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依然是沉默的,所有人都低著頭,不去看影皇。
影皇的理由足夠充足,即使有些令人不解,有些令人……可笑。
他曾經也是受神明眷顧之人,神恩浩蕩,毫不憐惜地向著自己的子嗣們揮灑。
他擁有出雲之地,擁有這裡的一草一木,是和如今天皇一樣的主宰者。
到了現在,他活在影子裡,被當作殺人的刀,封印猛獸的牢籠。
不甘、悔恨、痛苦、絕望甚至是對諸神對一切生出憤怒和怨恨。
這些大家都能理解,甚至你說要推翻天皇殘暴的統治,讓須佐之男的神光再次降臨在出雲之地。
這種理由大家都捏著鼻子認了,畢竟還是比較符合大家認知的。
可你一個怎麽看怎麽是反派的角色,一個不小心就會被刺隊友的二五仔,突然說要反抗諸神,反抗命運的枷鎖,追求自由,追求公義。
呵!你特麽是什麽身在黑暗,心向光明的正派主角,怎麽比‘維護’現世秩序,‘保護’現世和平的築世會六大組建者,比咱們六大神系更像正派人物?
所有人都在心裡吐槽,都在告訴自己不要相信這個老家夥的屁話。
但其實,大家心裡都有些不忿,甚至有些酸酸的。
人類從來不曾掌握自己的命運,而世界也從來沒有自由。
不僅僅是出雲之地,不僅僅是瀛洲神系。
神明之下,盡為螻蟻;神座之下,盡為枷鎖。
為什麽只有神眷者才能踏上登神之路,為什麽現世連七階之上的超凡者都不存在。
即使宣稱“絕地天通,天上天下、神與人各司其職,互不干涉”的東煌,神明也為現世的超凡者們套上了無法打破的枷鎖。
即使天工的開物法不斷發展,即使煉金術不斷推陳出現,即使現世的超凡科技已經做到了以人智重新神明之奇跡。
即使神明們都為人類的意志和智慧驚歎,甚至使用著人類造就的科技,人類想出的制度。
但神終究是神,人終究只是人。
凡人,終不可真正直視神明……
但如今的所有體系和秩序都賴於神明的賜予,甚至踏入超凡都需要神明的幫助。
誰又有什麽辦法呢?
影皇雖然有些抽象,但總算是一個敢於反抗的‘英雄’,不是嗎?
但是這個‘英雄’,又能走到那一步呢?
沉默了許久後,眾人紛紛離去,準備對葦原五畿的行動。
影皇也沒有留在這裡,轉身消失在陰影中,再出現,已經是在山巔。
面對著大江山妖國——丹波的方向。
他微微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突然,身後空間如鏡子般破碎,有一個虛幻的華服男子走出,站在他身邊。
太陽都無法驅散那冰冷邪惡的氣息,無法溫暖那陰柔蒼白的臉。
他是八俁遠呂智,也是八岐大蛇。
“你派出去的‘族人’,還沒有找到你家祖宗嗎?”
聽到大歧大蛇的話,影皇微微皺眉:
“作為神明曾經的手下敗將,你不應該對祂懷揣著一絲敬畏嗎?再說,我好歹算是祂的子嗣,即使祂後來面對那位的威權表現地不作為,你也應該在我面前表現地尊敬一些。”
“哼!”
八岐大蛇冷哼一聲,等待著他的回答。
看著被挨了幾千年‘毒打’,依然沒有絲毫收斂的邪神,影皇微微搖頭,
無奈地回答道: “已經快了,不過從大神須佐之男那裡取得那三件神器,和你的本源,很難!”
“再難也要拿到,要不然,我們根本沒有對抗天皇的力量。”
八岐大蛇陰惻惻地笑了笑,說:
“別告訴我你說的謊連你自己都信了,六大神系那群螻蟻不知道天皇有多強,你和我還不清楚嗎?”
影皇沉默了,他確實沒敢告訴六大神系實際情況,天皇卻實不是初入九階,而應該是——九階巔峰!
是只差一步,就走完了登神之路,踏足真正的神明領域的超凡者!
即使被稱為偽神,但那第十階掌握的可是真正的神明之力。
而且,天皇可是天照大神最為寵愛的孫子,天照大神還是一位十分護短的母神。
如果真的能踏入第十階,只要融合一點天照大神的權柄,天皇的實力就不比一半的天生神明差!
他欺騙六大神系的同時,也在試圖麻痹自己。
即使謀劃了這麽久,即使找到了最好的時機,未來依舊是這麽——
絕望!
