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泓漸今年四十多年紀,相貌還算方正,皮膚黝黑,頜下兩縷青須垂下,又大又粗的濃眉下,是一對充滿疲憊的眼眸。
很難想象,面前的這位黑漢子是精於數術的文官。旁邊的男人開嘴笑道:“老爹,瞧把你嚇的。這幾日提審,那曹合就沒有真的敢給我和老二上刑。”
男人五官和慶泓漸相似,穿著粗糙囚服,長著絡腮胡像是完全未開化的原始人,比後者還要魁梧高大些。
慶亭腦海裡迅速檢索出此人的信息。
慶明,慶泓漸獨子,慶亭堂兄。天生力大如牛,和父親空有魁梧身軀不同,他癡迷武道,三歲時候就偷摸用硯台把先生敲暈,逃出去找遊俠兒學武。
五歲時慶泓漸終於接受自家出了個粗鄙武夫的事實,為他從軍中請來武師教授功夫。從此武道進步神速,時人稱讚其為武曲星下凡,天生的武道種子。
九歲時適逢大魏攻伐燕國,用棍子半夜打斷同床師傅的腿,混入軍營隨軍隊出征。等到慶泓漸把他抓回來時,已經是攻城營最年輕的夥長。
再後來魏國一統中原,天下兵戈止。憑著家世和戰時的表現,成功進入禦林軍成為聖上親衛。
啪!
蒲扇般的手掌很自然削了慶明一下,慶泓漸瞋目喝道:“你個小兔崽子,平時就不乾正事。都這般了,還這副模樣。”
“知不知道再過兩天,你老爹我就要人頭落地,你和二郎也要發配北疆了!”
越想越氣,慶泓漸又給了兒子幾個大逼兜。
“真論起來,這破事還是你小子引起的,最後還要我拿命來填坑。”
情到興起出,渾身帶傷的四十老漢按著不比他矮的兒子揍了起來。慶明不敢還手,膝蓋一彎,熟練地抱著頭蹲在地上。
很心酸的畫面。
可不是過幾天腰斬的腰斬,流放的流放嗎?
到底是文官,又在獄中遭受數天虐待,慶泓漸揍了一會,插著腰喘氣。
調整完呼吸,他看著慶亭說道:“老夫這一生經歷過戰亂,見證過中原一統,享受過榮華富貴,也算是值了。”
“唯一對不起的就是你。當年你娘把你交到我手裡的時候,你才只有那麽高。”
手掌橫在膝蓋前比了比,慶泓漸眼眶開始濕潤。
“你娘聽到你爹戰死的消息,我就知道她的心就已經死了,你是她唯一的掛念。所以當時我沒攔著,只是接過你,這些年把你拉扯到這麽大,也算對得起你爹娘了。”
“關系我都打點好了,路上會有人暗中把你倆替下來。我留了筆錢,足夠你們兄弟倆後半生衣食無憂了。”
說到這,這位黑漢子眼眶泛紅。慶明緩緩起身,站在父親身後,低垂著腦袋看不到表情。
“那你呢?”慶亭發現自己的聲音帶著顫音。記憶裡,慶泓漸這些年待他如親子,吃穿用度從沒有短了他。
小的時候,私塾下課後別的孩子都有父母親人來接回去。只有他父母故去,每次都是仆人來接的。
因為這個緣故,暗地裡被其他孩子奚落“沒爹娘的野孩子”。聽說這件事後,慶泓漸不管多忙,每次下課都親自帶人來接他回去。
據說因為這事,沒少被戶部給事中以“玩忽職守,疏於工事”彈劾。
這件事他還是從同窗那聽來的。
“我嘛……老夫一生忠於陛下忠於朝廷,陛下讓我死,我自當赴死。”
慶泓漸大手一揮,
轉身望向牆上的方孔。 陽光透過欄杆照在他挺拔的身軀上,像一顆不屈的松柏。空氣中細塵浮動,沾在生白的鬢角。
慶明猛然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
“老爹……事情是我惹出來的。您就和陛下說人是我殺的,銀兩是我貪墨的,您什麽都不知道。有皇甫大人求情,陛下定會赦免你的。”
“胡鬧!”慶泓漸厲聲呵斥,“我是鹽鐵司郎中,沒有老夫默許,你怎麽可能從中中飽私囊。”
“更何況,這種事情老夫從沒做過!沒做過就是沒做過,陛下要砍老夫的頭老夫也不認這事!”
“鹽鐵司郎中……沒有默許……怎麽可能……”
慶亭腦海中劃過一道閃電。
“我知道了!”
一聲驚喜的歡呼,引得兩人不由轉頭看來。
“你知道什麽了?”慶泓漸問道。
慶亭深吸口氣,目光看向大伯:“請先容小侄無禮,大伯你擔任鹽鐵司郎中期間,果真沒有貪墨朝廷收入?”
“當然。”
慶泓漸皺了皺眉頭,指天為誓。
“老夫為官多年,最多收人錢財,不過是些正常的人際往來,老夫或私德有瑕,但從未負過陛下與朝廷。”
“願向列祖列宗保證,若有半句虛假,死後不入祖墳!”
