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浩愁需要呼吸新鮮,寧靜空氣,沒有帝都那種壓抑的空氣。
他第一個走下火車,抬起頭,張開雙臂,仔細品味一下沈陽的天空,是否有那種他追尋的味道。當他抬頭的瞬間,迎面而來的寒風就直接灌入了劉浩愁的鼻孔,一股寒意直衝腦門,渾身顫抖的打了一個冷戰。與此同時,一絲絲涼意從領口,袖口,腳腕快速的鑽入,劉浩愁感覺到渾身的皮膚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瞬間暴立而起。
腦海中想象的情境,自己期盼的味道,就在下一秒鍾被直接打臉,都沒有來得及去思考和感受,就在寒風中吹的七零八落。高傲如此的他,怎麽可能被寒風擊敗?堅挺著顫抖的身軀,昂首迎接著冷酷的寒風、故作鎮定的大踏步向前走了兩步。
秋風就又給了他一次慘痛的教訓,一股寒風夾著樹葉,呼嘯而來。他就如同風中殘葉一樣被刮的搖搖欲墜,敞開的衣服隨風向後漂擺。劉浩愁咬緊牙關,雙手下意識的擋在頭顱的前面,頭埋進了雙臂之中,向出站的樓梯口走去。
站台上的乘客顯然要比劉浩愁知趣,他們把頭縮進大衣領的,手的插進褲兜的,飛快的從他身邊掠過,直奔出站的樓梯口而去。
他還看到幾個露著大腿的女青年,捂著上衣,咬著牙關,打著寒顫奔跑而過。地上箱子軲轆摩擦聲,寒風的呼嘯聲混在一起,他從臂彎的分析看著裸露在寒風中,細嫩修長的美腿,劉浩愁感覺自己的腿根都跟著一起冒著涼氣。
“冬天露大腿,夏天穿棉襖”,痛苦並快樂的時尚?自討苦之的自尊?曾經他無數次參悟,侃侃而談的告訴別人,這就是年輕人該有的樣子。也只剩下:“傻小子睡涼炕,全靠體力壯”的真實。無奈的苦笑過後,他好像也無法保持這種看似紳士的姿勢,快步跑向了樓梯口。
有了建築物的遮擋,每個人都放慢的腳步,都恢復了一種優雅的姿態。沒走多遠,幾股人流紛紛匯聚在了出站口的位置,排起了長隊。劉浩愁感覺地上的旅行箱,近乎龜速一步步的挪動向閘機口,他一手拿著身份證,另一隻手扶著背包,墊腳、翹首尋找著前面的隊伍移動速度如此慢的原因。
然而映入他眼簾的一幕,讓他徹底的打消了快速通過的念頭:
一位大姐,堵在閘機口,著急的尋找著出站的票,焦急和慌亂中,翻遍了自己所有的口袋。
另一位大哥站在閘機口,拿著身份證,來來回回的刷卡,機器卻絲毫沒有任何反應。
最後的人工的出口,幾名警察正核對著身份信息,速度也慢的令人無法期待。
他太了解這種看起來有條不紊的操作了。不止一次,他去分析,去解決這些表面上流程,但是實際操作上的設計問題。道德問題:不講武德,亂插隊,要做阻斷。文化問題:沒有提前準備出站的習慣,要提醒。交互問題:遇到問題時候的習慣甩鍋,而不是立刻解決,不要責怪。設計問題:提示要到位,示意要明確,報錯要即時。可是、可是,他現在不是那個解決方案的人,而是正在體驗的人。他對自己仍然還在思考這些問題而搖頭。
伴隨著問題的處理聲,嘈雜的抱怨聲,竊竊私語的議論聲,還有行李箱的滾動聲。劉浩愁感覺自己的頭顱都快炸裂了。他很清楚,他不可能站出來調整秩序,甚至都不想去想這些事情,他只能默默的忍耐,默默的遵守著出站的規則。
當他走出站台的那一刻,
他長長松了一口氣,聽不見吵雜,看不見問題,就不用去思考。 終於站在廣闊的高鐵廣場上了,他把背包輕輕放在背後的長椅,抬頭仰望著沈陽的天空,和遠處了灰蒙蒙的高樓大廈。這次他是真的張開了雙臂,任憑秋風吹過臉龐,一份寧靜的期待悄悄爬上了他臉上,也許回來是個正確的選擇。
“啪”還沒等劉浩愁仔細的思考接下來形成,一隻手已經搭在他的肩膀上。
大腦思緒突然被打斷的瞬間,劉浩愁做出了本能的動作:左腳蹬地,右腳成弓步轉身,左手高抬,擺脫肩膀的控制,右手成肘狀趁勢攻向背後。
來人更是霸道,右手並沒離開他的肩膀,順勢往回一帶,伸出左手按在劉浩愁的腕部,輕松卸去了肘部攻擊的力度,還直接把他抱進了懷裡。
這讓劉浩抽有些尷尬,他的雙肩都被對方鎖住了,剛要聳肩,下沉,後蹬來擺脫對方。
爽朗的笑聲就在他耳邊響起:“你小子這兩下子,還是我當年教你的!你可別來兔子蹬鷹。”
他這才有機會轉頭,望向大漢的臉龐,嘿呦而熟悉的面孔上,眨著一雙圓目,正在微笑的看著他。
劉浩愁立刻放松了下來,拍拍衣服,低頭撿起了背包:“你怎知道我回來?”
大漢掏出手機,指著微信說道:“前天,哪個龜孫兒給我發了一張回沈陽的車票截圖?”
劉浩愁晃了晃灌鉛一樣腦袋,仔細想了想,如果他昏昏沉沉這幾天,做過很多失憶的事情。發微信給這家夥,八九不離十,應該乾過!
