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武場。
大漢赤裸上身,肌肉虯結,持精鐵長槍呈四夷賓服勢,呼吸平穩,吐氣如白龍,蓄勢而動,院旁秋風橫掃,枯黃的樹葉落地,精芒爆閃,口中大喝一聲,由靜轉動,長槍貫穿而出,槍式再變,中評,力貫,磨旗。
急緩相交,陽剛霸道,破陣之法,有死無生。
飛沙走石,男子收力站定,周遭霧氣升騰,場外一人等候多時。
“將軍,有人來報。”
接過密信,寥寥粗看幾眼,眼角跳動,長槍一抖,拍擊在單膝跪地之人胸前,骨裂聲清脆,此人倒飛而出,將練武場的牆壁砸出一個大洞,張嘴吐出一口鮮血,擦乾淨之後,低眉走至秋蠻子跟前,依舊恭敬地跪地。
東郊城外暗殺杜閑,現場有廝殺的痕跡,但派出去的人全部消失無蹤。
“你別告訴我四個會蠻族秘術的武者對付不了一個文弱書生,若是如此,我手下所謂的精銳全是些不中用的酒囊飯袋,真是廢物。”
下屬不敢吭聲,這件事由他負責,現在多解釋一句都是火燒澆油,他還不想丟掉性命。
“派人再查,把他背後的人揪出來,一個文弱書生,哪裡來得這麽大本事。”
“諾。”
此事雖然有些蹊蹺,但並不是秋蠻子發火的真正原因,雪娘雖好,可他幾時缺過女人,家中美妾良多,想要攀權附勢的女人更是數不勝數,何必為了一個風塵女子大費周章。
皇帝來詔宣他今日入宮面聖,他雖以個性耿直著稱可終究不是愚笨之人,皇帝老兒命其回京已數月有余,隨後就不聞不問,定有所圖,這數月以來巨石懸於頂,今日恐怕就是落地之時。
蛛絲馬跡,草灰蛇線,有跡可循卻又百思不得其解。
秋蠻子收斂心思穿好常服走出練武場,來到一處書房中,推門而入,卷宗遍地,甚至難以找到一處下腳的地方,書房正中間有匠人精心打造的一幅景朝北境版圖的縮略沙盤。
一披發男子衣衫不整,骨瘦如柴,手指黢黑,蹲在沙盤邊緣,拿著筆杆尾在自己腦袋邊上轉圈,面露沉思,直接忽略了進來的人。
秋蠻子站在少卿身邊突然出聲,少有的耐心:“少卿,皇帝招我今日入皇宮,我該不該去?”
披發男子嚇了一跳,出聲埋怨,聲音嘶啞難聽:“你走路怎麽沒有聲音。”
“......”
秋蠻子早習以為常,耐心的重複一遍問題。
少卿站起身,扒開地上堆積如上的手記,左翻右找,終於在桌角位置找到了找到失蹤已久的茶壺,他端起茶壺頓頓頓幹了一大口,喝得太猛,彎腰咳嗽幾聲,老半天才緩過來,長舒一口氣這才回答秋蠻子的問題。
“懷章,你得去。”
秋蠻子全名秋懷章,他自己不太喜歡這個文縐縐的名字,他更願意別人喊自己將軍,至於那些老匹夫,死學究,稱呼自己為蠻子,他也不甚在意,因為他生母本就是蠻族,父親為景人,這點滿朝文武皆知。
“皇帝召你回京,目的顯而易見,就是為了將北境軍權牢牢掌握在手中,他害怕你一人獨大,今日叫你進宮不出所料就是為了這件事。”
“天子生性多疑,我這趟恐怕凶多吉少。”
“這個你大可放心,蠻族一日不滅,他就不會動你,戰前斬將的事情他做不出,你若不去,反而正中下懷,讓他有了把柄。”
“但我一旦交出軍權,
與提線傀儡何異,這幾十年的謀劃豈不白費。” “你若只是求富貴與土地,交權又有何不可,皇帝不會為難你。”
“況且,懷章,你看。”
少卿拿起硯台陪同秋蠻子俯瞰北境沙盤,手指蘸墨,從東至西各畫一點。
“北方軍鎮綿延,蠻族虎視眈眈,你鎮守北境多年,可蠻族從未大規模入侵,偶爾會有幾個部族遊獵侵擾,可終究是小打小鬧,臨近軍鎮調度即可查漏補缺。”
秋蠻子不解少卿何意,軍鎮之事他自然無比熟稔,談不上如指臂使,可身為將領,調度有序這四字他做得到。
少卿繼續說道:“你還記得熬堡一戰嘛?”
“自然。”
景朝紀聞中關於熬堡之戰,起因是蠻族十八部毫無預兆,舉全族之力南下,取啟,文,涵,三州之地,隔江與景朝對峙,皇帝大怒,揮師北上,收回失地,與蠻族決戰於熬堡。
斬蠻王,大勝!
自此,蠻族隻得龜縮於北境荒涼之地,不得染指景朝。
“蠻族之人以遊牧為生,不善耕種,我翻閱熬堡一戰發生之時的記載,發現了一段有意思的話。”
少卿緩緩開口:“是歲天大旱,北地人吃人。”
秋蠻子睜大眼睛,誤以為剛剛是不是自己聽錯了,隨即明白了,蠻族之所以會南下,不僅是因為蠻王的存在,更是為了活下去,那一年北地大旱,牲畜無食,死盡,人無食,吃人!
