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醜英才得到這樣的下場,甘志霖基本滿意。
醜英才這個壞種,不但為害鄉裡、縱容家丁打傷大哥,還拿自己的人命不當回事,隻為小小恩怨就用石頭將自己砸死。現在,只要他半條命,已經算是給他打五折了。
況且,從醜英才病倒之後的反應看,鄉民們先是悄悄傳遞這個消息,然後,越傳越快,越傳越嗨,簡直成了十裡八鄉最喜大普奔的新聞。
不過,沒人相信他是因為下河救人而生病的。以這家夥的一貫德性分析,他不把人家推下河就不錯了,絕不可能做出舍己救人的好事。
甘志霖也搞不懂醜洪喜為何要編出這樣一出“舍己救人”的戲碼來,又不是準備上什麽綜藝節目,何必非要將醜英才打造成道德楷模呢?
醜英才這一倒下,他的那些小兄弟樹倒猢猻散,惶惶然如喪家之犬,再也沒心思到處收保護費了。這下,磨石鄉周邊的幾個市場迅速繁榮起來,即便在平日裡,也比原來過年時還要熱鬧。
終於打掉這夥鄉霸,甘志霖也放下心頭的一塊大石頭。他坐在院子裡,一邊看著眾人染布,一邊琢磨著如何全面恢復以前的“吃穿”生意。
院門被推開,武文魁、齊東強二人氣哄哄走了進來。一進門,武文魁就恨聲說道:“醜洪喜那條老狗,這下子徹底變成瘋狗了。”
甘志霖奇怪問道:“他不忙著給兒子治病,又弄出什麽么蛾子了?”
齊東強道:“醜英才一出事,醜洪喜也不知道犯了什麽邪,連夜派人調查是誰放的鞭炮。這條老狗,以前管天管地,想不到,現在居然連別人放鞭炮都要管。”
見甘志霖笑而不語,齊東強繼續說道:“黑燈瞎火的,這種事情怎麽查得出來?醜洪喜這條老狗為了泄憤,將臨近橋邊的幾處人家都大鬧一番。不論男女,都牽出來毒打審問,搞得家家見血、戶戶有傷,這幾天仍然不依不饒,每天上門到各家滋擾辱罵。”
聽到這些,甘志霖坐不住了,他感到非常愧疚。自己隻想整治一下醜英才,卻沒想到會殃及無辜。不論如何,自己確實考慮不周,給鄉鄰帶來無妄之災。
輕歎一口氣,甘志霖對二人說道:“你們倆去我姐那裡支取30塊銀圓,替我去慰問那些挨打的鄉鄰。再跟他們商量一下,勸他們先出去躲躲。如果願意來咱們鄉的,安排到咱家的染坊乾活領薪,不願意來的,也給每家發5塊錢安置費。”
武齊二人對視一眼,齊東強試探著問道:“這麽乾,豈不是要明鑼對鼓地跟那條老狗開戰了?”
甘志霖哈哈一笑,然後迅速收斂笑容,狠聲說道:“他要戰,那便戰!我大哥被打斷腿的債,還沒找他算,這條老狗居然還敢變本加厲禍害鄉鄰。有槍就了不起嗎?瘋狗就敢隨便咬人嗎?他若是再敢胡來,我讓他變成死狗!”
齊東強辦事還是很有章法的。他帶著武文魁,悄悄地一家一家去談,一戶一戶敲定。於是,在第三天夜裡,被禍害的幾戶人家,忽然全部消失,家裡值錢的細軟也全都帶走。
一共六戶人家,其中有三戶願意來紅林鄉,甘志霖分別將他們安置在甘家的另三處染坊,白天在染坊幫忙,晚上暫時吃住在染坊裡,等風聲徹底過去,再妥善安置。
另外三戶,甘志霖讓他們帶上自己給的錢和信,介紹他們去省城合廬找魯慶簫。信中,他向魯慶簫講清事情原委,並拜托魯慶簫妥善安置好這些鄉親們。
同時,他還拜托魯慶簫幫忙籌備在省城的分銷處,如果這些鄉親暫時沒有營生,可以在省城分銷處幫忙,負責銷售甘家布匹。
醜洪喜雖是條瘋狗,卻不是傻狗。稍一打聽,就將懷疑目標鎖定在甘志霖身上。
幾天后的一個中午,甘志霖正在饅頭攤忙著賣貨,忽然看到關迪風風火火地跑過來,氣喘籲籲地跑到攤子前,驚慌失措地喊道:“志霖,快回去,家裡出事了。”
甘志霖大驚失色,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裡的荷葉飯一下子掉落在地上,摔得支離破碎,像一顆牽掛的心。倉促之間,他無暇細問,飛也似地拔腿往家跑。
沒等跑近,遠遠就能看到自家的一扇院門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甘志霖匆匆跳過門檻,跑進院子裡。
眼前一片狼藉。曬布架子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染缸都被砸碎,各種顏色的藥水淌得滿地都是,原本乾淨整潔的院子,已被塗鴉成肮髒血腥的油畫。
院子裡沒人,甘志霖連忙往屋裡跑。撞進眼簾的,首先是母親和姐姐抽動哭泣的背影。忐忑繞過背影,只見父親躺在床上,額頭上被血痂汙漬糊滿,雙眼緊閉,渾身還在不住顫抖。
甘志霖的心也跟著抽搐了一下,連忙上前握住父親的手,盡量用平靜的語氣問道:“請大夫了嗎?”
姐姐抹了一把淚眼,抬頭看向這個僅僅十六歲的少年。說也奇怪,在這個家裡,盡管他年紀最小,卻不知何時,已變成家裡的主心骨。她斷斷續續抽泣:“鐵娃他,已經……,去請了,應該,……,快到了。”
聽到兒子的聲音,父親甘舉德睜開眼,顫抖的手伸過來,握了握兒子的手,手指微動,又緩慢地拍了拍。甘志霖這才心下稍安,也輕輕攥了攥手指回復。
“誰乾的?”甘志霖嗓音冷冽,像是深秋的夜雨。
“除了醜洪喜那個老混蛋,還能有誰?剛才,他帶著一大幫人突然闖進咱家,其中還有兩個拎著槍的。”姐姐的哽咽聲中透著憤恨。
甘志霖皺眉問道:“他想幹什麽?”
“他說,上次跟咱家提出的收購染坊的事情,還沒給他答覆,而且咱們還打傷他兒子,現在,咱家還屢次三番挑動鄉民跟他作對,必須給他一個說法。”
“說法?他想要什麽說法?”
姐姐臉上掛著淚珠,哼了一聲,卻欲言又止。
母親止住哭泣,恨聲說道:“那條老狗說,如今之計,必須要你姐嫁給他家那個狗兒子。如果咱家同意,那兩家成為親家,恩怨一筆勾銷;如果咱家不同意,……”母親的眼淚又流出來了,聲音也變為嗚咽。
甘志霖眉頭緊皺,胸中一口惡氣鬱結,久久難以散去。醜洪喜這條老狗,真是賊心不死,自己家屢次退讓,他卻愈發變本加厲、欺男霸女。他那個狗兒子,都已經成了廢人了,居然還敢把主意打到姐姐身上。
強忍半天,甘志霖終於吐出一口濁氣,緩緩問道:“如果咱家不同意,他敢怎樣?”
“他說,如果咱家不同意,那就……不死不休!”
甘志霖眼睛眯了起來,雙拳逐漸攥緊。
不死不休?
沒完了是吧?
很好,那就……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