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別扭?鬧什麽別扭?出國留學是好事啊?關老爹難道不支持?”甘志霖的思路,仍停留在百年後。
“缺錢唄!出國留學,那要花多少銀圓啊?如果真有那麽多銀圓,多置幾所宅子,多買幾畝地,不好嗎?”朱鐵娃畢竟也是讀過書的人,沒鬧出兩碗豆漿喝一碗倒一碗的笑話,已經算很有見識了,“再說,現在大姐二姐都遭了難,家裡亂得一塌糊塗,依我看,以後更不要想著有什麽好事了。”
“唉!”一聲長歎,甘志霖有心想詛咒這個時代,抬眼看了看陰鬱的天空,改口詛咒那個白胖子天使。
悶頭跑出去很遠,甘志霖又開口問道:“鐵娃,昨晚廟裡那個女瘋子,是怎麽回事?”
“什麽女瘋子,人家有名字的好吧?人家叫春花,別再瘋子瘋子地亂叫!”朱鐵娃語氣忿忿。
“Sorry!”甘志霖真心致歉,不小心溜出一句外語,“我是說,那個春……花姑娘,你怎麽不怕她?”
“唉!”也發出一聲長歎,朱鐵娃目視遠山,“她也是個苦命人,她有什麽可怕?況且,她也並非總是那副樣子,有的時候,她還能正常跟我聊天。”
“聊天?聊些什麽?”甘志霖大奇。以前倒是聽說過間歇性發作的精神病患者,可他從未對此有過深入了解。
“什麽都聊啊。她正常的時候,跟咱們是一樣的。她說,她家是北方的,她是跟娘一起出來逃荒的,可惜她娘生病了,死在她懷裡。”薄霧稍濃,朱鐵娃的眼角也帶出些水氣。
甘志霖愕然驚覺,自己如果想盡快適應眼前的這個時代,怕是需要一顆更加強大的心臟。因為,以往僅是在電視裡看到的虐心情節,隨時都可能在自己身邊真實上演。
遠山漸漸跑近,卻仍潛匿在惱人的迷霧後面,像一頭饑餓的怪獸,表情冷漠,獠牙尖利,等著吞噬送上門的獵物。
“那她是怎麽頑強活下來的?”甘志霖謹慎選擇著措辭。
“湊合活著唄。”朱鐵娃的聲音不悲不喜,“自從我和春花姑娘相識以後,每天我都餓一頓,給她留著。可惜,我家條件也差,只能勉強給她吃粗食。”
甘志霖咧嘴看向朱鐵娃:“就你這飯量,每天餓一頓,你受得了嗎?”
朱鐵娃憨厚地笑了:“那有什麽?這一晃三四年混過來,咱們不都平平安安長大了?我還不是長這麽高的個子?”
“……”忽然覺得像是有什麽東西哽在喉頭,甘志霖胸口有些難受,“鐵娃,你是個好人。”
“咱們都是好人。你,我,小迪,小簫,春花,都是好人,咱們將來都應該有好運。”朱鐵娃昂頭挺胸,充滿信心地甩開大步,加速向前方的馬車追去。
“嗯。好人,好運!”甘志霖攥了攥拳頭,也奮力跟上。
兩人身後的薄霧,時濃,時淡,依舊癡纏。
縣城,已隱隱出現在天邊。
一路上都沒有看到魯慶簫的影子,一行人心中,既釋然,又忐忑。
縣城不大,魯老爹提前向關瑤打聽過地址,一行人直奔梅少爺宅邸而去。
行至不遠,街邊聚攏一群人,圍成一圈,俱都指指點點,小聲議論著什麽。
甘志霖心頭驟然狂跳,壓抑著不好的預感,他連忙衝上前分開眾人,低頭就看到地上一動不動趴著一人。雖然那人渾身都是腳印和汙泥,鞋子也不知丟到哪裡去了,但瞧那體型和衣服,可不正是魯慶簫!
甘志霖瞬間慌神,
機械地扶起魯慶簫靠在自己肩頭,一邊呼喊他的名字,一邊攥住他的手腕試探脈搏。 魯老爹也慌慌張張撲過來,一時間老淚縱橫,連聲呼喊:“兒啊,你怎麽啦?你這是怎麽啦?你睜眼看看啊,你說話啊?”
魯慶簫雙目緊閉,身子軟得像面條一樣。甘志霖哆哆嗦嗦地探手又去試呼吸,可驚慌之下,什麽都感覺不到。刹那間,他腦子裡空空如也,渾身都沒了力氣,只知道顫聲大喊:“鐵娃,快,……,快來,抱起他,趕緊,趕緊,……,看醫生,救命!救命啊!”
朱鐵娃眼睛通紅,滿臉都是淚水,卻還知道聽話地抱起魯慶簫,慌慌張張也不知該往哪裡跑。他畢竟僅是個半大孩子啊。
另一個半大孩子關迪更加手足無措,他衝上前捧起魯慶簫的兩隻腳,努力向上使勁。
幸好車夫還算清醒,顫巍巍高聲喊道:“快,快,我知道地方,快把他放到車上!”
朱鐵娃聽話地抱著魯慶簫坐在馬車上,馬車疾馳,他兩條腿還搭在車簷外面,卻不管不顧地死死抱住魯慶簫,嚎啕著大叫魯慶簫的名字,鼻涕眼淚都蹭在魯慶簫臉上身上。
關迪搶先一步爬上馬車,一手死死拉住朱鐵娃衣角,另一手牢牢抓住車簷, 全然不覺他如此做法,幾乎毫無幫助。
甘志霖也慌得六神無主,只知道頻頻擦眼淚,他強撐著站起身,快步追在馬車後面。
身後,關老爹和魯老爹相互攙扶,追了幾步,又一個趔趄絆倒在地上。
幸好不遠處就有一間醫館,幸好醫館早上就有坐堂醫生,幾人七手八腳將毫無知覺的魯慶簫抱進大堂,醫生也慌了手腳。
一番望聞問切下來,又強掰開魯慶簫嘴巴眼睛看了看,醫生搖頭歎息道:“他這是閉住氣了,我勉強試試吧。”
朱鐵娃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上,連連磕頭作揖:“大夫,大夫,救救他,救救他,我求你啦,我求你啦!”
這是一位三十多歲的青年醫生,年紀不大,耐性也不多,冷著臉伸手推開朱鐵娃,一聲不吭去拿銀針。
對於這個時代的醫術,甘志霖完全沒有任何概念,只能傻愣愣看著。醫死還是醫活,除了相信醫生,現在又有什麽其他辦法呢?
幸好這個時代,不需要走一遍掛號、繳費流程。只是不知魯慶簫何時受的傷,送醫是否及時。
幾束銀針下去,魯慶簫的手腳微微動了動,胸口略略起伏,甘志霖心下稍安。
門口一陣踉蹌腳步聲,魯老爹和關老爹也拖拖拽拽趕過來,醫生抬眼看了一下,低聲說道:“有救。交錢。熬藥。”
這種時候,醫生的話當然就是聖旨,關老爹連忙哆哆嗦嗦跑去交錢,關迪拿著藥包前堂後堂穿梭。魯老爹連連點頭道謝,憂心忡忡地問道:“大夫,他的情況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