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冠男偷偷的在教室裡過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學校還在朦朧的睡意裡。熱鬧的氣氛已經從教學樓的最頂層,最西端的窗戶裡洋溢出來。引得一些跨入校園的學生紛紛望去,怎麽?三一班一大早就開聯歡會了?
原來時隱時現的大仙王軍,突然登堂入室了,他的手腕上突然多了一塊"金錨"的女士坤表,還把很多新鮮的玩意帶進了教室,成盒成盒的鋼筆,大包的不鏽鋼手術刀片,……,還有一包一包的胡椒面,東西一到教室就被同學們按需分光了,特別是手術刀片,人手一片,誰也不多拿。
教室裡熱鬧極了,大家都在有說有笑的削鉛筆,好使,東西哪來的?可能是天上掉下的吧,大家只顧興奮,並非問題和答案簡單的令人忽視,而是誰也不具備考慮這個問題的想法,而使問題變得複雜了。
班裡還普降甘霖般地下了一場胡椒面雨,嗆得大家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直打噴嚏,看來課是上不下去了。
一向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王軍,在同學中提高了對他來說可有可無的,感覺不到的地位,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從不在乎別人對他的看法。
“你們知道嗎?”這時,王喬偉扎進教室一本正經的說:“昨天,班冠男在教室裡過夜,讓傳達室的老頭帶走了。”
教室裡經過了片刻的安靜,接著就你一言我一語的談論開來。
這時班主任老師帶來垂頭喪氣的班冠男走進了教室。大家趕緊開始讀書。
班主任直接走上講台,剛想說話卻連打了兩個噴嚏:”這是誰的事兒?”同學們,”一句話沒說完又打了個噴嚏:“請大大家先停一下。”班主任又皺了皺鼻子”誰能幫我們班的班冠男同學,暫時找個住的地方。”語氣平和而真切。
“住我那兒!”大家回過頭去。目光聚集在王軍的身上。
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跑到最後一排去了,樣子就像跋扈的山大王,人坐在座位上,腿伸進過道裡,身子仰躺著靠著後牆上。
“我一個人住。”轉過臉對班冠男說:“不過,你最好配把鐵鎖。”
“那就太好了。”老師高興的說。這時候上課鈴打響了。
時間很快挨到了中午放學。
邱波,王軍,班冠男三個人帶著敲鑼打鼓的心情開始給班冠男搬家了,他們三是初一的同位,跟電視裡學著你老大,我老二,他老三的,是同學們都知道的校園三結義,三個人又學著今天摔香爐子,明天拔香根,後天斷袍絕義,可整個初一,三個人一直黏在一塊兒,從未分開過,到了初三卻是各走各的道了,班冠男自不必說,沉默的疏遠了所有的同學,初二以後的王軍就經常消失,他不但逃課,還和社會上的不良青年混在一起。據說還趴在學校圍牆外透過髒兮兮的排糞溝偷看女廁所。這還真不是傳言。他曾神秘地邀請過邱波,被拒絕了。
今天,放學後的哥仨又從新走到了一塊,簇擁著自行車給班冠男搬家。
王軍就住在他爸爸的宿舍裡。
同學們都隱隱約約的知道王軍的老爸是個賭鬼、酒鬼、煙鬼,同學們還隱隱約約的知道王軍沒有媽媽,但弄不清他的媽媽是自殺了,還是跟別人跑了,反正過不下去了。
王軍也怪可憐的,是偷吃夥房的饅頭長大的,更是在夥房大師傅的冒煙的火棍下長大的,現在他這個小兔崽子早就能把氣喘籲籲的胖師傅落下兩條街了。
好在他還有一間可以棲息的破房子。
三個人有說有笑,不知不覺的就來到了他的門前。說是宿舍,其實就是酒廠夥房隔壁的一間屋頂透光的破屋子。
但是班冠男卻十分的滿意。真是人多好乾活,就班冠男那點破爛,三個麻溜的小青年,很快就鋪陳好了,班冠男把他那輛嶄新的自行車小心翼翼的推到牆角,靠著牆仔細的放好。
當太陽躲進了夥房背後,給遠遠的幾顆白楊樹的樹梢上蘸滿了夕陽。三個人有說有笑的離開了。臨走前,班冠男還專門檢查了一下他的自行車有沒有鎖好,這可是外公一家從牙縫裡給他摳出來的寶貝。
班冠男算是穩定下來,可好景不長。一天中午返回來,遠遠的看見房門大開,驚的班冠男臉變了色,趕緊跑過去,屋子裡一片狼藉,“我的自行車!!”
