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你睜開眼的時候,發現看到的畫面不對勁。
那麽……
你可以考慮閉上眼再睜次眼,然後你就會發現,你被綁架了或者穿越了。
……
長久的黑暗後,熟睡的慶亭隻覺得腦袋像被半吊子的假中醫扎滿了銀針,強烈的疼痛逼迫他張開眼。
嘶……這是哪裡?
入目是灰色晦暗的房間,看不到窗戶,像是一間密封的暗室。慶亭想要站起來,想要跑路,可完全動彈不得。這才發現自己被綁在一張椅子上。
不,不對,一定是打開的方式不對。
明明上次閉眼前還在說著“晚安,瑪卡巴卡”,怎麽一覺醒來就來到這裡了?
哪家社團會想不開綁架他這麽一個背著三十年房貸,還在努力存三十萬彩禮的窮苦大眾?
還有,這該死的頭痛是怎麽回事?
這一定是在做夢,頭痛是現實中腦袋在不自覺撞牆……好了,該醒來了……給自己找了個合理理由,慶亭再次閉上眼,集中精力要結束這個荒誕的畫面。
好了,睡眠結束,清醒吧……他低了低頭,再次睜開眼睛。
朦朧間,光明照入了黑暗。
視線蒙上了霧蒙蒙的淡黃,目光所及是一張木質長桌,正中央放著一疊卷邊的紙張,上面密密麻麻用墨水寫了字。是某種象形文字,像是小篆。
紙左側桌子邊緣,擺放著一盞煤油燈。黃色光明就是從中散出。煤油燈製式古老粗糙,是上個世紀就被淘汰了的老物件。
很好,看來是穿越了。慶亭心頭微松,根據他多年沉浸網文得出的經驗,他應該是來到了類似清末或西方近代文明水平的異世界。
可能是大工業朋克時代,也可能是魔法與蒸汽交織,總之比一覺醒來發現被綁架更能讓人接受。
畢竟,眾所周知帥者和智者是穿越和被穿的先行者,這在穿越文中是一條不可明說的定理。
所以,像他這樣又帥又聰明的人,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穿越了,很合理。
視線繼續移動,昏黃燈光下浮現三張明晦不定的臉龐。
居中的老者穿著淺紫色長袍,胸前繡著孔雀。面容清矍,臉上棱角分明,蓄著小撮山羊須。
他眼眸低垂,靜靜地坐在主位。在他左右側,還有兩位緋袍的官員正襟危坐。
此外,還有幾個穿著短衫,頭圍汗巾的漢子站在一堆奇怪的東西前,正不懷好意地看著他。
慶亭下意識地看向他們身後,有三寸厚的木枷鎖、燒紅的烙鐵、插滿釘子的座椅……空氣中響著碳火燃燒的滋滋聲。。
這些都是刑具!
慶亭臉色發白,額頭滲出汗珠。
這裡不會是刑訊室吧!
剛因為穿越浮起的喜悅瞬間被恐懼淹沒。
他顫巍巍想要抬起手,朝空氣抓了兩下,沒有屏幕展開,也沒有女仆小精靈出現。
完蛋,沒有系統!
“慶亭,你可終於醒了,可是讓本官和兩位大人好等啊。”紫袍老者右手位的緋袍中年人眼神陰冷,陰測測道,“若不是王大人心善,不忍對你這小娃娃動刑,我等豈會在此枯坐許久。”
“莫要再裝暈了,快些交代慶鴻漸這些年有往家中帶回珠寶多少,私收金銀幾何?”
珠寶?金銀?慶亭直勾勾盯著前方,手腳冰涼,如墜冰窖。
什麽大蒸汽時代?
什麽魔法與科技交織?
這是穿越到犯人身上了!
看審案官的服飾,
明顯官位不小,自己……不對,前身犯的事情看來不小。 就在他想著還有沒有第三世的時候,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連串的記憶碎片。
這些破碎的畫面猛然朝他發起進攻,強烈地刺痛感充斥大腦。下一刻,潮水般的記憶和原本記憶接觸,水乳相融。
慶亭,今年十九歲,還未加冠取字。是京城國子監桃花院的學子,師從孫夫子。
其父是神甲軍天字團千夫長,死於十五年前的“薊州之戰”,其母不久後也殉情而亡……經典的孤兒開局,慶亭忽然覺得自己不需要再投胎了。
那一戰後,燕國亡國,大魏國從此一統中原,以鎮北關為界,與北齊對峙。
當年的神甲軍軍主,今天的天策將軍秦王感念其父功績,特推慶亭以“蔭監”的身份進入國子監求學。
原來我朝中有人啊……慶亭努力梳理記憶,很快就找到了緋袍官員口中的“慶鴻漸”。
慶鴻漸,慶亭大伯,妻子難產而死,也沒有納妾續弦。這些年又當爹又當媽地把慶亭和其親子慶明兩人拉扯長大。
因為恩師是當朝太師皇甫嵩和其弟戰功的關系,再加上自身也是長袖善舞,頗有才能,做到了戶部鹽鐵司郎中,正五品官員。
可不要小看這正五品的官職。大魏京城官場,除了三公位列一品外,其余都是死後追封。再往下的二品三品官員也是屈指可數,能穿上緋色官服已是地位尊崇。
此外看一個官員的權力,不能只看品階,得看職能。戶部執掌朝廷財政收支,是妥妥的金貴衙門。鹽鐵司郎中更是直接管理全國鹽鐵生意,每年流經其手中的財富可以達到朝廷收入的三成。乃是妥妥的肥差。
大伯老師是當朝三公之一,大伯自己手握朝廷最大的鹽鐵生意,死去的老爹戰功赫赫,上頭還有秦王顧念舊情。
堪稱完美背景。
哪成想……半月前,機巧院一位博士郎暴斃,矛頭直指慶大伯。
機巧院相當於前世的高尖科學技術中心,裡面的博士郎各個都是頂尖的研究型兼技術型人才。大魏國橫掃六國時,所倚仗的尖兵銳器都出自機巧院。如今天下靖平,機巧院轉向研究提升百姓日常生活水平,在百姓中頗富聲譽。
博士郎慘遭殺害,民怨沸騰,朝野震動,三公聯名上書請求徹查。於是慶鴻漸鋃鐺入獄。
拔出蘿卜帶出泥,三司會審期間還收到匿名舉報,慶鴻漸擔任鹽鐵司郎中期間徇私枉法,用手中權力大肆斂財,貪墨國家收入一千萬兩!
