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觀海這一次帶著我頭也不回地跑,我腳下步子已經亂了,跌跌撞撞跟著衛觀海,衛觀海一邊扯著我一邊小聲說著什麽,我聽不清,腦子裡亂糟糟的,心裡計劃著下一次衛觀海把防水布扯開以後我該幹什麽。
可是我們跑了二十分鍾,衛觀海始終沒有把防水布扯下來,我甚至感覺我們在往山下跑。
“是不是太遠了?”我大喊著問。
衛觀海沒回答我,一隻手死死拽住我,我忽然就明白過來了,衛觀海在帶著我逃命,剛剛那一招他不會再用了。
“衛見山他們怎麽辦!”我大喊著,想停下來,我知道我現在身上的力氣不足以抵擋衛觀海,但是我心裡的恐懼忽然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衝動。這種衝動很難說,就好像當初在雨林裡我衝過去救那個被蛇團卷走的人一樣,就是忽然爆發出來一股力量去驅使我的身體,這股力量蓋過我的理性,不受我的控制。
我猛地停下,衛觀海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他們有自己的辦法。”
“什麽辦法?”我問,回頭看去,山頂只剩一點燈網朦朧的光了,“我們要回去幫他們。”
“你幫不上忙的。”衛觀海說。
我忽然就泄氣了,衝動過去以後席卷而來的恐懼讓我發抖,我有點喪氣,衛觀海拉著我走,我沒有抵抗他的力氣,他松了口氣,繼續往山下走,說:“衛見山會有辦法的,他一定會有的。”
我知道衛觀海也沒有把握,他這麽說更像是一種祈禱。“我們停下吧,我們在這裡接應他們。”我說。
衛觀海停下了,看著我,說:“喬封,你知道你要面對的是什麽嗎?”
“紙片怪物?”我思考了一下,實在是形容不出來那個東西。
衛觀海欲言又止,似乎是對我這個形容有點無語,忽然,山頂上傳來一陣爆炸聲,震得山體都震了一下,我和衛觀海扭頭看去,山頂上衝起巨大的火光,一下就把剛剛的黑暗照亮了。
“這是你說的辦法嗎?”我愣住,看著滔天的火光,看著火光,我一下覺得本來就已經很乾燥的臉上皮膚更緊繃了。
衛觀海抿著嘴不說話,過了一會兒沒有人從火光那邊過來,衛觀海說:“我們上去。”
我求之不得,深一腳淺一腳往上爬,爬得很快,十多分鍾就到了,越往上溫度越高,直到熾熱的火光照得我眼睛都睜不開的時候我才停下,眯著眼睛去辨認前面的情況。
營地的整個後半部分幾乎都被炸掉了,帳篷全燒了起來,包括裝物資的帳篷,木頭炭火,說不定還有汽油和天然氣。火舌舔舐著天空,周圍的空間都熱得扭曲了。
“衛見山!鍾魚!”我喊了幾聲,再往裡走了幾步,熱浪逼得我後退,我感覺眼睫毛都被燙卷了,皮膚發燙,只能在地上挖雪往臉上蓋。
裡面沒有人出來,我心一下就涼了,莫非是爆炸發生得太突然,他們都沒有撤離嗎?衛觀海在後面叫我回去,我不理會他,趴在地上匍匐前進,可是高溫把地上的雪都融化成水了,甚至水都變熱了,起不到一點的降溫作用。
隻往前了三米左右,我就感覺身上汗流浹背了,我用手背去擦汗,汗直接就蒸發在手背上了,我知道再這麽下去我就危險了,於是打算往後退。
忽然我的眼睛裡出現那雙金黃的豎瞳,我本來被熱浪衝得不清醒的腦子一下就清醒過來了,這一次除了看見眼睛,我的耳朵裡還出現了“咯咯咯”的聲音,
好像牙齒打顫時發出的聲音,在我耳邊環繞。 我不知道現在外面是什麽情況,那雙眼睛離我越來越近,我伸出手往前面抓了一把,什麽都沒有,我明白了,這雙眼睛在我眼裡的距離並不能代表它離我真正的距離。我迅速爬起來往回跑,因為看不見,我跑的很辛苦,不時被東西絆倒。
衛觀海應該會來幫我才對,可是我跑出去好幾米也沒有人來幫我,而且不知道為什麽,我感覺我越跑越熱,這種熱不像是劇烈運動以後身體產生的熱量,反而更像是周圍空氣燥熱產生的體感。
難道我跑錯方向了?所以衛觀海才沒有來幫我?我停下,忽然就覺得整個人被什麽東西纏住,一把就把我包住了,皮膚一下被勒緊,這種緊繃感瞬間讓我的思緒回到活泉底部的時候,我緊繃著神經,隨時準備感受身體某處傳來的痛感。
可是沒有痛感傳來,我似乎就是被保鮮膜包住了一樣,甚至因為這一層保護,我感覺皮膚的灼燒感都消失了大部分。
我疑惑,難道這怪物在保護我?它良心發現了?我還能順暢呼吸,每呼吸一口都覺得肺部被滾燙的空氣燙傷,我想動一動,但是我動不了。
我的眼睛裡什麽也看不見,連眼睛也沒有了,我把眼睛睜到最大,還是一片黑暗,和虛無一樣。
忽然我的身體就動了,我一怔,我腦子還在思考對策,難道還能是我的身體出現卡頓反應了,現在才反應過來?
