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世。
時間靜止結束,卡主的電影膠卷重新轉動,世界重新恢復色彩,仿佛剛剛的雷霆風暴都是一閃而逝的幻想,沈清語恢復行動能力,疾步跑上教學樓樓頂,粗魯地推開鐵門,天空蔚藍,熾熱的陽光讓她恍惚了一瞬間。
她沒有找尋到杜閑的身影,只看見熟悉的桌椅,與那兩盆自己和杜閑親自種下的小樹綠苗,樹枝上還有自己親自掛著的粉紅色絲帶,她焦急的環顧四周,期望能見到自己的愛人,跨過門檻的時候不小心被絆了一跤,咚的一聲摔在堅硬的地板上。
磕破了膝蓋,她忍痛爬起來,走進陽光之中,她轉頭看到杜閑出現在天台右側,面龐向下,渾身是血,直挺挺地趴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沈清語腦海空白,氣喘籲籲地衝過去吃力地把他翻轉過來抱在懷中。
“杜閑,你怎麽了?快醒醒。”
她晃了晃杜閑,試圖讓他睜開雙眼,告訴她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麽,這滿地的鮮血是怎麽回事,安神京又去了哪裡。
沈清語心中閃過一種不妙的想法,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感受杜閑的鼻息,臉色變得慘白無比,少年渾身冰冷感受不到一絲體溫。
仍不死心,沈清語用袖子擦乾淨杜閑臉上的鮮血,露出他熟悉的眉眼,嘴唇慘白,面無血色,甚至頭上還有一道猙獰的傷口。
作為神靈的承載體,在其體內神靈蘇醒的那一刻,承載體就會死去,這是訂正局心照不宣的秘密,安神京之所以在任務開始之前猶豫就是因為她比誰都清楚這一點,w作為凡人的杜閑在封靈打擊之後其實已經失去生命了,甚至用不了多久就會變成靈體消散在這個世界之中。
而與他相關的記憶也會不被世界認可,他的存在會從根源處被抹除,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杜閑這個人,他從來沒有來過這個世界,這是規則,也是防止新的邏輯漏洞的產生的手段。
死掉一兩個無關痛癢的個體來換取現世的穩定,對於訂正局而言這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安神京確認收納對象是杜閑的時候情緒無比複雜,他還太年輕了,作為一個心地善良,擁有遠大前程的年輕人,真的要在花開之前就使其夭折嗎?
而且他沒有選擇的權力,他不知道自己就是神靈承載體,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無情的死亡便降臨到他的身上。
沈清語面容呆滯,喃喃自語:“阿閑別睡了,快醒醒,我知道你肯定是裝的對不對,快起來,再不起來我可要生氣了。”
“杜閑你起來看看我啊。”
她不願接受少年已經死去這個殘忍的事實。
她驚恐地發現懷中杜閑的身體正在一點點化為光芒消失,整個人逐漸虛化,與此同時她腦海中有關“杜閑”的記憶,仿佛被人拿橡皮擦擦去,從孩童時期零散的嬉戲場景到電動車上的少年身影,最後到公園之中大聲向自己表白,少年逐漸消失在自己的記憶中。
沈清語淒厲的哭喊起來:“不,不,不要。”
她死死摟住杜閑,不能忘記,無法忘記,他是我的愛人,眼淚順著臉頰流到他的臉上,在陽光下折射出她痛苦的面容。
人們讚頌愛可以創造奇跡,但是奇跡殺死了你的愛,你又如何挽救一個連奇跡都不會承認的人了?
“杜閑,你醒醒啊。”沈清語將臉貼在杜閑的臉上,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微風吹過,杜閑徹底化為光芒消失在沈清語的懷中,
光芒像是精靈圍著少女跳出最後一舞,耳邊仿佛傳來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 “再見,清語。”
最後只剩下樓頂哭泣的少女,呆呆地跪在地板上,眼淚止不住地流淌,不遠處黑板上的梧字,木字緩緩消失,只剩下一個意義不明的吾。
梧桐之上,鳳凰相合,如今木,吾已分,正如兩人一般。
光芒徹底消失的一瞬間,沈清語迷茫地伸出手,摸著自己的臉,眼神迷茫地看著手中晶瑩的淚光:“我為什麽要哭?”
沒有人可以回答這個問題,寧靜的校園中,陽光依舊燦爛,學生正在吐槽食堂阿姨是不是得了什麽病,抖手那麽嚴重,枝頭上的麻雀唧唧喳喳,池塘中的錦鯉懶洋洋地遊動,樓頂上那一盆綠植的粉色絲帶緩緩隨風飄動。
......
