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一邊拿起手巾擦手一邊答道:“幸好他年輕,身體底子也不錯,先治一段時間再看吧。”
能灌下湯藥就還有救。一碗湯藥送下去,魯慶簫嗆了兩口,然後開始急促喘息,手腳也間或抽動,一行人終於松了口氣。
關老爹像一攤泥一樣萎癱在角落裡,臉色蒼白得像墳地裡的引魂幡,口中喃喃嘟囔:“這傻孩子,這傻孩子,……”
朱鐵娃在一旁將牙齒咬得格格響,滿臉鼻涕眼淚,眼睛紅得像是沁了血。
關迪瘦削的小臉上滿是塵土汙泥,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有兩道明顯的淚痕,像暴雨後大地上的溝壑,透徹深刻。
魯老爹畢竟是在鄉公所做書吏,見多識廣,此刻見兒子的性命已經保住,沉聲吩咐道:“志霖,鐵娃,小迪,你們三個一定不能衝動,此處人生地不熟,你們可不能再出什麽事情了。眼下最重要的,是給簫兒治病,其他的,都交給我來辦。”
病人眼下這種虛弱的情況,當然不適合隨意搬動。一行人隻好又交了些錢,借用醫館的一處角落,不停接受針灸湯藥治療。
一直忙到入夜,魯慶簫終於進一步見好,他已經能夠用微弱的聲音說出:“爸,我不礙的。”
打發走馬車夫回村去報平安,關老爹又去交錢留宿,還租了幾床被子,一群人就蜷縮在冰涼的地上,一眨不眨地盯著魯慶簫。醫館偶爾也出夜診,只要錢到位,晚上也可以給魯慶簫持續治療。
魯慶簫已經會喊疼了。甘志霖偷偷撩開他的衣襟,觸目滿是淤青,可以想見他遭受過怎樣的毒打。
甘志霖輕輕歎了一口氣,湊到他耳邊低聲問道:“單槍匹馬打上門去,你傻不傻?”
魯慶簫慘笑一下,又皺了皺眉,甘志霖連忙將耳朵湊到他嘴邊,聲音微弱卻堅定:“傻。可是,我咽不下這口氣!”
甘志霖又湊到他耳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不要死。”
“嗯。”這次,魯慶簫的回答清晰可聞。
終於熬到第二天早上,征詢過醫生,一行人帶上大包草藥,買下兩床被子,將魯慶簫裹在馬車上,踏上回家的路。
車上躺著病人,馬兒當然不能快跑。除了瘦弱的關老爹坐在車上照顧魯慶簫,其他人都跟在馬車後面,緩緩步行。
40裡的回家之路,眾人都默默無語。甘志霖也沒有開口問魯老爹,接下來該如何解決。這樣大的事情,還輪不到他一個小輩置喙。況且,初入這個時代,他對這個陌生世界裡的遊戲規則,尚完全沒有概念。
馬車慢悠悠走了一個上午才終於回到村裡。村口路旁,早已等得心焦的魯大娘風一樣撲過來,抱住兒子嚎啕痛哭。她的身後,是悲悲切切的關妍和關瑤,呆呆站在那裡,抽噎無助。
悲切。是的,此刻唯一能做的,只有悲切。
失魂落魄回到家裡,甘志霖立即將事情向家裡人匯報。父親甘舉德二話不說,立即回屋拿出四十塊銀圓,帶著母親去魯、關兩家探望。盡管沒有細問,但甘志霖也能猜到,這些錢,恐怕已是自己家的大半積蓄了。
魯慶簫家境尚可,關迪家明顯不寬裕。可是,魯慶簫治病要花錢,關瑤治病要花錢,打官司告狀,處理後續事宜,這些都要花錢。區區幾十塊銀圓,估計只是杯水車薪。
甘志霖暗自慶幸,幸虧關老爹、魯老爹帶著馬車追上自己。否則,如果單槍匹馬跑到縣城,
自己兜裡窮得連一塊銅板都沒有,即便找到魯慶簫,也隻好眼睜睜看著他咽氣。 氣息翻湧,心煩意亂,甘志霖在家裡躺也不是,坐也不是,索性爬起來,出門亂走。
這村子小得雞鳴全村可聞,走出去沒多遠,抬頭已見土地廟,這應該就是村東口了。
土地廟的外觀,看起來比關帝廟更加破舊,甚至連屋頂的瓦片都已殘缺。透過殘破的門欞,依稀可見正殿立著土地公公和土地奶奶,正笑眯眯打量著夤夜來訪的善男信女。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甘志霖一眼就看到關迪跪拜在髒兮兮的蒲團上,口中似乎念念有詞。關迪面前,香煙繚繞,還擺著幾塊點心供果。
關迪也轉頭看過來,兩人相視苦笑。
甘志霖輕聲問道:“大晚上睡不著,你來拜土地公公?”
關迪微微搖頭,指著土地公公身邊說道:“我來拜藥王菩薩。”
甘志霖連忙上前幾步,定睛瞧過去,果然,土地公公身邊,還有一位神靈坐像。仙風道骨,慈眉善目,頗符合常人對藥王菩薩的想象。只不過,這位藥王菩薩看起來跟土地公公長得有些連相,估計,不是堂兄弟,就是姨表親。
甘志霖也站到藥王菩薩對面,彎腰合十敬拜,口中低聲問道:“二姐的身體,不礙的吧?”
“志霞姐下午也來看過,據她和我大姐說,二姐的情況不大要緊。明天一早,我爸求了馬車,說是帶二姐再去省城瞧瞧。”關迪隨手從面前供果盤子裡拿起兩塊點心,遞給甘志霖一塊。
見關迪啃得嘎嘣作響,甘志霖也隻好塞進嘴裡。好硬,沒咬動。
甘志霖皺眉問道:“你這點心在家裡放了多長時間了?早過保質期了吧?”
“家裡?保質期?”關迪滿臉不解,“這不是我帶來的點心啊?不知是誰放在這裡的。”
“你……”甘志霖慌忙又將手裡的點心放回供果盤子裡,連連作揖致歉,“藥王菩薩大人,我只是用牙齒碰了一下,沒舔,……,我真的沒舔,您老人家千萬別嫌棄。”
供果盤子裡另有兩顆銀圓大的杏子,看起來倒也黃潤可人,甘志霖隨手拿起,在衣襟上蹭了蹭,遞給關迪一顆,塞進嘴裡一顆。酸,真酸,強忍著咽下。
甘志霖酸得眼睛眉毛都掬縮在一處,咳嗽著問道:“你老爹身體不礙吧?這兩天,把他也折騰得夠嗆。”
關迪歎氣道:“他年紀大了,即便強挺著支撐,怕是也會落下損傷。”
“你老爹身子瘦弱,平日裡應該多吃一些,多補一補。”眼前浮現出關老爹那麻杆一樣的身形,甘志霖不由也替關迪憂心。
“他那身子,吃不胖的。聽人家說,他那是‘虛不受補’。”關迪苦笑搖頭。
“難道,關老爹肺部有隱疾?”以甘志霖不多的醫學常識,深感不解。
“你難道沒聽村裡人議論?他們都說,我爹年輕時候,抽過大煙。”關迪的聲音幽遠無奈,“所以,盡管他後來再也不碰那東西,但傷了身子,就吃不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