但,總要試一試不是嗎?
他們已經困在這個囚牢裡太久了,不管是成功獲得自由,還是失敗而身魂消亡。
都是一種解脫。
許久,他長歎一口氣,看著遠方,對八岐大蛇說:
“不要著急,我的朋友。”
他突然露出如孩童般的澄澈笑容:
“我相信影八十九那個孩子,他會把希望帶給我們的。”
八岐大蛇看著這個困住自己上千年的‘容器’,看著這個曾經的敵人,現在的合作者。
祂的眼神變得莫名複雜,這個男人平靜的外表下,潛藏著不亞於【原暗】的瘋狂和黑暗。
孩子?影八十九?都是須佐之男的後代,為什麽其他影族人沒有名字?
除了大國主外,其他須佐之男的後裔在當年的叛亂中已經被屠殺殆盡。
那麽如今被他稱為‘族人’的影族,到底是什麽呢?
恐怕只有大國主這個瘋子知道了。
上千年的籌劃、對天皇和諸神那連死亡都難以磨滅的怨恨、再加上身為須佐之男的後裔,血脈中繼承的源自神明權柄的混亂與欲望。
瑪德,天皇那王八蛋知不知道自己造了個冷靜的瘋子出來?
八岐大蛇不由得嘴角抽搐。
這特麽不能怪我吧?就算是我自稱邪神,也沒有這個家夥瘋吧?
真特麽邪乎,要不你當邪神算了。
“哼!但願你說到沒錯。”
八岐大蛇冷冷地拋下一句話,轉身回到時空夾縫中休息。
祂實在是呆不下去了,自己一個冷血動物呆在這家夥身邊都感覺量颼颼的。
感受著身邊八岐大蛇的源質波動一瞬間消失,大國主愣了一下,旋即搖搖頭。
我哪裡有那麽嚇人?
“不過是……必要的代價罷了……”
他喃喃道,繼續眺望遠方,眸光閃動,還在思索著什麽。
這幾千年受苦的可不止是他們,妖族也不好過。
前一陣子還被天皇坑了一波,妖王酒吞童子都死了。
這次影八十九就是在和妖族合作,畢竟神明的隱居之處就在丹波所在的大山深處。
那麽……有沒有辦法把妖族也拉下水呢?
思考了許久,他放棄了這個念頭。
妖族現存的力量太弱,對付天皇這種頂級強者,炮灰再多也沒用。
有機會可以順手試試,沒機會就算了,沒必要耗費這個心力。
遠方,太陽緩緩落山,黃昏的陰影中,影皇悄然離去。
幾乎是出雲之地的另一端,無數高山環繞,深林密布,這裡是這片世界的盡頭,最為偏僻的角落。
一行人穿行在幾乎永恆不變的密林中,隊伍中,小影依舊是那副蒼白的死人臉,茨木舒舒服服地把自己埋在一隊大抱枕裡,已經在打呼嚕。
而李昊機械地抬動雙腿,雙眼呆滯而麻木。
這種地方,即使有勾陳這種全地形摩托都不好使,只能靠雙腿硬走。
兩天的長途跋涉讓李昊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只有天上和身邊的明月依舊。
只有夜神久帶著溫柔的笑容,如月輝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似乎真的和她說到一樣,她這是第一次見到外面的世界。
夜色下,沐浴銀輝,呈現寂靜的墨綠色的高大樹木,繁茂的灌木叢,穿行其中的螢火蟲,山野深處傳來的獸吼,高天懸崖上悠悠的鷹鵠長嘯,都讓這個少女好奇。
她腳步輕快,不時跑到邊上,摘一兜漿果,在清涼的溪水中簡單衝洗,放到嘴邊吸一口甘甜清冽的果汁,眉眼彎彎,如月亮綻放出微笑。
月亮般的寧靜與清冷,少女般的靈動與好奇,在她身上衝突又形成了奇妙的平衡。
如此地,惹人憐愛。
“小子,來嘗嘗神久新采的果子,我認為是這一路上來吃到的最甜的一種。”
茨球大爺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了雙眼,從一對抱枕中探出頭,吃著夜神久青蔥玉指投喂的漿果,吧唧著嘴,衝著李昊招呼。
瑪德,夜神久這次摘得漿果明明和之前的某次一樣。
李昊對著某個毫無廉恥,不知道臉皮為何物的妖王翻了個白眼。
特麽的,誰最開始一口咬死夜神久太過可疑,死活不同意人家加入我們來著,這麽快就叛變了?