慶泓漸說得斬釘截鐵。
慶亭徹底相信了。
慶明瞪大眼睛,滿是不可置信,驚呼出來:“原來老爹你真的沒有貪那些銀兩啊。”
慶大伯呆了一下,接著勃然變色,抬起蒲扇大的巴掌又是追著好大兒一頓拾掇。
收拾完慶明,慶泓漸再次問道:“你知道了什麽?”
“證明大伯無罪的證據。”
當聽到這句話,慶泓漸父子臉上表情凝固,慶明急切追問:“真的嗎,是什麽?”
慶泓漸表現地淡定許多,緩緩開口:“二郎,你所說的證據是……”
印象中,慶亭是個木訥的孩子,從小唯唯諾諾沒有主見,唯有讀書這點上隨了他,是天生的讀書種子。
如果不是自家大兒長得和自己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二郎也像早死去的弟弟,他真的要懷疑當年是不是抱錯孩子了。
讀書,慶亭行。
論破案,他真的不是那塊料。
就算是真的有證據,早幾天就該說了。怎麽可能拖到現在。
而且,今日回來後,慶泓漸總覺得自家侄子有了什麽不一樣。
斟酌片刻,慶亭說道:“大伯,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六部郎中身邊都有一位主事,一位提筆和一位研磨輔佐。”
“六部尚書、侍郎、郎中和員外郎都配有這三職,算得上是親信。”慶泓漸點點頭,表示確實如此。
“那除了您,是不是只有那三人能直接接觸鹽鐵司交易,就連二把手的員外郎都不行?”
“自然如此。”
下一刻,他像是被電流刺激渾身一抖:“你的意思是……”
“沒錯。”慶亭語氣幽幽,“如果那三人串通,完全可以冒用您的身份……呵呵。”
一聲冷笑,驚得獄中眾人嚇出一身冷汗。
怪不得,怪不得……慶泓漸面色陰晴不定,疑惑、驚怒、不解、頹然、振奮。
他本就是精於算術和人情的文官,也不是沒有懷疑過身邊人。
但秉承“沒有懷疑對象得利最大的人就是嫌疑人”的觀念讓他始終把懷疑重心放在他的副手,那位鹽鐵司員外郎身上。
更何況,鹽鐵司出了這麽大事故,天威之下,那三人早就被牽連打入大牢。
死刑、抄家、流放……罪責不比他輕。
所以最初懷疑後就沒放在心上。
慶泓漸頭皮發麻,他想到了棄子。
他可以利用關系撈出被流放的家人,這件事背後的主謀者自然也有能力。只要事先許諾錢財、後輩官職,再加上些威脅。
這個時代,不缺少為家人前途赴死的人。
大伯也是個聰明人啊,一點就透,果然人不能貌相……慶亭微微點頭。
這是很經典的大狼刀小狼的戰術,利用最開始所有人都不會懷疑和自己相同遭遇受難者的心理,把主事三人從嫌疑人中摘出。。
這樣無論怎麽查,只要下意識避開那三人,就永遠查不出誰是真正的幕後黑手。
慶明半天沒反應過來,鬱悶道:“所以你知道什麽了?”
語氣充滿了無知。
慶泓漸眼角跳了跳,暗道:“當初合該打斷你的腿扔私塾裡多讀兩年書。”
兩個聰明人默契地無視似乎不太聰明的大郎,蹲坐在角落討論。
牢房靠裡的牆角堆滿乾草,壓了壓,厚實有彈性,是剛曬過太陽新換的。
再看看周遭,有幾條還算乾淨的被褥,上面放著幾個小瓶。應該是治外傷的藥粉。
似乎除了慶泓漸每天要遭受毒打,伯侄三人在獄中的待遇還是可以的。
“如果真是那三人所為,你覺得他們會把證據藏在哪裡?”
慶泓漸緊緊盯著慶亭,他發現今天回來後的侄子變得好像不一樣了。
幕後之人出手就是抄家流放,足可見心狠手辣。
主事三人就算再信任那人,也必定會給家人留下可以掣製的證據,來保證對方不會食言。
思考片刻,慶亭沉聲道:“首先,我們可以確定主事三人每人的家眷必有一人知曉。這個人可以是他們最寵愛的兒子,也可以是最信任的妻子。這是個好消息,我們至少有三個突破口。”
“其次,證據不可能隨身攜帶,為了安全他們必然會藏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慶泓漸點點頭:“名下房產、祖墳、或者是某個不起眼的朋友家中都有可能。”
“目標太多了,沒有時間一點點去搜查。”慶亭皺起眉毛。
有時候,你自認為順暢的邏輯推著推著就會發現到了死胡頭。離慶泓漸行刑還有三天,偌大的京城根本查不完。
更何況現在深陷囹圄,能靠的只有監獄外的那點關系。
來不及!
他身體向後躺,陷入乾草堆裡,直勾勾盯著射入牢房的光束。
不對,一定還有什麽辦法。
好不容易穿越一次,開局不可能就是死局。
還有什麽細節是我沒有發現的?
慶泓漸抬起頭,咧開嘴:“老夫明白了。”
這時,身後有腳步聲傳來。
嘩啦啦。
是鎖鏈滑落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