也不遲疑,他直接把背包甩到對方的懷裡:“別到處宣揚啊,我這次回來就是想一個人靜靜。不想麻煩任何人。”
大漢接過背包,摟住劉浩愁的肩膀,“別人我不管,反正我這關你是逃不過了!”
劉浩愁揮手:“這次回來,可能需要多住些時日,正好你幫我租個合適的地方。”
大漢一隻手摟著劉浩愁的肩膀,一直手拍著自己肥大的胸脯:“找個鳥住處,你就住我家”
劉浩愁被大漢抱的有點憋悶,掙脫了大漢的手:“我說王寒松,就你那呼嚕聲,不把我震死啊。再說了,咱兩個單身大老爺們,還以為在大學寢室呢?”
大漢黑黝黝的臉皮都笑出了褶鄒,劍眉立目,一本正經的說道:“那你大學還不是在我的呼嚕聲度過的?別廢話!這事就這麽定了”
劉浩愁被這麽已安排,反而感覺到一股特別的親切和感動。
正想著如何推辭之間,王寒松的下句話就衝到了耳邊:“哥們兒!大學時候你可沒少在我家睡,現在才想起來嫌棄我啊,是不是有點晚啊!”
說著就王寒松又一次摟住了劉浩愁的肩膀。
劉浩愁這次沒有掙脫,詫異的問道:“還是那個樓?你不是開了個公司嗎?就沒換個新房?”
王寒松並沒有搭茬:“我都準備好酒菜了,咱們也不講究哪些有的沒的,就在家裡喝,家裡睡,睡醒了繼續喝,十幾年沒見了,你也給我叨咕叨咕,這幾年境遇如何?哥們兒可是想死你嘍。”
王寒松說著已經來到地下停車場,鑽進一輛白色polo的駕駛座,然後拍著車門喊到:“愣著幹啥!上車啊”。
不知道為什麽,劉浩愁感覺到了一絲唏噓的錯覺,隱約感覺這位老友有很多話要和自己說。他並沒有坐在前排的副駕駛,而是選擇拉開後排座的車門,靠在椅背的瞬間,慢慢閉上了雙眼。
王寒松苦笑,這是做高鐵累的嗎?
“得嘞!走起!回家嘍!”一聲熟悉而爽朗的聲音伴隨汽車的轟鳴聲,飛奔出停車場的大門。
王寒松的家距離沈陽北站有一個小時的車程,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劉浩愁閉上了雙眼,他的大腦中迅速回憶著他和這位摯友的美好過去。逃課,掛科,熬夜通宵打遊戲,幾百個日日夜夜兩個人一起度過,困難的時候吃一碗泡麵,喝一碗燙。這些年這位老友,自己開了一家軟件公司,聽說也混的風生水起,曾幾何時他一直都在默默祝福著這位老友。
而如今,他卻隱隱感覺到一絲不好的感覺,光鮮的表面背後,也許隱藏著更多的血淚。莫論他人是非,因為你不知道他人經歷了什麽!劉浩愁在半睡半醒中,想起了一樁往事。
那也曾經是一位非常要好的哥們,每次聚會的時候都豪爽的一擲千金,曾經一次消費他就拿出了5000多元請大家吃飯、唱歌。聽說他家中兩套房,兩輛車,自己是地方公務員,父母也是廠區退休職工。至今仍然是單身狗一枚,大家都戲稱他是“鑽石王老五”。
就在去年,劉浩愁為了爭取一個客戶解決方案,來到了這位同學的城市,恰好有幾天的閑暇時光,就拜訪了這位同學的家裡。就是這次拜訪,讓他對這位“鑽石王老五”的感觀產生了180度的轉彎。
他來到的是一套位於老城區的舊樓,5樓,沒有電梯。當他踏入同學家中的時候,只能尷尬的在各種雜物中尋找可能的下腳空間。記憶中乾淨的小樓,乾淨的小房間,幹練的老父親和慈祥的老母親都不複存在, 迎接他的是一位年邁而慈祥的老人,一邊親切打著招呼,一邊彎著腰在擁擠的空間中摸出一個小凳子。還熱情的從一堆雜物中翻找出兩瓶飲料。
劉浩愁看著這位一擲千金的昔日老友,心中的苦澀感堵的喘不過氣來,喝進嘴裡的飲料都略顯苦澀。他問這位老友:“這樓每個電梯,老人家多不方便啊?”
此時才從好友的口中得知,這房子就50平米,母親因患有腰托,每次爬樓都需要半個小時之久,大部分時間是根本不敢下樓。父親在是工廠退休工人,現在仍然在做廠區門房,每天都要爬5樓好多次。他也曾經搬到好的環境,但是二老執意要把新房留給他結婚用。
而且這套房是“學區房”,以後孩子上學也是需要的。沒有辦法就只能這樣湊合著。
劉浩愁知道老友的無奈勸說他不要想的太多,先把眼前的問題解決掉。你結婚和娃上學都不知道是哪天呢?
老友無奈的攤手:“我也這麽勸我父母的,但是他們就是一個勁的催我找個女朋友。說沒了新房,女朋友更難找了。而且。。。。。。。”
說道這裡這位老哥自己都險些掉下眼淚,他說:“父母說,還能乾的動,想給自己多攢點錢,搬到新房了,撿垃圾還是掃大街的,給他丟人!”
那次的旅行,看到的真實的百姓生活,也看到了躲在“鑽石王老五”背後的辛酸。劉浩愁還沉浸在回憶中,沒發現車子已經停了下來。王寒松正回頭看著自己:“喂!哥們兒,你想啥呢?到家了!走!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