班冠男一聲驚呼,差點坐到地上。
他旋轉身子跑回了學校,結結巴巴的把事情的前後向歐陽老師表述了一遍。歐陽老師二話沒說,帶著他折回酒廠,找到廠領導,轉到保衛科,又聯系上了夥房裡的胖師傅。
胖師傅當著大家的面娓娓道來:
“今天上午來了幾個找王師傅要帳的,對對對,就是你們班的王軍他爹,吵吵鬧鬧的嚷嚷了半天,最終一個穿著迷彩服硬朗的大個子他扒開人群,我正在挑煤渣,還沒等我反應過,就“借”走了夥房裡一米多長的大火鉤,撬開了房門,一群人連同你們的鋪蓋都卷走了。迷彩服什麽都沒拿到。”胖師傅說著用手指了指地上的碎玻璃“呶,迷彩服光操心了,晚了一步什麽沒拿到,就憤憤的揮起鐵火鉤砸了一塊玻璃。……。
班冠男又偷偷躲在教室裡過了一夜,應該是看門老頭的眼皮底下過了一夜。
這件事再一次的驚動了邱老。
這一天邱老一反常態的坐在院子裡看天喝茶,老太太一看就知道有什麽心事,但是又不敢多問。
平時的邱老可不是這樣。他的日課就是讀帖、臨貼,琢磨書法。
在他世界裡夾著一個短暫的午休。
午休前的最後一件是泡上一杯茶。下床後的第一件事,就趿拉著他的圓口布鞋。走到那張三條腿的桌子前研磨書法,這張三條腿的桌子可是他的寶貝,這是他從出生到長大一直生活的那個原本南北三進東西兩個跨院的家,那個家經過一遍一遍又一遍的革命洗禮後,因為只有三條腿,才僥幸留下來的紀念。
今天他一改往常,在低矮的瓦房前,高大的樹冠下,身子幾乎是仰躺著,努力支撐平衡的鐵架小椅子的兩條後腿穿透了皮腳套,啃破了陰濕的小院裡那一小塊發白的地面,他身旁的小圓桌上除了慣有的報紙水杯,還有一封他剛剛寫好的信。
“你們新來的校長是不是姓邵?叫邵慶英。””對“邱波嚇了一跳,著實的擔心自己篡改成績單的事會露餡:”你怎麽知道?“”他是我十年前的學生,明天到了學校,你和班冠男一起把這封信交給她,讓他來幫著班冠男解決住的地方。
事情沒有等到第二天,秋波接過信封,便一溜煙地找到了班冠男,當天晚上班冠男就搬進了校門北的學生宿舍。
名為宿舍,實則簡陋極了,是用修建辦公樓時遺留的建築工棚改造而成的,平行並低矮於校園的東牆,拉出一道紅色單磚的牆體,與院牆共同支撐起覆蓋在上面的灰白色的石棉瓦,形成一個斜三角的屋頂。
每間宿舍只有一扇向外單開的門,一個門連著一個門,宿舍的寬度幾乎同等於房門,更沒有什麽窗戶,鋪滿操場的陽光都是打西邊照進室內的。這些宿舍看似簡易,卻是小縣城,給農村孩子盡力而為的幫助、期待和關愛,成了他們向往美好、放飛夢想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