這下子算是徹底捅破了馬蜂窩。
陛下震怒,下令將慶鴻漸五日後於菜市口腰斬,家屬連坐發配北疆。
作為慶鴻漸的侄子,他也被官兵從國子監中拖走,打入大牢。
離慶鴻漸行刑的日子還有三天,仍每天都有官員前來提審。有的是想要再套出點信息,株連更多的官員。有的則是想要查出真相,救慶鴻漸出來,至少也要保下性命。
接收完記憶,慶亭已經面如死灰。
他橫豎過濾幾遍記憶,得到的只有四個字——黨派之爭。
博士郎怎麽死的,慶鴻漸有沒有貪汙,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博士郎的死引得百姓激憤,貪汙一千萬兩讓聖上憤怒,有人做局想要慶鴻漸死在牢獄之中,順帶牽扯出更上面的大人物。
很絕望,這個世界皇權至上,人治大於法治,皇帝想要你死,就不會磨磨唧唧地有二審三審,拖個三年五載。
慶鴻漸要是死了,他和堂兄慶明去了北疆,無依無靠能活多久?
鎮北關外,是齊人的天下,他們視大魏人民如綿羊,肆意虐殺。發配那裡搬城磚,指不定哪一天自己的大好頭顱就成了誰手裡的酒杯了。
想到這,慶亭頓時頭皮炸開,臉龐因為恐懼不受控制地扭曲。
“咚咚咚!”右邊的中年人重重敲擊桌子:“再裝瘋賣傻本官今日說什麽也要給你上刑了。”
從進入房間提審開始,對方就昏厥過去。好不容易醒過來,又是這副奇怪的表情。
中年人瞳孔褐色,生著倒三角眼,面相刻薄,給人陰鷙的感覺。這位,是大理寺少卿曹合。他和最左邊的禦史中丞周維仁共同輔佐居中的主審官刑部侍郎王安平審理此案。
周維仁生著張頭陀臉,圓圓胖胖,白淨的臉上始終掛著笑容。不像是監察院的禦史,反倒像是市井商人,一副和氣生財的模樣。
“曹大人莫要動氣,他不過是慶鴻漸侄子,無辜遭到牽連。”王安平皺了皺眉,掃了眼臉色煞白的慶亭,說道,“今日時候不早了,我們還是盡快提審其他案犯吧。”
“慶鴻漸縱使真的還做了其他勾當,也不會在臨死前和自己的晚輩說,無端連累他們的。”
曹合眯了眯眼, 順從道:“既然王大人都這麽說了,那就這樣吧。不過本官覺得明日還需再提審一遍,保不準那慶鴻漸臨死前會跟自家晚輩交代什麽。”
他雖然代表大理寺,不歸刑部管轄。王安平畢竟是主審官,品級也要高過他,沒必要為了這點小事忤逆對方。
官場最忌諱的是胡亂得罪人。
尤其是一位刑部侍郎。
誰也不能保證自己哪一天不會進刑部,慶鴻漸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立馬吩咐獄卒:“把他帶下去吧。”
鐐銬聲嘩啦響動,不給慶亭活動麻木的手腳,一名獄卒粗暴地提起他。
一路用力推搡,穿過七轉八折的過道,來到處牢門前。監房裡有兩個蹲坐的人聽到腳步聲,立馬站了起來。
等獄卒遠去後,一個臉色黝黑鐵塔般的魁梧大漢抱住慶亭,上下拍打:“沒事吧,姓曹的雜碎有沒有對你上刑。”
慶鴻漸眼球布滿血絲,仔細確認慶亭身上只有鐵鏈的勒痕後才放心下來:“還好還好。”
看著蓬頭垢面的黑漢子,慶亭對照記憶認出這位就是害自己入獄的大伯。
看著對方充滿關切的眼神,慶亭心頭頓感溫暖。短短半個月,這位曾經的正五品郎中身上傷痕累累,卻還關心著侄子有沒有受傷。
原本一絲對他的怨念隨之煙消雲散。
莫名的,他不相信慶鴻漸真的做了這些事。
這是個封建王朝的時代,官場鬥爭動輒就是意圖謀反的帽子。
黨派之爭,朝堂傾軋,要怪也只能怪對方大意,失了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