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人挑擔子，如果撿煤渣，一般隻肯裝在一側，不會把兩邊都弄髒，另一側是特意留著用來裝吃食或衣服的。”

　　“這也並不算是特別異常啊，我撿的煤渣多，比較小氣，想盡量多裝一些，難道不行嗎?”甘志霖已經有些底氣不足。他哪裡真正挑過擔子，更別提撿煤渣了，前後都裝滿，只是為了配重而已。

　　“真正小氣的鄉下人，挑擔子會將重要的籃子放在前面，免得弄丟裡面的東西，哪怕只有一塊布。”女孩就像在給甘志霖講述角色塑造解析，“還有，你的臉上蹭滿黑灰，但身上、衣服上卻沒有黑灰。”

　　“我習慣用手擦汗，不行嗎?”甘志霖的聲音越來越小，連他自己都覺得這是在抬杠。

　　“你身上的衣服是舊的，其實並不乾淨，衣襟、袖子都很髒，但有一處該髒的地方卻不髒。”

　　“哪裡該髒?”

　　“上臂。挑擔的人，最順手擦汗的地方是上臂，除非他舍不得用衣服擦汗。”女孩仿佛講不完甘志霖的漏洞，娓娓不停，“還有，你那天的衣服，肩膀處毫無磨損痕跡，估計你不是第一天穿這件衣服乾活，就是第一天挑擔。”

　　甘志霖已經坐不住了，女孩還在不停地說著:“還有，那天天氣很熱，你卻不肯到對面牆角的陰影裡乘涼，寧肯蹲到人家大門斜對面。還有，離你不到十余丈遠，就有可以坐著歇息的地方，你卻寧肯一直在那裡蹲著。還有……”

　　甘志霖已經從地上彈坐起來了，他覺得自己很慶幸，幸虧盯梢的對象不是面前這個女孩，否則，估計第一天上午，大門裡就有家丁端著槍出來抓人了。

　　他第一次仔仔細細地打量起這個瘦弱的女孩，顫聲問道:“丫頭，你叫什麽名字?”

　　女孩睜開了眼睛，側頭看向甘志霖，也仔細打量著他，半晌，緩緩答道:“我叫王靜。還有，你手上、腳上都沒有老繭，根本不像個鄉下人。”

　　甘志霖徹底泄氣了，將頭低了低，乖順地走到牆邊木架旁，拿起上面的粗瓷碗，移開木桶上蓋著的木板，小心舀出半碗水，走到女孩旁邊，語氣裡有關切，更多的是欽佩:“我叫甘志霖，我扶你喝口水吧。”

　　女孩微微點頭，甘志霖小心扶起她，喂她喝完半碗水，扶她躺好，然後自己也去舀起半碗喝下去。

　　喝完水，女孩的狀態似乎更好一些，她開口問道:“你為什麽要追殺醜洪喜?”

　　甘志霖想了想答道:“他要強搶我們家的染坊，還縱容家丁，打斷我大哥的腿，他打傷我爹，上門逼婚，要我姐嫁給他的狗兒子。但是，我並不是因為這些才決定出手的。”

　　女孩疑惑地看了一眼，不解地問道:“那為了什麽?”

　　“這條老狗，不但隨意欺負我們家，還為惡鄉裡，搞得天怒人怨，雞犬不寧。你知道嗎，為了調查他兒子意外落水的事情，他居然將橋邊的六戶人家都抓出來毒打，搞得人家沒法在磨石鄉待下去。我遇到的磨石鄉的每個人，幾乎沒有不罵他恨他的。”

　　女孩點點頭，忽然開口問道:“他那狗兒子落水，真的是意外嗎?”

