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過後的那個炎熱的夏天裡,蟬鳴嗚咽。
江城站通往北都站的高鐵上,一節車廂坐滿了準大學生和陪伴孩子入學的家長們,窗外的風景變換,途經一個又一個熟悉或者陌生的城市,滿懷憧憬去迎接他們的遠大未來。
殊不知人生的層差在同一列車廂已經開始了,穿著樸素,面龐漆黑的家長帶著裝著行禮的肥料袋子,手腳拘束,這是他們頭一次離開生活一輩子的大山深處坐上目的地這麽遠的火車,村子裡被誇作“光宗耀祖”的孩子身材瘦削,臉龐漆黑,沉默不語,城市裡陌生的一切已經超過了他的認知。
車廂另一頭卻是另一番風景,舉止自然,言談隨意的夫妻為自己孩子準備了滿滿的小零食,身穿名牌,妝容精致的女孩兒正牽著母親的手興奮地指向窗外的城市,身邊的父親舉著手機記錄這一幕溫馨的時刻,他保存好視頻說道:“你叔叔那邊已經安排好了,到時候他會來給我們接風洗塵。”
人生的際遇各有不同,人無法選擇自己的出生,也無法突破階級的束縛,金錢,背景的基礎使得人生的起點不同,女孩兒是幸運的,一出生就擁有相對優渥的家境,但男孩兒又何嘗不是幸運的,他已經擁有了走出大山改變自己人生的第一張通行證。
他將體驗第一次坐電梯,第一次看電影,第一次吃火鍋,失敗總是貫穿人生始終,早慧的他早已習慣生活的苦,無論往後成功與否,一座走出大山的燈塔已經樹立起來。
......
沈清語在父母的陪伴下來到學校,顯眼的大門上寫著北都輕工大學,簡稱為北工,她將要在這裡度過四年時光。
騎著單車的學生意氣風發,言談舉止張揚而有活力,其中幾個悶騷的男大學生路過沈清語一家的時候表面裝作不經意,等路過之後卻頻頻回頭。
沈爸提著箱子,和一旁的陳喻感慨:“大學還是好啊,一轉眼我們大學都已經畢業這麽多年了。”
陳喻扯了扯嘴角:“呵呵,你是想念你的初戀吧。”
“......”
沈爸還留在原地跟陳喻解釋,自己感慨是因為觸景生情,一個穿著紅馬褂的男生迎新志願者徑直走向前方的沈清語,他禮貌的打招呼。
“學妹,你好,是新生嗎?”
“學長,你好,是新生。”
男志願者眼睛一亮,好好好,不妄自己抓住當志願者的機會,這麽好看的學妹,聲音還好聽,得想個辦法加微信才行,大學裡面防火防盜防學長的傳聞可不是危言聳聽,一群荷爾蒙爆發的男青年饑渴的一批,機械,土木這些院系更是重災區,其實也不怪他們,1:25的比例,想脫單比中彩票還要艱難。
志願者搓了搓手:“學妹,你是那個系的,我帶你過去。”
“我是法律系的,那就麻煩學長了。”
“這有啥麻煩的,對了,你有什麽行李,我可以幫你搬過去。”
“謝謝學長,不用了。”
“不要客氣,同學之間互幫互助是正常的。”
感受到過分的熱情,沈清語皺了皺眉:“真不用了。”
男生還想要掙扎一下,主打的就是一個臉皮厚和死纏爛打,正欲開口,一隻無情鐵手抓住他的肩膀:“同學,請問法律系往那邊走?”
