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日是頭馬，我和衛見山一起並排走，其實沒有感到很害怕。

　　“散開。”衛見山看了看我，一拉韁繩，阿帕契就和恰日分開了，衛見山帶著洛桑卓嘎去了左邊，鍾魚跟著我去了右邊。

　　“怎麽引?”鍾魚問我，“我們都在馬上，閻摩又不會順著馬爬上來。”

　　我打起手電，進入草原已經四周的沙沙聲很明顯，現在沒有風，這聲音只能是閻摩一路跟著我們形成的。我看了看下面，光影交錯，我一時間有點分不清到底是影子還是閻摩。

　　“我試試。”我說著，深吸一口氣，整個人往左邊倒去，鍾魚在後面大聲叫我，我右腳勾住馬鞍，在頭離地面十多厘米的時候停住了，我伸出左手，幾乎是一瞬間就感覺有東西爬上了我的手。

　　我收回手把手往牛皮袋裡一塞，就感覺手上的東西在袋子裡亂竄，我把手抽出來，利用腰腹力量讓自己坐正了。

　　這麽一折騰，我有種腦充血的感覺，有點暈，扶著額頭衝鍾魚擺手:“不行，太暈了。”

　　“你神經病啊！”鍾魚大罵我，“你他媽表演雜技呢！”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哨聲，恰日直接就往那邊去了，我看見那邊打起的兩個手電，知道是衛見山他們，是洛桑卓嘎吹了哨。

　　衛見山看見我們過來，伸出手遞給我們什麽東西，我接過，是手串的珠子，被衛見山拆掉了，分成幾份給我們，他說:“把這個裝袋子裡。”

　　鍾魚接過把珠子丟袋子裡，說:“不錯，比喬封那個方法安全多了。”

　　“什麽?”衛見山問。

　　“沒什麽。”我擺擺手，“抓緊弄吧。”

　　鍾魚笑了笑，我們倆往反方向拉韁繩，鍾魚咬著手電，把袋子丟在地上跟著拖著走，我跟著他後面看著，果然沒一會兒那袋子就變鼓了，鍾魚一拉繩子，死死拽著，也不把袋子拉上來，就跟著在後面拖著，十幾分鍾以後才把袋子拉上來，打開的時候裡就已經空了。

　　“你看，這東西就是貪婪，明明不會靠近牛皮，但是還是會被珠子的味道吸引自己鑽進去。”鍾魚把手電從嘴裡拿出來，衝我聳聳肩說，不打手電了，繼續把袋子像套馬一樣丟出去。

　　我學著鍾魚，即使不把袋子拉上來，閻摩在袋子裡掙扎的時候的衝擊力還是很大的，有幾次我都感覺要脫手了。

　　我不知道我們要這樣乾多久，到後面的時候我都不會檢查了，就讓袋子在後面拖著，節約力氣和閻摩的衝擊力作鬥爭。等我的胳膊再也抬不起來的時候，我聽到了第二聲哨聲，這個時候天邊已經泛白了，恰日往哨聲的方向去，我累到麻木。

　　“怎麽樣?”衛見山拉著韁繩問我們。

　　“反正很久沒動靜了。”鍾魚說。

　　我點點頭，無力地把袋子拉上來，說:“我這邊也是。”

　　“回去吧。”衛見山說著，看了我一眼，“就算有也等休息了以後再說。”

　　我們策馬回去，我幾乎是倒地就睡，睡得昏天黑地的，跟不省人事一樣期間醒幾次，覺得衛見山他們好像在討論些什麽，我本想靠我頑強的意志力起來，但是這個時候我的意志力顯然戰勝不了我的身體，我聽到了一些對話，最後都被我化成夢裡的幻聽了。

　　睡醒的時候我渾身酸痛，在這樣的地面上睡覺真的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每次翻身的時候都會被石頭硌到我的腰背，但是即使是這樣，我也沒有醒。

　　醒來以後就看見鍾魚在往水壺裡灌水，

衛見山和洛桑卓嘎圍坐在火盆邊上，氈房裡放著露營燈，我都快忘了我們還有這東西了。　　“怎麽樣了外面?”我坐起來，發現身上除了睡袋還蓋了一件衣服，瞥了一眼，衛見山不知道什麽時候換上了和洛桑卓嘎一樣的藏族服裝，黑白的。

　　“沒動靜了。”衛見山捧著杯子喝了一口，不知道是酥油茶還是水。

　　鍾魚給我端了一杯水，說:“你太累了，睡了很久，跟昏迷一樣。”

　　我頓了一下，腦子開始運轉，看著氈房裡的露營燈，猛地扭頭去看鍾魚，說:“晚上了?”

　　鍾魚點點頭，說:“要不是衛見山說你一切正常，我中午的時候就把你扇醒了。”

　　我有點不可置信，爬起來把門簾掀開，就看見外面黑漆漆的一片，什麽也看不見。風吹過來，我打了個寒戰，哆哆嗦嗦地回來，看了一眼衛見山，衛見山不緊不慢地喝著水，說:“你應該是神經緊繃太久了。”

　　我蹲在火盆邊上小口喝水，洛桑卓嘎看了我一眼，說:“我們就在這裡扎營。”

　　“嗯。”我點了點頭，看著飄忽的火苗，手指太靠近火盆了，還有點覺得燙。

　　鍾魚在後面“哎呦”了一聲，不緊不慢走過來坐在我邊上，往我這裡靠了靠，說:“還沒睡醒吧?”