　　甘志霖眯眼看了一會面前的女孩，臉上逐漸浮現出狡黠的笑容，聲音裡也透出些許少年人的得意:“不是意外，是我弄的。”

　　不知為什麽，設計暗害醜英才這件事，他從未對任何人說起，可現在卻願意跟眼前這個小女孩分享。也許是因為，從聯手乾掉醜洪喜那一刻起，

兩人之間，就已不再有秘密。　　女孩來了興趣，掙扎著想要坐起來，試了一下，皺了皺眉，隻好放棄。

　　甘志霖連忙上前，扶她躺好。然後，主動向她講述自己如何跟蹤醜英才、如何發現橋上排便的秘密、如何巧妙安排、如何突然放炮的全過程。

　　女孩無聲地笑了，笑得好開心，笑得渾身都在顫，兩隻晶瑩透亮的眼睛，笑成彎彎的月牙。

　　笑了好一會兒，女孩才收聲說道:“那晚的炮聲，真的好響呢，連我睡在這裡，都被嚇了一大跳。”

　　怕女孩太過勞累，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光亮，甘志霖勸道:“王靜，你安心睡一會兒，等天色黑下來，立刻跟我走，你身上的傷，必須請大夫治療。”

　　女孩閉上眼睛，沒有吭聲，隻微微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連續忙碌一天一夜，甘志霖也有些支撐不住，他走回到牆角，靠坐在牆壁上，很快也睡過去。

　　他睡得很不安穩，夢裡到處都是刀光和血色，自己一直在跑，一直拚命地跑，也不知是在追別人，還是在被人追。

　　夢到腳板再次被刺穿，甘志霖猛然驚醒。睜開眼，山洞裡已經暗下來。女孩仍然靜靜躺在那裡，似乎連手腳都沒有挪動過。

　　甘志霖輕手輕腳站起來，走近一些，抬眼看向“窗”外，女孩忽然出聲:“可以走了。”

　　甘志霖嚇了一跳，兩忙小心翼翼地扶起女孩，讓她自己走幾步，稍稍適應一下。

　　肋骨骨折的人是不能攙扶的，更不能背著，只能讓她自己小心行走。

　　這次甘志霖仍然走在前面，走到洞口，他先是小心觀察一會兒，聽到外面沒有動靜，這才推開洞口的樹枝，試探著鑽出去。

　　等女孩從洞口出來，甘志霖回身將洞口掩蓋好，然後抬頭看看天上， 再左右打量，努力辨別方向。

　　“你要回家，是吧?跟我走吧。”女孩的聲音像暗夜裡的精靈。

　　甘志霖疑惑地看向女孩，女孩解釋道:“我知道你家住在米秀村。這段時間，每天早上，你都是從那裡走出來的。”

　　盡管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但兩人沿途需要注意躲避，因此，速度比來的時候慢上許多。

　　好不容易走回米秀村，已是夜半時分。一路上，甘志霖早已想好，將王靜暫時安置在自己臨時租住的房子裡，既保密又方便。

　　甘志霖自己先換好衣服，然後取出另一套衣服遞給女孩，再給女孩擦洗掉手上臉上的血漬，就連忙跑出去請大夫。

　　雖然已是半夜，但女孩的傷，必須盡快治療。

　　看在銀圓的面子上，即便是夜診，大夫還是立即跟著甘志霖趕了過來。

　　看著包扎得緊緊實實、老老實實躺在那裡的女孩，甘志霖終於松了一口氣。他小心替女孩蓋上薄被，點燃一隻蚊香，然後捧起另一床被子，輕聲說道:“王靜，你好好睡一覺吧，有什麽事情盡管開口叫我，我就睡在外面那間屋子裡。”

　　女孩輕輕嗯了一聲，聽話地閉上眼睛。這副柔弱乖巧的樣子，幾乎讓甘志霖忘卻她曾是個悍不畏死的殺手。

　　甘志霖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捧著自己的被子，吹熄桌上的油燈，轉身走出房門。

　　身後，忽然傳來女孩輕輕的聲音，“我不叫王靜，我叫江月兒。”

　　甘志霖愕然回頭，借著窗外的微光，只看見女孩臉上，掛著兩彎好看的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