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那女人真夠狠的。”
幽暗的深林中,一道粘稠的黑暗停在一棵參天巨樹下,黑暗無聲變化凝聚,變成茨木童子的殘軀。
它虛弱地嘀咕一句,吐出一大口鮮血。
破敗的衣袍中有一隻傷痕累累的大手伸出,按在一旁的樹上。
俊美邪異的面孔上滿是焦黑和灼燒的痕跡。
一對暗紅曲折的尖角失去了色彩,甚至一隻角幾經在爆炸中失去了一半,只剩下不規則的斷口。
邪異的豎瞳也暗淡無光,足以焚天煮海的地獄之火,此刻也如風燭殘年的老人般氣若遊絲。
又咳出兩口鮮血,從懷中掏出一個質地粗糙的白瓷瓶,倒出一粒如同泥丸一樣的丹藥。
嗅了嗅其中散發的奇怪味道,饒是重傷狀態的他也不禁嘴角抽搐。
這玩意兒能吃嗎?那個老家夥不會害我吧?!
腦海裡浮現出那一張尖嘴猴腮毛發結塊的大臉,還有那一張大黃牙和那指甲裡不知道積攢了多少年的汙垢。
他有種把手裡的東西扔出去的衝動,握著瓶子的手顫抖了幾下,終究是沒有動作。
“保證好用,一粒包治百病,兩粒起死回生,三粒原地成仙。不好用你回來砍我。”
行吧,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不是嗎?
打量著自己如今的狼狽模樣,茨木歎了口氣搖搖頭,閉上眼,抬手把那粒“泥丸”丟進嘴裡,直接咽了下去。
隨後,一張臉就扭曲起來,首先是極致的苦,苦到他五髒六腑都扭曲了,接著是極致的酸和腥臭,像是一種什麽東西發酵了十幾年的味道。
他懷疑那個老猴子是不是一邊摳腳一邊給他配的藥。
隨著一陣陣不知道什麽味道,茨木童子覺得自己被反覆撕碎扭曲然後在龐大的生機下恢復正常。
直至失去了對味覺的感知,腦子嗡嗡作響。隨後,好像有一團火在腹中騰起,沒有灼熱的痛感只有直達靈魂的瘙癢......
茨木倒在地上陰暗地扭曲著,時不時抽搐一下。
一分鍾後,滿身是汗的他逐漸清醒過來,帶著極致的後怕,看都不再看那個做工粗糙的白瓷瓶一眼。
右手空蕩破敗的袍子一甩,有一道縫隙開啟,噴湧出濃稠的黑暗,傳出刺耳的尖叫。
隨後茨木迅速把瓷瓶丟進去,合上了地獄之門,不顧裡面的妖鬼的慘叫。
“他奶奶滴,以後再也別讓我看到這玩意兒!”
雖然確實如老猴子所說,瓶中的丹藥足以稱為活死肉生白骨的療傷聖藥,但是這尼瑪也太難吃了吧?!
哪個醫生在救命之前回先把病人扔到地獄裡走一遭再回來呀。
揉著挑動的太陽穴,努力忘卻剛剛那比自己的地獄還絕望的感覺。
半晌後,呼出一口氣,感受了已經恢復了七七八八的傷勢,茨木童子腳步一動,就要回到妖國中。
“這就要走了嗎?不可一世的你現在怎麽也變得這麽軟弱。”
隨著一道陰柔魅惑的聲音響起,茨木童子腳步一頓,回頭看著站在空地上的身影冷笑:
“我說怎麽有股騷臭味,這麽晚了不在你家主子身邊呆著,跑到我面前找死嗎?”
話音未落,滔天的妖氣爆發,蘊藏著無盡的憤怒,向黑暗中的身影席卷而去。
那道身影沒有絲毫驚慌,優雅地邁出步子,如海嘯一樣的妖氣,就像面對礁石般無聲從中間分開。
邁著輕盈優雅的步子從陰影中走出。
沐浴著寂靜的銀輝,寬大的紅色衣袍隨風擺動如黑夜中盛放的妖豔之花,衣袍上繡著的繁雜花紋好像要活過來一樣,走獸山河顯現在她身邊。
最後,九條等身高的蓬松尾巴在她身後展開,一對狐耳在華貴的盤發間煽動。
一張妝容過於厚重的慘白嫵媚的臉上帶著笑意。
傳說中惑亂眾生,為國家帶來不詳的玉藻前站在茨木童子面前,紅唇輕啟,說:
“何必那麽大火氣,好歹我和酒吞童子有過不少愉快的合作。”
接著展顏一笑,天地為之失色,不知何時她已經出現在茨木童子身後。
修長的玉臂輕勾在他的身上,趴在他的耳邊吹氣勝蘭:
“猜猜看,我這次來是要做什麽?”