　　我想問他怎麽知道的，但是總覺得鍾魚話裡有話，一般鍾魚這麽說的話，就是我的問題了，他在陰陽我。

　　但是我可能是腦子凍住了，一直反應不過來，衛見山和洛桑卓嘎只是看著我，我很久沒有給出反應，洛桑卓嘎又重複了一遍。

　　我還是蒙著，衛見山拿起地圖翻來覆去的看了一遍，看著我，鍾魚從衛見山手裡搶過來地圖，在我面前嘩嘩的。

　　“扎營?”我終於反應過來了，“為什麽?我們不往裡面走了?”

　　鍾魚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看著我，說:“我想把你腦子挖出來看看是不是凍成塊兒了。”

　　洛桑卓嘎衝我示意了一下外面，說:“你沒發現，我們的馬多了一匹。”

　　我心想著我又不會一直盯著你的馬，反正已經是個笨蛋了，那我乾脆就讓腦子罷工了:“然後呢?”

　　“喬三送消息出來了，我們在這裡等著接應他們。”衛見山說。

　　我的心跳漏了幾拍，腦子裡閃過喬三的面孔，我已經快三年沒有看見喬三了，一想到能見到喬三，我拿杯子的手居然有點發抖。

　　“真好啊，我們不用拚死拚活了，你爺爺幫我們拚了。”鍾魚說著，就衝衛見山示意了一下，衛見山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我顫抖著手去接，把信抖出來，扯了扯嘴角笑了:“還這麽有儀式感?”

　　“絕筆。”鍾魚說。

　　我僵住了，看著折得四四方方的紙，忽然不敢打開，看著這紙，就想到之前看見的伍一的隊伍名單，也是這麽四四方方的擺在我面前，可是裡面的內容讓我根本承受不了。

　　“火盆在你面前，兩個選擇。”鍾魚說著，指了指火盆。

　　我一瞬間真的產生了把信丟進火盆裡的衝動，我的手都已經伸出去了，火苗已經燎到我的手了，我頓住了，在火苗差點燎到紙的時候，我一下把紙收回來了。

　　指尖火辣辣的，鍾魚給衛見山使了個眼色，衛見山去拿醫藥箱，我看著鍾魚，說:“你們都看過了?”

　　鍾魚點點頭，說:“我覺得你是能接受的，所以我們打算給你看看。”

　　我不知道在鍾魚他們心裡我的承受能力是什麽樣的，我對自己在這個事情上是沒有什麽信心的，但是鍾魚用一種鼓勵的目光看著我。

　　衛見山給我上藥，我用一隻手打開紙張，還是沒有敢看，呆呆地看著火盆，其實只要我的目光下移，就能看見喬三寫的信。

　　“你知道，人總是要面對很多自己不願意面對的一些事情的。”鍾魚說，“你只是看一封信而已，不會要你的命。”

　　我點點頭，低下頭開始看喬三寫的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短短幾句話，交代了我們在下面等著，何羅魚他們在我們和喬三他們之間，是第一個接應點，我們是第二個，等喬三他們下來以後，我們一起走，剩下的見面詳說。

　　內容裡看不出一點鍾魚所說的“絕筆”，我甚至還仔細看了筆跡，喬三喜歡練書法，他的字跡看起來一直都給人一種力量感，現在看起來還是這樣。

　　我看著鍾魚，腦子裡還在想，是不是我沒體會到喬三的意圖?還是說信裡的內容另有乾坤，是藏頭詩?還是按一定的順序去看?

　　“怎麽了?”鍾魚看著火盆， “看完了?”

　　“你們品出什麽了?”我問，語氣裡滿是猶豫，“我怎麽沒品出來絕筆的意味?”

　　鍾魚點點頭:“是嗎，那就沒有吧。”說著，鍾魚就開始挪他的屁股。

　　我知道我被耍了，準備打他的時候，衛見山捏住我的手腕，叫我別動。我回頭看他，說:“你也是一夥兒的?”

　　衛見山抬眼看了我一眼，說:“鍾魚的主意。”

　　“這種餿主意你們也拿來給我開玩笑?”我猛地抽回手，心裡的火蹭蹭往上竄。

　　“你看，只要沾到喬三，你就完全沒腦子。”鍾魚蹲著抽煙，但是我看得出來，他隨時準備跑，眼睛一直看著我，防著我。

　　“這我能冷靜?”我反問他。

　　鍾魚抖抖煙灰，從我手裡拿走信丟進火盆裡，說:“我要是要對付你，我就一直拿喬三來刺激你。”

　　“我覺得這不是一回事。”我說。

　　鍾魚看著火盆沒說話，衛見山已經坐回去了，三個人的目光一直看著火盆，我也看著，忽然就發現不對勁。

　　火盆裡一直燒的都是木炭，剛剛鍾魚丟進去的信在他面前，已經變成薄薄的一層灰燼了，可是在衛見山面前的火盆裡，有被燒得變成一團的灰燼，就算木炭燒了很久，也不會是這樣的。

　　他們在我睡著的時候，看了另一封信，然後把它燒掉了。

　　“別那我當傻子騙。”我啞著聲音說，“寫了什麽?”

　　“我不是說了麽，絕筆。”鍾魚悶聲說著，表情看起來很複雜，“絕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