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志剛坐在家裡靠窗的桌子前,看著外面漸漸下大的雪,愜意的眯了一口酒。
俗話說,功夫不負有心人,就算今天有警察來找李衛民,黃志剛也沒放棄在弄堂口等李青麗,結果還真讓他等到了。
李青麗一聽黃志剛的母親願意照顧自己父親,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下來,畢竟黃志剛的母親聶銀珍之前也曾照顧過,請個熟手總是好的,更何況還是鄰居。
黃志剛回家把事情一說,聶銀珍也開心不已,晚上不但給加了菜,還弄了瓶酒獎勵兒子。
只不過,兩人本來吃著喝著挺開心,可黃志剛又把話題轉到了李衛民的身上。
聶銀珍太清楚自己這個兒子想要說什麽了,類似的話語,在這些年裡,黃志剛已經說了無數遍。無非是李衛民多有錢,給李家當保姆福利有多好,之前被孔芹乘虛而入了等等。
卻沒想到,這次黃志剛多了點興奮,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原因,竟然想要撮合自己和李為民了。
“媽,你看啊,那李老頭這麽有錢,如果你能嫁給他的話,那我們下半輩子就不愁了。”黃志剛說得高興,端起酒杯又來了一大口。“孔芹那臭娘們這下終於死了!她再不死,媽你就一點機會都沒了。”
黃志剛有點醉了,大著舌頭在那裡自言自語。看著醉醺醺的兒子,聶銀珍突然一陣害怕,不會是自己兒子殺掉的孔芹吧?
對於自己突然冒出來的想法,聶銀珍自己都嚇了一跳。她知道,自己這個兒子,是個徹徹底底的混球,特別是喝了酒之後,什麽事情都乾的出來。
屋外下著大雪,沒有取暖設備的屋裡愈發寒冷,可聶銀珍的額頭上還是冒出了汗。
聶銀珍努力回想著孔芹被害的那天晚上自己兒子在幹什麽,越想越是緊張,因為她想起來,那天晚上,黃志剛的確是凌晨才回的家!
不會的,不會的,一定不會是自己兒子乾的!聶銀珍額頭上的汗更多了。
雖然自己不願意相信,可聶銀珍實在沒有理由不懷疑兒子。曾經孔芹找過自己,讓她警告黃志剛,不要再騷擾她,可自己卻沒有理睬孔芹。
看著在那搖頭晃腦的兒子,聶銀珍只有一個念頭,孔芹一定不是自己兒子殺的,她不自覺的默念著,“我記錯了,是我記錯了,那天晚上兒子早早就在家睡覺了!沒錯,是我自己老了,記憶不行了,忘記兒子在家了,我的錯……是我的錯……”
黃志剛已經喝多了,他扶著桌子站了起來,搖晃著身子和聶銀珍說了一句,“媽,我睡覺去啦。”就走向裡間直挺挺倒在了床上。
聶銀珍想去收拾桌子,卻怎麽也站不起來,隻感覺頭腦昏沉沉的。
窗外傳來一陣陣喝罵聲,聶銀珍一聽就知道,是胡自立家又在吵架了。本來已經煩躁不堪的聶銀珍更加焦躁了,她看著桌上兒子剩下的小半瓶酒,一咬牙拿起瓶子就給自己灌了下去。
瞬間,聶銀珍就感覺一股火線從胃裡升了上來,臉卻更加青白,白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血液。她支撐著桌子站起來,往邊上的小床挪了兩步,便一頭栽倒在床上。
聶銀珍是昏睡了過去,可對於弄堂裡的很多人家,現在卻被吵得無法入睡。
短短的弄堂裡面充斥著劉冬娥那大嗓門裡迸發出的噪音。
“你個王八蛋,又到哪裡去鬼混了是吧?老娘問你話你還敢不吱聲?我打死你個王八蛋!”
聽到劉冬娥聲音的人們,無不默默為胡自立默哀。
胡自立又挨打了。
胡自立和劉冬娥這對夫妻,一直是弄堂裡的笑柄。這對夫妻和別人家不同,女主人劉冬娥是這個家真正的主人。
劉冬娥是本地人,曾經在南門的百貨商店做營業員,這份職業不但讓她練就了一副大嗓門,還養成了潑辣的性格。
早些年,整個國家還在實行計劃經濟的時候,國營百貨商店營業員,是一個讓人羨慕的職業。
那時候的營業員們,習慣了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待前來購物的人群。而物資的短缺,也讓這些營業員們享受到了優先獲得緊俏物資的機會。
為了搞到急缺的商品,手上攥著鈔票的人們也不得不和百貨商店的營業員們搞好關系。
通過自家老頭子關系,從學校一畢業就進入百貨商店的劉冬娥,無論走到哪裡都有人客客氣氣和她打招呼,長久下來,自然養成了那種高人一等的感覺。
只不過,劉冬娥長得有點讓人難堪。按照那時弄堂裡的小年輕的話,劉冬娥要是換上男裝,哪怕就站在面前聊上一天,別人也不會發現和自己聊了一天的是個女人。這結果就是,當別人知道的時候,總是一臉的難堪。
倒是劉冬娥好像對自己的長相一點不擔憂,別人認不出她是女人,她自己也不把自己當女人,和男人們聊天她是百無禁忌,有時甚至連男人們都難以啟齒的話題,她依然侃侃而談,一點也不會因為性別而難堪。
劉冬娥的性格讓她在南門一帶名聲大噪,各路小夥對其退避三舍,老父親對這個女兒的婚事煞費腦筋,而劉冬娥本人卻依然自信。
從外地派遣過來的派遣技術員胡自立就是那時被劉冬娥相中了。
胡自立雖然也是江南人,www.uukanshu.net 可老家在山區。原先在一家鋼鐵廠當技術員,因為技術精湛,被推薦到了本地的總公司。
在一個普通的日子裡,胡自立到南門百貨商店買點東西,就這樣和劉冬娥遇上了。
劉冬娥一眼就相中了這個看起來白淨文弱的男人。
這個男人瘦瘦的,不算高,和劉冬娥的身高差不多,臉色看起來有點蒼白,不知道為什麽,劉冬娥心裡升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
接下去的日子,劉冬娥毫無顧忌的開始追求起這個男人。她四處打聽,了解這個男人的一切,費盡心機軟磨硬纏最終將胡自立收入囊中。
只是從兩人結婚到現在,劉冬娥始終沒有改變強勢的作風,而胡自立也始終那樣的懦弱。
兩人共同生活的十多年裡,這個家一直就是劉冬娥說了算,但是就算劉冬娥再強勢,也無法掩蓋兩人之間越來越深的矛盾。
矛盾的起點,在兩人婚後一直沒有孩子,而最終發現問題的確出在劉冬娥身上。
這讓一向強勢的劉冬娥感到惶恐。
她惶恐的認為,胡自立總有一天會離他而去,這是她無法容忍的。而這種惶恐導致她對胡自立的掌控行為更加變本加厲,對胡自立的家庭暴力更是從辱罵變成了動則打罵。
吵鬧的聲音漸漸小了,劉冬娥可能鬧夠了,弄堂終於恢復了寧靜,各家各戶的燈光逐漸熄滅。
又是一天的結束,再過幾分鍾,新的一天即將來臨。
天空依然飄著雪,無人的弄堂一片雪白,白得那麽刺眼,白得仿佛可以遮掩所有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