突然,玉藻前目光一凝,眼中細碎的笑意陡然一變,身形消失在原地。
於此同時,茨木童子身後好像打開了地獄之門,巨大的豎瞳一閃而過,從地上探出的黑暗巨手收回。
看著玉藻前重新出現在身前,目光冰冷,茨木眼中閃過可惜的神色,沉聲開口
“我不會和【高天原】的走狗做交易,跟何況——”
他眼中寒芒一閃,礙於自己現在不是全盛狀態,按耐住心中的殺意,沒有出手。
他猜測眼前這個女妖和她背後的人,害死了妖王——酒吞童子。
“哼!”
一聲冷哼,玉藻前看著茨木童子緩緩轉身離去,
“你們又能躲得到哪去呢?你應該已經知道,沒有陛下的幫助,出雲國的妖怪無法擺脫擺脫宿命,你們永遠永遠只是圈養的牲畜,陰影裡的蟲豸。”
茨木童子腳步一頓,衣袖下的手握緊,但沒有回頭。
他當然知道這個女妖要幹什麽,要自己和群妖為他們賣命,去做炮灰,去當他們咬人的狗。
轉過身,目光凝視著似笑非笑的玉藻前,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她身後那個手握天地眾生的命運,高高在上頭戴冠冕的男人。
他不在此處,世間萬象又時刻在他的掌握中。
順著茨木童子的目光,他好像投來一瞥,帶著笑意,又充滿漠視和憐憫。
這算什麽?遊戲嗎?仁慈嗎?
明明輕易掌握著群妖的生死,卻有看似好心地讓人來給出勸告。
告訴他們——這就是我給你們的仁慈了,汝且珍惜。
真是虛偽呀——
但自己還能怎麽反抗呢?
是啊,生於天地的群妖不畏生死,卻也逃不過世間至上統治者的掌控。
茨木內心苦笑著,沉思著。
玉藻前則在一旁靜靜等待,她知道他會妥協的,酒吞童子不也是這樣麽?
不甘,憤怒,最後不也要無可奈何地低下頭嗎?
她嘴角勾起愉快的微笑。
“嘖,墨跡半天了,我來幫你決定怎麽樣?”
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甚至吹了個口哨,一位中年男子從月光中緩緩走出。
什麽時候?!
這宛如凡人的老者身上沒有半點威脅,兩個大妖天生的敏銳直覺卻瘋狂預警。
思緒都停滯了,靈魂在不停的尖叫,哀鳴乃至消融。
有冷汗想要冒出,又迅速縮了回去。
兩個可以橫行東瀛的大妖此刻不敢有任何動作,只是怔怔地站在那裡卑微地低著頭。
因為靈魂中有一道如天雷般的聲音告訴他們:
汝當俯首!敬畏神明!
即使神明沒有展露出任何力量,當祂出現在凡物之前,卑微渺小的靈魂都需跪伏在煌煌天威下。
密米爾笑呵呵地打量著兩人,時而點頭,像是吃完飯的大爺來到商場挑選貨物一樣,十分滿意。
哎呀,東瀛真是個好地方,剛想著給那個小子找個保鏢,省的自己跟著跑,這不就是嗎?
六階巔峰實力,不高不低,生命力頑強,戰鬥欲望高……
嘖嘖嘖——
密米爾十分滿意,他本來就沒準備讓李昊一個人,還是個只有偽·超凡之力的人,就這麽一路走到【高天原】。
那和讓他送死有什麽區別?
……咳咳,雖然李昊確實“死”了不少次了。
但是,他不是某個充滿惡趣味喜歡迫害人的無聊神明。
給李昊一個目標,是為了讓他能在這一路中有所收獲,讓他早點接觸一下超凡世界。
即使是天命之子也需要在鐵與血的磨練中成長不是嗎?
否則即使是一把把他提升到神明的位階,他本質上依舊是上不得台面的年輕人。
況且,這也是你們的意願不是嗎?
只有拚命得到的東西才會珍惜,才不會抱有懷疑,才會相信那真的是自己的“天命”。
眼神透過出雲國的界壁,密米爾好像看到了迷霧後,靜靜觀察著這裡的一道道身影,嘴角勾起微笑。
嘖,自己這個黑心老爺爺還真不容易,回去得跟奧丁要雙倍的勞務費。
他跳脫地想著,絲毫不覺得,自己一個神明要勞務費是不是有什麽問題。
隨著清脆的破碎聲,密米爾的不知道飄到什麽地方的思緒被拉回。
“嘖,這小丫頭還真狠,本命九尾都不要了。”
在密米爾走神的片刻,玉藻前感覺到,這無形卻又凝固了空間和靈魂的威壓,好像有所減弱。
當即立斷,自斷本名九尾,以替命天賦直接傳送逃離,甚至催動了陛下給的力量。
即使代價龐大,但只要她能夠從這個神秘的人手中逃走,就依然覺得是值得的——她從沒有感覺到如此絕望的壓力。
即使是在那號稱萬世之皇,神明後裔的陛下身上。
所以即使破碎一條尾巴就能使用的本名天賦,她毫不猶豫地拚上了所有。
萬幸的是,她賭贏了。
隨著周圍蕩起漣漪,葦原中國皇城,一座極盡華美的宮殿中。
即使是深夜,屋內亦有百盞明燈點亮,將朱紅的宮殿妝點地如白日一般。
大廳中央上好白玉鋪造的台上,玉藻前跌倒在地。
妝容不複端莊嫵媚,頭髮披散著宛如惡鬼。
面色在溫柔的燈光和雪白的粉妝下依舊慘白,九條漂亮的尾巴已經消失不見,只有殘影在身後若隱若現。
取出無數療傷聖藥和滋養的藥液灌下,才堪堪從劫後余生中回過神。
如此慘淡中,她竟然還能露出笑容,只是笑容中暗藏著瘋狂。
看來這次的事情不簡單呢,他知道了相必會很頭疼吧……
可這和我一個弱小可憐無助的小狐妖有什麽關系呢?