在這種虛無裡我辨認不出來方向,但是我的呼吸我的肺告訴我,我這個方向是在朝火光裡走。我拚命想往後退,可是這東西包著我,我往後的力氣全被它往前的力氣抵消,就好像有個人在後面推著我走一樣。
我說不出話,叫不出來,我的鼻腔一下滾燙起來,我感覺我呼吸了一口火,整個鼻腔非常疼,我聞到一股焦味,與此同時我感覺全身的溫度猛增,就好像我被一下丟進了火裡。
我眼前瞬間出現景象,我的眼睛感受到灼燒的疼痛,我猛地閉上眼睛,身上各處都傳來灼燒感,我知道我在這東西的逼迫下,已經走進了火光的中心,它把我帶過來,它漸漸被點燃消散,我也逃不掉。
“咯咯咯”的聲音空靈起來,盤旋在我的上空,似乎在嘲笑我,似乎在呼喚我,我發瘋一樣往外衝,身上的衣服褲子已經著火了,我捂著臉衝出去,一邊狂奔一邊脫衣服,身上的皮膚已經被燙傷,一碰就疼,拽著衣服往下脫的時候就好像在剜我的肉一樣,皮膚表面是大面積的水泡,都被我刮破了。
褲子不好拽下來,我用衣服拍打著滅火,騰出一隻手摸了摸頭髮,一股焦味,但是頭髮還沒燒光。終於在我眼睛裡看見白色的雪的時候,我激動的都快哭了,從來沒覺得能看見雪是一件這麽高興的事情。我撲過去在雪地裡打滾,冰冷的觸感讓我發抖,雪一接觸到我的皮膚甚至融化了。
我聽見衛觀海的聲音,他焦急地跑過來,把雪往我身上堆,我喘著氣,說不出話來,我全身都已經燒傷,我感覺再在裡面多呆一秒,我整個人就會融化。
“清醒一點。”衛觀海把雪堆在我身上,不敢碰我,我不停地發抖,不知道是凍的還是疼的,褲子幾乎和我的皮膚粘在一起,我扭頭看著衛觀海,顫抖地說:“衛見山他們,你看見了嗎?”
衛觀海臉色沉重地搖頭,我有點想哭,就我這樣馬上衝出來的人都這樣了,衛見山他們要是沒出來,現在估計已經變成烤肉了。我開始哭,一邊發抖一邊哭,忽然看見一發信號彈,衛觀海看了看方向,說:“衛也下去了。”
我還是哭,眼淚止不住,身上太疼了,火辣辣的疼,我試圖動一動,可是我感覺不出來自己的手指有沒有彎曲,渾身上下都是疼痛感,除了疼痛已經沒有任何其他的感覺了。
衛觀海看著我,似乎在思考怎麽帶我下去,忽然他抬頭看著火光那邊的方向,我也扭頭去看,以為是那個怪物沒事又跑出來了。
一發信號彈越過火光,打出了一個拋物線,接著又是第二發,第三發。
“他們沒事。”衛觀海松了口氣,癱坐在地上看著我,笑了。
我腦子反應了一瞬間,不知道該做出什麽表情,想繼續哭又想笑,衛觀海說:“你的表情真難看。”
“你有信號彈嗎?”我看著衛觀海問。
衛觀海從後腰摸出一把信號槍,說:“怎麽能沒有?”
衛見山他們那邊的信號彈還沒落地,衛觀海就打出了信號彈,衛觀海倒在雪地裡,說:“行了,等著他們來救你吧,我一個人可處理不下來。”
我應了一聲,看著被火光照亮的天空,一下就覺得平靜下來了,雖然身上還是疼,還是難受,也有可能等下衛見山他們過來的時候他們三個不會比我好到哪裡去,可是就是覺得心安,畢竟我們又活了一次。
大概三十分鍾以後,衛見山他們從那邊過來了,我看見鍾魚懷裡抱著被我脫掉的衣服,最外面那件被燒掉大半, 都看不出來是衣服了。他們看著被埋在雪裡的我,都沉默著,而我這個時候意識已經很模糊了,只是看見有三個人影從火光那邊走來,靠近我們,聽見衛觀海說話的聲音。
這就夠了。我徹底放開自己的意識,整個人陷入了昏迷。
我是怎麽被送下去的我不知道,我是怎麽到醫院的我也不知道,我醒的時候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看著雪白的天花板,聞著濃烈的酒精和碘伏的味道,睜眼就看見幾張臉,在看著我。
“早。”我說。
“月亮都在天上掛半天了。”鍾魚說。
我偏了偏頭看外面,果然是晚上,我笑了笑,看見褚河在我隔壁的床上,他氣色好多了,穿著病號服坐在床上啃蘋果,左手挽起的袖子露出裡面的繃帶,看起來傷口處理得不錯。
“一個星期了,小封封,你再不醒我就要給你哭喪了。”鍾魚拿著一個小罐子在我面前晃了晃,“伍四獨家秘方,每次要給你上藥還要背著那些醫生護士,明明就是伍四的藥好,非顯得他們牛逼了。”
“我毀容了嗎?”我問,努力坐起來,看見身上都纏上了繃帶,我甚至感覺臉上也纏滿了繃帶。
衛見山看著我,說:“應該沒有。”
衛也在邊上笑,說:“要不要拿個鏡子給你?”
我艱難抬手摸了摸頭髮,變短了,幾乎貼著頭皮。我松了口氣,幸好,幸好不是一根不剩了,至少摸起來只是變短了。鍾魚笑,說:“別擔心,除了眉毛沒了,頭髮還在,我們聽衛觀海說了,我覺得可能是你衝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