南方氣候溫和,雨水充足,有充足的食物,更有活下去的希望。
少卿伸手,將兩個圓點連起來,說道:“軍鎮少有城池固守,戰線過長,兵力分散,擋不住蠻族十八部,這麽多年以來蠻族一直在修養生息,也是在等待新的蠻王出現。”
“天象動蕩,我猜測如今他們的新王已經出現了。”
“什麽!”
蠻族十八部貌合神離,心思各異,但皆臣服於蠻王,蠻族的王可能不是最強的,但一定是最難以解決的,因為蠻王掌控蠻族的聖物-石眼,他可以激活蠻族之人血脈。
“況且近日皇帝丹成,不除蠻族,始終是心頭刺,眼中釘,而新蠻王也會尋求更多的土地,只是為了讓自己的族人再遇到天災之時能夠活下來。”
“雙方終有一戰。”
少卿語重心長地說道:“懷章你要記住,我們始終是臣,景國是我們的家,我們的敵人永遠只有一個。”
說完少卿將硯台中的墨汁倒向北境蠻族的王都。
秋蠻子沉默中點頭,墨汁一點點淹沒標記紅點的蠻族王都,他仿佛看到蠻族王都在燃燒,無數蠻人在哭泣,稱之為世界上最為動聽的聲音也不為過。
......
太極殿。
紫色宮殿肅穆莊嚴,香煙嫋嫋,儀仗擁立。
秋蠻子披甲佩刀,走過漢白玉鋪就而成的踏道,立於泰階之下,心想不知有多少年沒有看到這雲龍浮雕了。
執禮太監站在九級階梯之上,聲音響亮。
“宣,定北王秋懷章。”
鎮北有功,皇帝特封異姓王,管理北境事務。
“定北王卸甲,更朝服。”
左右兩側,有人上前為他卸甲捧刀,此為景朝傳統,與後世王朝不同,邊將入宮可披甲佩刀,朝服存於內衛司,登泰階之前,需卸甲,更服。
身披郡王蟒服,束冠,秋蠻子踏入象征王朝權力頂端的太極殿。
跪地行禮,高呼:“吾皇萬歲。”
龍袍男子坐於皇座之上,嗓音醇厚。
“免禮。”
秋蠻子站起身,目光低斂。
“你可知朕召你回京所為何事?”
“臣愚鈍,料陛下深謀遠慮。”
“別給朕來文官那一套,這些話我都聽膩了,個個誠惶誠恐求死,倒是一個活的比一個好。”
皇帝站起身,獨目精光閃爍,審視態度低卑的北境虎將。
“你鎮守北境多年,保我大景邊境安康,我還記得當初熬堡一戰你立下大功。”
秋蠻子眼中流露出追憶的神色,京城中流行的紀實中記載的那場戰役被過分美化,只有親身經歷的人才知道,大勝是真,慘勝也是真,景國軍中精銳幾乎被打光,僥幸活下來的人也多是身體殘缺,國力大傷,這也是為什麽皇帝只是將蠻子們擊敗而沒有徹底剿滅的根本原因。
皇帝繼續說道。
“朝中有人上奏在北境修建長城,保一方安康,朕不允。”
人類有一種奇特的共通性,不管在什麽時代,面對危機的時候,總會選擇修築“屏障”來保護自己,喪屍來臨時高聳的基地,異生物入侵時橫貫城市上空的蒼穹,正如聽到鬼故事後選擇縮在被子中,這些東西即是保護自己的手段也是困住自己的牢籠。
秋蠻子不解,此事確實可行,修築長城作為阻礙蠻族入侵的屏障,城上可以修建軍事設施預防突襲,城內可以修建城鎮, 開墾耕田,增加軍事儲備,不用像現在這樣分為分散軍鎮,守護漫長的邊界線,這樣可以降低軍費損耗,戰略地位將大大增強。
“我能感覺得到你覺得朕的決定不對,但朕偏要如此,景國不是需要長城束縛自己,它足夠強大,景國的敵人需要修築長城保護,而朕要做的事情就是摧毀他們的長城,用他們修築的長城的磚石來鋪就通向更遠處帝國邊疆的車道。”
“以戰養戰,蠻族和景國的戰爭今年冬天就會有結果。”
秋蠻子霍然抬頭,景國休養生息這麽多年,終於要對北方的蠻子動手了。
“朕需要絕對的服從。”
秋蠻子跪地高呼:“臣願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皇帝走向“忠心耿耿”的臣子身前,笑道:“朕不是不知你的野心,謀劃幾十年妄圖劃北稱王,可你的格局終究還是小了。”
瞳孔收縮,暗自心驚,李獨目的情報網已經滲透到這種地步了。
皇帝俯首,秋蠻子盯著龍袍下擺,只聽皇帝道:“區區一個異姓王又如何,你就算劃北而治,朕依舊不在乎,你要的富貴和權力朕可以給你,因為朕要的是這天下太平,可你若起了反心,想要我景國不安,京觀之中頭一個就是你。”
秋蠻子不敢吭聲,皇帝起身道:“蠻族滅盡,我將北地賜給你,安心做你的定北王,退下吧,離開京城回北境,做你該做的事情。”
跪地叩首謝恩:“喏。”
等待秋蠻子失魂落魄的離開太極殿,皇帝坐於龍椅之上譏笑道:“卸甲將,跪地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