玉藻前金色的豎瞳中閃過詭異的光芒。
“來人,扶本宮去沐浴。”
隨著一聲恭敬的應答,無數穿著素潔白衣的少女從各處來到宮殿內,扶起白玉台上嬌弱無骨的美人。
無數宮燈點亮了寂靜的夜,華貴的毯子從台下一直鋪到冒著蒸騰熱氣的溫泉邊。
褪下衣物,嬌軀如玉,足以讓世界上任何男人瘋狂。
泡入的溫泉中,玉藻前發出一陣銷魂蝕骨的呻吟,眉頭舒展,露出愉悅的笑意。
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嗯?真讓她跑了?完了,還好沒人看到,要不回去要被祂們笑幾百年。”
看著玉藻前化作光芒消失,密米爾化作的老者不甚在意地搖搖頭。
“算了,反正也不是專門來找她的。”
嘀咕著,看向因為有傷沒來得及逃跑的茨木童子,露出令人心顫的微笑。
來讓叔叔康康你發育的正常不正常。
你不要過來呀!!!
茨木童子在心裡咆哮。
......
三分鍾後,經過密米爾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茨木童子已經乖巧地接受了馬上就要變成工具妖的現實。
一副“這不也挺好”“你強任你強,反正是我爽”的樣子看著眼前的老者。
“總之你要做的就是保證他不死就行了,不需要你遇到危險就出手。”
“當然,如果他要你做什麽的話,就是你們兩個之間商量的事了。明白了吧?”
茨木童子重重點頭:“明白了。”
不就是給叫李昊的那個小祖宗當保鏢嗎,簡單。
密米爾露出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繼續開口:
“那麽我們來商量一下報酬吧,我可不喜歡佔人便宜。”
茨木童子聽後突然哆嗦了一下,無窮的恐懼湧上心頭,他可不敢要眼前這位大神的報酬,誰知道這位爺會不會一個不高興就給他拍死了。
瘋狂搖頭,小珍珠都要掉了出來,就要表示自己是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的覺悟,眼前老者已經抬起手點了上來。
完犢子了!!!
這一瞬間,茨木童子好像看到了早已離去的好友在向自己招手。
眼前一黑,那雙粗糙帶著繭子的大手已經覆在他頭頂。
跪坐在地上的茨木童子在老者面前像是小孩子一樣, 瞪大眼睛呆滯地看著眼前如神明般的老者。
沒有多麽輝煌聖潔的光芒,在無聲無息間。
只是一瞬,自己體內的傷勢恢復如初,斷角重新長出,以前的暗傷也盡數消融。
更令他覺得不可思議的是,纏繞在自己靈魂上那道神明之禁錮,皇者種下的枷鎖也瞬間破碎。
靈魂久違的輕松感讓他不僅想要長嘯出聲,一行清淚從他的眼角留下。
看到了嗎?朋友,這就是我們夢寐以求的自由哇!
久久不語,直至激蕩的內心終於平複,茨木童子睜開眼看著眼前的老者,眼神充滿虔誠與感激。
沒有站起身,調整姿勢跪在地上,向著帶來救贖的神明深深拜下,任由尖角沒入泥土中。
密米爾微笑,隨後抬起手指,在空中一點,眼前的大妖就變成了一團帶有暗紅色尖角的白色毛球。
憨態可掬,從外表看根本不會把這個可愛的小東西和凶惡的大妖聯系在一起。
點點頭,似乎很滿意自己從現世某遊戲中得到的創意,一揮手,白色毛球就化作流光落向遠方。
“打完你應打的仗,行盡你應行的路,守住你當守的道。”
“最後,自有公義的冠冕為你存留。”
輕飄的話語隨風消散,其中的意味卻化作雷霆銘刻在這個世界之上,如至高之言。
救贖和希望嗎?
化作流光的茨球如黑線般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看著遠處的天邊。
經過充滿波折坎坷的夜晚,太陽升起來了。
於是,長夜盡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