他轉過頭,誰啊,這麽沒禮貌,沒看到自己正忙著的嘛,但下一刻,他就選擇愉快的閉上自己的嘴,只見一個一米九幾的寸頭肌肉壯漢腦門上別著一副墨鏡,
手裡提著一個粉色的行李箱,滿臉橫肉,眼中凶光爆射,身邊還有一個神情溫婉,氣態端莊的中年婦人,雖然大漢言語禮貌,但這位志願者覺得自己下一秒能被他一巴掌扇死。 緊張地咽了一口唾沫,他指向遠處,體育館前面掛著顯眼的橫幅:“法律學院迎新處。”
沈爸裂開大嘴,露出滿口大白牙,高興地拍了拍細狗大學生,拍的他身體晃了一下,說了句謝謝,拉著違和的粉色拉箱,招呼小沈同學和陳喻大步離開。
受到巨大驚嚇的志願者呆立在原地,沈爸粗獷的聲音傳到他耳朵裡面。
“現在的大學生還挺有禮貌,果然,現在國民素質上升還不是假話。”
沈清語挽著陳喻的手翻了個白眼,這明顯是被您嚇到了好吧,您得知道您這幅樣子對於一個細狗大學生的衝擊有多大。
......
辦好學生證,沈爸和陳喻安排好一切,轉頭招呼幾個同宿舍的學生家長一起去吃個便飯,大家坐在包廂裡面,因為都不熟悉氣氛顯得有些尷尬,可沈爸是個社交牛逼症患者,三言兩語就把氛圍炒熱,幾個男人扯著嗓子喝酒,幾個媽媽在聊八卦和一些育兒趣事。
至於工作這些俗套的東西,簡單的聚餐上問出來反而顯得市儈,因為在這裡大家的身份只有一個那就是自己孩子的父母,最終的結果就是大家相聚甚歡,甚至建了個專屬群聊。
“老弟是個暢快人,以後有機會咱們再好好聚一聚。”
“成啊,以後機會多得是。”
晚上班主任會組織自己班上的同學見一面混個臉熟,幾位父母也就離開了,大學是自由的,剩下的時光都是她們自己的。
沈清語和寢室裡幾個室友送走了自己父母,結伴走向綜合樓,一個叫張澳歡的女孩兒拉住沈清語的手問道:“小語,你爸爸是做什麽的?”
她還有一句心裡話沒有說出來,好嚇人啊,回憶起寢室裡沈爸剛推門進來的場景,她打了個寒顫,頭一次見到這麽凶神惡煞的人,雖然後面沈爸爬上爬下為自家閨女支床簾讓她改觀了不少,但那彪悍的氣質總讓她覺得沈爸手裡多多少少有幾條人命。
小綠和媛媛都很好奇,不約而同地看向小沈同學:“是啊,叔叔是做什麽工作的。”
沈清語隻得無奈回答:“我爸就是一個開拳館的,平時教教別人打拳。”
“哇偶......”
“那你也一定會打拳吧,好羨慕啊,有個這麽酷的老爸。”
沈清語點點頭,她確實跟著沈爸在拳館學了一點皮毛,但貌似老爸說自己沒有打拳的天賦,女兒家會點基本的防身術就差不多了,倒是...,倒是什麽來著,她突然記不清這部分的內容了,可能是因為時間過得太久了,至於動不動就被陳喻訓得像個兒子的沈爸,她真沒覺得哪裡酷了。
她支開話題:“快走吧,咱們要遲到了。”
“嗯。”
班主任是個帶眼鏡的中年教授,他講了些客套的歡迎詞,讓全班同學挨個做了自我介紹,確定了臨時的班長和團支書,宣講了學校的軍訓安排,將分發軍訓服的任務交給兩位臨時的麾下大將,就忙著說自己還有個會要開離開了教室。
這就是大學和高中的不同,高中的班主任算得上第二個媽,生活學習都會管,而大學的班主任大多數都只是掛個虛名,一年到頭,可能就見得到一兩面。
......
