啦的裝進塑料袋或者用報紙一包,直接放到儲蓄部門高高的櫃台上,當櫃台裡的工作人員問他多少的時候,得到的回答永遠都是:“你自己查吧!”聲音輕的仿佛是偷來的,儲蓄人員對這個特殊的顧客也很疑惑,看他們皮光肉滑的既不像販青菜的更不像沿街的乞丐, 從哪裡來這麽多起毛爛邊帶著霉味的零零碎碎的舊幣呢?大概、也許是跟在乞丐後面沿攤收費的工商管理人員吧!怎麽沒穿製服?估計這錢姓私了!

  更甚,一個不懂事的學生把租金送到了辦公室,那個學生當眾打開髒兮兮的花手絹,裹的嚴嚴實實的紙幣膨爆起來,推著滑溜的鋼鏰“嘩啦”淌了一桌子的時侯,他這個大人物的臉變形了!

  矛盾終於爆發了,書記大人的脾氣終於爆發了。

  那是一個大清早,書記大人馱著田寡婦去趕集,兩個胖子把自行車壓的“唧唧呀呀”,突然他耳朵一豎聽到半掩的大門裡傳來壓水機“呲噶”“呲噶”生硬的摩擦聲,他這才恍恍惚惚的覺得這兩扇門似乎好久沒關了。

  他一愣,負重的自行車前輪一崴停下了,“不要臉的!你想幹嘛?”差點摔下來的田寡婦扭了幾扭,往前緊走了幾步才立穩了身子,禁不住溜出了兩個人在一起才有的私房話,不過粗聲大氣的原聲裡,少了往夕拿腔捏調的曖昧。

  書記沒有理會,他乾淨利索把自行車插放在街中間,迎著虛掩的大門裡即是影壁又是小鍋屋的平山走進去,他三步並作倆步,跨過了下水道上青亮的石板,邁過膝高的門檻,經過正屋的東山牆和東鄰西山牆的夾道,往西一轉,眼前平闊的院子裡,幾個幾乎裸身赤體的學生正推擁互讓著,環繞著金屬的撕裂聲,往壓水機裡撒尿引水。這個打個噴嚏就能在這道街上刮起九級颶風的人沒有打攪他們,但他皮囊裡的慍怒。就象蒸籠裡無法掩飾的肉味,彌漫著整個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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