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如何,這個楊隊長,畢竟是磨石鄉紳辦捕房的人。而此刻,甘志霖身邊就站著一位磨石鄉“小靈通”,正好向他打聽。
於是,甘志霖向旁邊拉了一下醜英俊,低聲問道:“英俊,捕房有位楊隊長,你知道嗎?”
醜英俊側頭想了想,肯定地答道:“知道啊。確實有一位姓楊的,是小隊長,叫楊韶弘,原來也是磨石鄉的,只不過,後來搬去外鄉了。”
“小隊長,居然只是一個小隊長?”甘志霖有些疑惑。
“他已經幹了好多年小隊長了,如果不是無錢無勢,以他的能力,早就上去了。”
甘志霖依舊疑惑,繼續追問:“那,他家搬離磨石鄉,跟醜家有關嗎?”
這次,醜英俊認真思考了好久,也有些拿不準:“好像,……,應該,沒什麽關系。他家以前是做木材生意的,跟醜家並無交集。而且,當初在磨石鄉的時候,兩家既沒有什麽交往,也沒聽說有什麽矛盾。”
苦思無果,甘志霖隻好虛心求教:“我跟你說一件事情,你幫我琢磨琢磨。我聽說,咱倆被放出來,捕房並未收錢,而是這位楊隊長給說了情。”
醜英俊疑惑地看了一眼甘志霖,低頭思忖片刻,也有些恍然:“怪不得,昨天你剛進來的時候,他是最後一個離開的。我還注意到,離開之前,他向柵欄裡使了個眼色。如果今天你不提楊隊長,我還以為,咱倆的殺威棒格外溫柔,是因為乖巧聽話呢。”
如果,這位楊隊長真的跟醜家有仇,那麽,甘志霖甚至懷疑,這幾乎就是“金眼彪”施恩故事的翻版。可惜,自己不是武二郎。
既然不是為了醜家,那麽,這位楊隊長救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麽呢?
實在想不明白,隻好暫時放在一邊。甘志霖甩了甩頭,向醜英俊揮手告別,約好日後再聚。
母親和姐姐早已等得望眼欲穿,見甘志霖平安回家,都抱著他的手臂,眼淚撲簌簌不停流淌,甘志霖心裡愈發愧疚。
簡單安慰了母親和姐姐,甘志霖趕緊去屋裡探望大哥。大哥躺在床上,臉色仍很蒼白,但精神狀況尚好。見甘志霖回來,大哥笑著朝他招了招手。
拉著甘志霖的手坐在床邊,大哥的聲音很孱弱:“小三子,這次你受苦了。大哥的傷你不必擔心,等我能下床了,什麽事情都不會耽誤的。只是,這段時間,家裡家外,就要辛苦你了。”
甘志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緊緊握住哥哥的手,眼淚不聽話地流淌,似乎永遠也流不完。
晚飯後,一家人坐在院子裡乘涼。
父親甘舉德吧嗒吧嗒抽了許久的煙,似是終於下定決心,無奈說道:“小三子啊,依我看,咱們甘家,是鬥不過他醜家的。實在不行,就將染坊賣給他們吧。咱家以前,雖然談不上大富大貴,卻也吃穿不愁。一家人,團團圓圓,平平安安,比什麽都強。”
甘志霖沒有吱聲,只是抬頭望向天邊的晚霞。
夏日殘陽,雖不熾烈,卻還悶熱,弄得人身上黏黏膩膩的,很不舒服。遠遠地,幾縷烏雲緩緩飄過來,有些小塊的,雲淡風輕,應該能給明天送來幾許舒爽的雨絲;那些大塊的,福禍莫測,背後閃著詭譎異彩,不知將帶來怎樣的狂風驟雨。
天色漸漸暗下來,鄉裡人睡得早,夜雖未深,人卻已靜。
只是,這靜寂仿佛暗夜裡趴伏的凶獸,令人心緒煩亂。甘志霖獨自坐在院子裡,
手裡胡亂揮著一把蒲扇,無數心事在胸中飛濺激蕩。 大哥的殘腿,母親姐姐的眼淚,父親的埋怨,一時間,讓甘志霖有些迷惘。他第一次開始認真反思,自己來到這個陌生世界後,所思、所謀、所做、所求,究竟哪些是對,哪些是錯?
也許,真如天使所說,無所謂對錯,一切判斷衡量標準,只看目的與結果?
屋門輕響,母親張桂珍拿著蚊香走出來,坐在三兒身邊,默默將蚊香擺在兒子的上風口。
母親剛剛四十出頭,頭上卻已隱現白發。甘志霖拉起母親嶙峋的枯手,放在自己的手心裡,輕輕摩挲,感受母親帶給自己的關懷與心安。
其實,甘志霖認識自己這位母親,不過才短短幾個月而已。而且,這幾個月裡,甘志霖到處東奔西走,忙忙碌碌,很少有時間與母親相處。
但是,母愛,就是這樣奇妙。
母愛可以保鮮,不論相聚長短,只要她在,你就能感受到她真誠的關切和無微不至的呵護;
母愛可以傳遞,不論相隔多遠,只要她在,你就能感受到她濃濃的思念和虔誠的祝福;
母愛可以永恆,即便她與你已陰陽兩隔,你卻能時時想起那些溫馨的片段,陶醉在那些甘醇的回憶裡,如暗夜明燈,永遠給你希望。
你與她的那些點點滴滴,是你人生真正的財富。直到你也彌留之際,腦海中心心念念的,仍會是她。
從你呱呱墜地,到學話學步,到娶妻生子,都是她。是她堅定的眼神,指引你腳步,鼓勵你前行,安撫你創傷。即使生命最後一刻, 也幫你擺脫對死亡的恐懼。
這一刻,甘志霖終於下定決心。小我,無所謂;大我,才是自己應該追求的。今生今世,讓普天下所有善良的母親們不再哭泣,讓普天下所有好人臉上永遠洋溢幸福笑容,才是真正的大我。
母親慈愛地看著甘志霖,替他擦去眼角的淚痕,娓娓說道:“小三子,你別聽你爸的。他是一塊軟木頭,你哥性子隨他,也是一塊軟木頭。你雖然從小胡混頑皮,但你的性子卻最對娘的脾氣。”
母親歎了一口氣,聲音催開晚風送入甘志霖耳中:“現在這樣的世道,老實人總是吃虧、受氣。娘支持你,按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吧。你以後記住,誰敢欺負你,你就別讓他過得舒坦。當面打不過,咱背後扔磚頭。”
甘志霖愣愣地看著母親,眼前這個普通農家婦女的形象,瞬間高大起來。母親這幾句話,頗有幾分老佛爺的雌威與神韻。甘志霖甚至堅信,如果母親坐在紫禁城裡,肯定也敢向全世界宣戰!
可惜,老佛爺只是亂打嘴炮。如果換成母親這氣場,豈能任由列強欺侮我華夏?!
對啊,明著打不過,但我擅長背後扔磚頭啊!
甘志霖一把握住母親給自己擦淚的手,使勁捧在手心裡,低沉卻堅定地說道:“娘,在這個亂世裡,只有老實人最倒霉。惡霸、兵痞、巡捕、混混,誰都可以肆無忌憚地欺負老實人,老實人活得就像一條狗。”
“娘,我想好了,我不要做狗,我要做人。哪怕是個殘疾人,哪怕是個死人,我也要堂堂正正地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