杜柚睡到自然醒,穿著睡衣打著哈欠爬起來打開弟弟房間,輕車熟路的在衣櫃中找了一件黑色衛衣,胡亂套在自己身上,在家裡穿這種寬松的衣服才舒服。
她瞅了一眼整潔的房間,微微挑眉,隨即心中一動,開心地脫下鞋子跳到床上滾來滾去,疊的整整齊齊的被子被她揉的亂七八糟,杜閑昨天很不正常,感覺有詐,今天得找點茬,回來挨罵就挨罵吧,她就不能容忍一個男生的房間這麽整潔。
刷牙的時候肚子餓的咕咕叫,她看了一眼廚房方向,可是洗碗真的好麻煩,她愉快地掏出手機,決定今天悄悄偷個懶。
拿到外賣,杜柚坐在沙發上,面前擺放好平板,一邊看閨蜜推薦的劇一邊嗦粉,因為會被杜閑嫌棄自己在吃屎,自己眼饞了好久都沒有點過,今天終於有機會了。
“這個男主也不怎麽樣嘛,好油膩啊。”
杜柚覺得這個劇裡的男主還沒有自己弟弟長得帥,各種撩妹手段油膩的像一個上了年紀的禿頭大叔,女主是個傻白甜,天真的像是沒有接受過九年義務教育,可奇怪的是,看這個不用動腦子的劇還有點小爽,男主和男二為了女主爭風吃醋的劇情既尷尬又精彩。
可看著看著,湯上泛起一個個小漣漪,她握著筷子瞪大眼睛,抹了把臉,濕潤的水跡在臉上清晰可見。
她疑惑道:“咦,這個劇這麽感人嗎?”
杜柚突然覺得平時吃不到的螺螄粉一點都不好吃了,仿佛心裡空落落的,鈴聲響起,她打開手機,媽媽的電話來了,她用睡衣袖子趕緊擦了擦眼淚,她打開擴音,爸爸的聲音傳了出來。
“柚子,你今天是不是上學啊?記得別忘了。”
“我還在放假欸,老爸,你是不是記錯了,媽媽了?”
“你媽媽突然哭起來了,我也覺得心裡亂糟糟的,是不是家裡發生了什麽?你一個人在家沒什麽事兒吧。”
“沒事兒,沒事兒,我一個人在家可悠閑了。”
“柚子,乖啊,可能是媽媽想多了。”手機聽筒裡傳來一個溫柔的女聲傳來,帶著些許的哭腔。
“哦,沒事兒,媽媽你一定是想我了。”
“我們不久就回來,你一個人在家裡,記得好好吃飯。”
“好的,媽媽。”
杜柚掛掉電話,心想我現在都已經長大了,怎麽媽媽還把我當小孩子看待,她抬起頭看著牆上一家三口的合照,幸福微笑的樣子讓人羨慕不已,可是杜柚覺得越來越傷心,乾脆扔掉筷子坐在沙發上,抱著靠墊蜷縮著放聲哭出來。
杜雲舟放下手機,轉頭看向副駕駛的妻子,很多年沒有見過她心神不寧的樣子了,他自己心裡也感覺七上八下,於是他第一時間給家裡的女兒打去電話,確認一切正常他松了口氣。
“柚子在家裡好好的,沒什麽事兒,你不用擔心。”
“雲舟,我們下午回去一趟吧。”
“嗯。”
周慧霞魂不守舍,打開手機,愣愣地看著手機屏保上一家三口的照片,那是他們一家人去看大海是拍的照片,天空,海洋,還有幸福的家庭,她伸手撫摸屏幕上合照最邊緣的空白部分,覺得像是失去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母子連心,記憶消失之後,母親還會記得自己的孩子嗎?
......
“老婆,你看我姑娘小時候的照片真可愛。”
魁梧的沈爸坐在沙發得意洋洋拿起照片炫耀,可愛的小蘿莉開心地比耶,沒有看鏡頭,正扭頭看著身旁古靈精怪正在做鬼臉的小男孩,至於照片裡那個叫杜閑的男孩兒,抱歉,真不熟。
陳喻無語:“什麽叫你姑娘,那也是我女兒好吧,”
“老婆說的對,姑娘隨你,越大越漂亮了。”
“你瞧瞧你這幅女兒奴的模樣,要是她以後嫁人了怎麽辦。”
沈爸想都沒想:“不可能,她還這麽小,戀愛都不可能談,那個臭小子敢這麽做,我打斷他的腿。”
陳喻心想:“嗯, 沒錯,就是你手裡的那個...”
突然,她伸手拍了拍自己額頭,就是你手裡的那個,那個...照片?
......
王朝,申匆,二人正在八卦杜閑出去這麽久還沒回來是不是去約會了,飯也不吃,就跟著安神京跑了,果然是兄弟如衣服,女人如手足。
阿暢恨鐵不成鋼:“當著是爛泥扶不上牆,為了一個女的就茶不思飯不想,更是棄兄弟如糟粕。”
王朝心想你可得了吧,你看安神京的眼神好得到哪裡去,你就是以五十步笑百步,哥倆都是一個模樣,誰也說不了誰,像我這樣深情的好男人這個世界上已經不多了。
二人彼此對視一眼.
申匆愣愣地問王朝:“我們剛剛在聊什麽?”。
“你是不是傻了,我們剛剛在聊......在聊,在聊什麽來著?”王朝疑惑的撓頭,心裡越來越煩躁,最後不知道為什麽突然爆粗口。
“日了狗了,我們剛剛再說什麽來著。”
申匆將手指放在口中,面露疑惑,努力回憶剛剛在說些什麽,他看著王朝突然暴走,也感覺到自己突然忘了什麽重要的事,以至於手指咬出血痕而不自知。
......
在漫長人生的某一天,一個叫做杜閑的少年死去了,世界溫柔的替他撫平了傷口,仿佛那個陽光的少年從來沒有來過這個世界,即使殘留的情緒會讓人有些許的悲傷,但幸運的是,時間會解決這一切。
這就是所有人的歸宿。
最好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