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似乎猜到甘志霖的心思,輕聲說道:“你如果暫時沒有地方躲,就跟我來吧。”說罷,她又向樹林的方向走去,腳步緩慢,一邊走,一邊低頭仔細檢查地上的痕跡。
甘志霖猶豫片刻,卻也沒有什麽更好的主意,隻好一瘸一拐地跟過去。
這是一片很大的樹林,兩人步速都不快,用了十多分鍾才穿過樹林,來到一條小河邊。小河很淺,女孩沒有停,踩著河裡的卵石繼續向前走。
過河之後,又走了半個小時,天光漸漸放亮,二人已經走進深山裡。
女孩帶著甘志霖,一會兒爬高,一會兒下坡,繞過一座矮山,鑽進一處灌木林中。
迎著甘志霖疑惑的目光,女孩撥開一些枯枝碎葉,後面露出一個洞口。女孩回頭笑了一下,向洞口做了個“請”的手勢,對甘志霖說:“請進吧,這裡是我家。”
洞口不大,甘志霖勉強蹲身才能鑽進去。他的眼睛一下子不能適應裡面的黑暗,蹲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女孩站在洞口等了一會兒,也跟在甘志霖後面進來,然後回身將洞口掩蓋好。
此時甘志霖已經能夠大致看清裡面的情況,可仍舊不敢亂動。女孩笑了笑,低聲說道:“裡面越走越寬,向前走九步,然後右轉。”
洞口這裡太窄,沒辦法錯身,甘志霖隻好繼續走在前面。按照女孩的指引,果然,向右一轉,眼前豁然出現了一個“大廳”。這處山洞大概有兩米多高,四、五米梯形見方,側上方頂部,還有一個腦袋大小的“窗戶”,隱約透進外面的光亮。
“大廳”地上的靠牆處,鋪著厚厚一層軟草,大致是一張床的形狀。床邊放著一個歪歪斜斜的樹枝架子,架上放著一隻粗瓷碗,木架旁邊有隻舊木桶。除此之外,再無一物。
悠忽間,甘志霖恍然覺得這地方似曾相識,好像跟巡捕房看守所的單間差不多。
一路疾走,女孩似乎已經耗盡力氣,她沒有再跟甘志霖說話,強自挪動到“床”邊,扶著牆坐下,身體靠在牆壁上,不停喘著粗氣。
一路上,甘志霖就看出女孩有些不對頭,關切問道:“你是不是受傷了?”
女孩半天沒吭聲,努力吸了一口氣,這才艱難答道:“我也不大確定。只是,我一喘氣,這裡就疼得厲害。”說完,她用手指了指右側肋部。
甘志霖皺了皺眉,憂心忡忡說道:“看情形,似乎是肋骨骨折,必須馬上治療。否則,一旦傷到肺部或者胸膜,會有生命危險。”
女孩臉色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還笑了笑,隨意說道:“危險就危險吧,我已大仇得報,也沒有什麽遺憾了。”
甘志霖估算一下時間,從這裡走回到自己家,至少也要兩個小時。他想了想,走到女孩身邊,輕聲說:“這樣坐著,對你的傷不利,你不要動,我扶你平躺。”
女孩閉上眼,沒有理會,任由甘志霖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平。
做完這些,甘志霖走到床鋪對面的牆邊,靠牆坐下,簡單處理一下腳上的傷口,也開始閉目養神。
雖然只是靜靜坐著,但甘志霖的心中,卻依然氣血洶湧,還沉浸於昨晚的激動之中。他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腦海裡不停複盤,回想每一步行動的細節。
昨晚,自己的行動還是顯得有些焦急,不應該草率跳下農田。如果沒有女孩及時出現,那將會面對無法收場的惡劣局面。假如真的讓醜洪喜逃脫,那麽……
甘志霖不敢再想下去,
隻覺渾身沁出冷汗。 不知過了多久,女孩忽然開口說道:“你如果口渴,木桶裡的水是乾淨的,可以喝。架子上的碗也是乾淨的,你可以拿去用。”
原本以為女孩睡著了,此刻聽到她說話,甘志霖卻沒有起身去取碗喝水,而是問道:“疼得厲害嗎?”
女孩的身子絲毫未動,幽幽的聲音傳過來:“不動,就不疼。”
甘志霖心下稍安。此時,山洞內比剛才明亮一些,他又仔細觀察一下女孩的情況,這才問道:“那個醜洪喜,跟你有什麽仇?”
女孩沒有馬上回答,沉默一會兒,似乎在努力平複氣息和心情,俄頃,一滴眼淚從眼角緩緩滑下,聲音裡居然充滿滄桑:“我家三口人,我爹、我娘、我弟弟,都死在他手裡。”
僅這一句話就已足夠,沒必要再多問。
甘志霖想了想,繼續問下一個問題:“你原來的家,在哪裡?”
這次女孩沒有沉默,爽快答道:“我家是台鼓村的,就是你昨天走來走去路過的那個村子。”
甘志霖心中悚然一驚,連忙追問:“你……一直跟著我?”
女孩的嘴角翹了翹,顯得有些俏皮,第一次露出這個年紀少女的一絲影子,但轉瞬即逝,聲音平淡:“我不是跟著你,我是跟蹤他。”
“你跟蹤了他多久?”經歷過這次,甘志霖對於“跟蹤”這項任務, 又有更深體會。
“三年。”女孩淡淡回答,仿佛陳述的是別人的故事。
女孩的語氣雖然平淡,甘志霖卻能夠猜想出她三年來的經歷。自己僅盯梢一天,就被蚊子叮了滿身大包,腳板也被刺穿。可想而知,眼前這個瘦弱的女孩,三年來究竟吃過多少苦。
“那你是什麽時候發現我在跟蹤的?”甘志霖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
“你跟蹤的第一天上午,我就察覺到了。”女孩的嘴角又翹了翹,這次顯得有些小得意。
甘志霖卻是冷汗直冒。自己一直專心捕蟬,想不到身後還藏著一隻小黃雀,早已發現自己。想到這裡,他連忙追問:“你是怎麽發現的?”
“那天,你挑著一副擔子,看起來像是走累了靠牆休息的樣子,蹲在他家門口不遠處。”女孩緩緩陳述,語氣裡都能聽出得意。
“這有什麽不正常的?”甘志霖仔細回想,沒發現自己有什麽穿幫的地方。難道,挑著擔子,還不許蹲在牆角歇一會兒嗎?
“你挑的那副擔子,前面裝的是撿來的煤核和煤渣,後面用布蓋著。對不對?”
“這有什麽奇怪的?”為了演好這個角色,甘志霖還特意仔細觀察過別人挑擔的樣子。鄉下人節省得很,挑擔子走在路上,一般都是見到什麽能用的就撿起來放到籃子裡。撿一些煤核煤渣放到籃子裡,自己還覺得角色扮演很到位呢。
“可是,你另一個籃子雖然用布蓋著,但縫隙裡也經常掉出煤渣。”
“這又怎麽了?”甘志霖隱隱也覺得有些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