老流氓,吾輩羞於與之為伍!
看著他鄙睨的眼神,茨木呲了呲虎牙,猛地一吐,果核如子彈般飛出,打在李昊的腦門上。
李昊痛苦地嘶了一聲,惡狠狠地盯著茨木,就要拔槍乾掉這個意圖弑主的混蛋。
茨木輕哼一聲,轉身又把自己埋在柔軟的抱枕裡,舒服地睡大覺。
呵呵,不和你一個狗心狗面的臭小子計較,我家軟軟香香、美麗善良的夜神久小姐不香嗎?
李昊一陣氣抖冷,感受到了世界深深的惡意。
明明是我先來的!
夜神久掩嘴輕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走過來,捧著手裡還帶著水珠和霜花的漿果遞到李昊面前:
“神眷者大人,要嘗一下嗎?”
嗚嗚嗚……世界是冰冷的,茨木是無情的,好兄弟是變態的,密米爾是不當人的……
只有夜神久喂到嘴裡的漿果是甜的,只有那月亮一樣的銀灰色雙眸是溫暖人心的。
吧唧吧唧……嗯,確實很甜。
李昊嘴裡塞滿了漿果,一邊在夜神久無奈的表情中享受著擦嘴服務,一邊指著所剩無幾的漿果,招呼小影:
“小影啊,來來來,趕緊來嘗嘗漿果,真的甜!”
好好好!都不當人是吧,這麽玩?
小影面無表情地瞪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如鬼魅般飄過來,拿了漿果就走,最後隻對夜神久微微頷首:
“謝謝。”
“您客氣了。”
夜神久躬身回禮,笑容溫柔,面對小影就像知心大姐姐一樣。
小影蒼白的臉似乎猛地一紅,旋即消失在陰影中,偷偷吃果子。
嗯?確實不錯!
很明顯,夜神久已經在短時間內俘獲了所有人的好感。
當然,一人一妖一影都不是傻子,夜神久小姐是真的好,人美聲甜,溫柔體貼,又單純活潑。
大家觀察了一路,確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沒有出現夜神久小姐是某個千年老妖精變的,月瀆神好像也確實不在意,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所以大家才會十分自然地把她當作自己人,願意接受她的溫柔,同時回報以關心和愛護。
就這樣,在枯燥無味的趕路中,在第二天清晨到來之前,踏著晨曦,披著朝露,一行人終於到了旅程中最後的目的地,大江山妖怪的國家——丹波。
站在最後的結界前,茨木打了個哈欠,終於舍得從柔軟的溫柔鄉探出頭,站在夜神久的掌心,催動靈魂,解開結界的阻隔。
妖王的靈魂駕臨,地獄之門轟然落下, 一絲暗紅色的地獄之焰溢出,落在空蕩蕩的樹林間,卻激起一片漣漪。
旋即,有繁雜的紋路和無數符文亮起,充斥著妖氣的源質波動如潮水般湧來,好像有萬妖齊齊歡呼。
於是,丹波的門戶便轟然洞開,恭迎著妖王的歸來
“走吧,我帶你們去看看……我的家。”
茨木好像發出一聲歎息,眸光深遠,輕聲對大家招呼。
被神明殿下逮住給李昊當保鏢後,確實好久沒有回來了。
不知道丹波……還好嗎?還是那副熟悉溫馨的樣子嗎?
……
五分鍾後,站在髒亂的街道上,鋼筋混凝土鑄成的現代化妖國中,李昊打量著四周,面色越來越古怪。
“嗯嗯……啊啊……好厲害!”
路過一個小巷,裡面有奇怪的聲音傳來,夜神久好奇地瞪大的美眸,就準備看去,李昊眼皮狂跳,趕緊把差一步就要誤入歧途、被塵世的汙濁侵染的少女拉回。
小影面無表情地搓出一頂帽簷寬到能把整個眼睛全部覆蓋的帽子,戴在夜神久頭上,並且操縱陰影,遮蔽了她的視線,避免她看到某些不該看的東西。
“怎麽了,神眷者大人?”
“咳咳,有些東西不是小孩子能看的。”
李昊輕咳兩聲,嚴肅地告誡少女。
“哦。”
夜神久乖乖地點點頭,很聽話地不再亂看。
李昊松了口氣,下一秒一把從她手裡抓過茨木,掏出手槍熟練地抵在他頭上:
“你最好給我個合理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