4225寢室裡,幾人聊了會兒天就早早熄燈,今天她們都有些累了,沈清語躺在床上,長這麽大第一次離家這麽遠,自然睡不著。
她在填報學校的時候沒有按照父母的意願留在江城,既是為了見一見外面的世界,也是為了逃離,她在江城待得越久就越覺得自己仿佛忘記了什麽東西,自從成人禮那天之後這種感覺愈發強烈。
就像今天一樣,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算了,想不起來就這樣吧,對自己又沒有什麽影響,明天還得軍訓。
今日萬裡無雲是個適合操練新生的好日子,4225的幾名新生提前塗好防曬霜,預防自己軍訓之後變成國際交換生,穿著松垮的軍訓服,以寢室為單位來到操場等到帶隊教官集合,男女分開訓練,各自組建為新的訓練班級,普通全日製大學裡的軍訓除了老表們的比較獨具一格之外,其他的都大同小異。
軍姿,正步,跨立...男生軍體拳,女生匕首操。
你要問大學軍訓裡的學的軍體拳有沒有用,我只能搬出前幾年,有個哥們兒試圖用軍訓學來的軍體拳保護自己,結果被桶了十幾刀的真實案例告訴你,卵用沒有。
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食堂吃飯的時候學長和學姐不會和自己搶飯吃,不是上了大學就不用吃飯,而是因為實在搶不過剛上大學,體力和智力仍處在巔峰的新生們,食堂裡為數不多的學長學姐在一群小綠袍裡壓力山大。
緊張而又充滿趣味的第一天軍訓就這麽簡單度過,晚上到了喜聞樂見的院系學生會部門,各類興趣社團搶人大戰的環節。
“外聯部,學研部,實踐部...輪滑社,口琴社,街舞社...”
眼看宿舍的其他人對這些花裡胡哨的部門興趣盎然,沈清語卻遲遲不肯行動,其實是因為柚子姐和自己聊天的時候偶然吐槽過這些社團,所以小沈同學對於這些學生組織的興趣不高。
類似於下面的對話。
“同學,你一定要來我們某某部門,只要你來就可以加入。”
“真的嘛,沒有什麽條件。”
“真的,我不會騙你的。”
等你正兒八經的過去面試,他第一個問題就是:“你為什麽想要來我們部門。”
“?”
TMD,不是你自己說沒有什麽門檻,過去了就一定可以進去,不然我為什麽要跑到這裡來像個傻逼一樣說些自己都不信的冠冕堂皇的話。
更有甚者,一些學生會自以為是的“大佬”搞些令人作嘔的官僚主義,以為自己是某某學生會會長就拽的跟個二五八萬一樣,明明是學生會組織,卻搞得烏煙瘴氣,有時候恨不得給他不太聰明的腦瓜上來上兩個大逼鬥。
“哇,清語你快看。”
一群新生圍攏成一個圈,沈清語被張澳歡拉了過去看熱鬧。
【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的背景音樂聲響起。
You're just too good to be true.
你就是這麽的美好,仿若夢幻。
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
我的視線從你的身上再也移不開。
You'd be like Heaven to touch.
你就像來自天堂的撫摸。
I wanna hold you so much.
我是多麽的想要擁你入懷。
拉丁舞社的學姐身穿一襲紅裙,皮膚白皙如玉,腳踩高跟款款來到場地中央,燈光之下,伴隨著音樂節奏,微笑間如同蝴蝶飛舞,婀娜多姿,舞步溫柔纏綿,舞態柔媚抒情。
周圍的喝彩聲與掌聲伴隨著音樂來到高潮。
I love you baby,
寶貝,我愛你,
And if it's quite alright,
而且如此強烈
I need you baby,
我需要你,寶貝
To warm the lonely night,
去溫暖這個良夜。
舞步旋轉,黑色的長發飛舞,紅裙蕩漾,激情四射,身姿曼妙,挑人心弦,一娉一笑之間,風情萬種。
正如拉丁舞之魂-浪漫優美,魅力無限。
沈清語突然覺得大學其實並不是那麽討厭,有很多和自己年齡相似的年輕人正在這裡綻放著自己的魅力,就像場中正在接受眾人喝彩和自己同系的學姐一樣。
高中三年已然過去,新的城市中無法忘懷的舊事就到此為止,或許將來四年真值得自己期待。
人生得向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