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老實話,如果不是你幫我補習,給我帶偏了學習方向,興許我也能考上初中。”關迪眉頭蹙到一處,滿臉苦大仇深。
“呸!沒良心!”朱鐵娃也學著關迪的樣子啐了一口,“我的全部學識,都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你了好嗎?如果不是因為幫你補習功課耗費掉過多功力,興許,我也能考上初中。”
“就憑你?”關迪鄙夷地撇了撇嘴,“你距離錄取分數線,至少還差一半分數。我真是不敢想象,僅幫我補習三天,難道會耗費你那麽多功力?”
“那當然!”朱鐵娃昂頭挺胸、神情篤定,如果屁股後面插上一把折扇,還真像個驕傲的孔雀,“為了給你補習,我祭出的是江湖久已失傳的吸星大法!”
“吹牛皮不上稅嗎?”關迪尖尖的小嘴都快撇到天上去了,滿臉不屑,“那每次搶春搶秋,你被老爹從學校扯回家幫忙乾農活,每學期至少耽擱半個月,耗費你多少功力?”
“唉!誰說不是呢?”朱鐵娃喟然長歎,聲音中竟然流露出與年齡不相稱的滄桑,“我想,像我家這種條件,即便真的考上初中,也沒錢讀完。”
魯慶簫揶揄道:“老朱,你該不是為了心疼你爹,才故意考那樣低的分數吧?”
“有這方面因素!”朱鐵娃覺得魯慶簫深知己心。
“我呸!馬不知臉長。”關迪刮著自己瘦小的臉孔,“你這樣偉大,怎麽沒見你老爹感謝你?”
“怎麽沒有?”朱鐵娃連忙辯解,“得知我落榜,我老爹那次打我,下手都格外輕些。雖然他看起來氣憤,可我卻知道,老爹心裡其實也終於卸下一塊石頭哩。”
“唉,你真幸運。”關迪臉上竟然現出悠然神往的表情,似乎巴不得那次挨揍的是自己,“我老爹倒是沒有打我,甚至連訓斥都沒有。只是,那一聲充滿遺憾的長歎,始終在我腦海裡縈繞不去。”
朱鐵娃同情地幫對方出主意:“關迪,你們關家祖上在旗,而且還是武舉出身,所謂窮文富武,你雖然文路走不通,但可以嘗試練武嘛。我看好你,興許,你將來能成為一個威風八面的大將軍。”
關迪苦著臉看向朱鐵娃,見對方臉上確實沒有調笑的意思,隻好抬了抬自己麻杆一樣的胳膊,又撩起衣襟,向大家展示自己搓衣板一般的排骨,帶著哭腔說道:“你們瞅瞅我這副樣子,古今中外,哪有這樣瘦小的大將軍?”
“怎麽沒有?”魯慶簫不愧是幾人中唯一的初中生,果然學識了得,扳著手指數起來,“孫悟空,雷震子,土行孫,鼓上蚤,矮腳虎,……,還有,……,武大郎……”
“小簫兒,你這是在誇我嗎?我看你是又欠揍了!”
見對方越說越不像話,關迪裝出一副凶神惡煞的表情,張牙舞爪地撲過去,兩人就勢倒在甘志霖的小床上,嘻嘻哈哈扭在一起。朱鐵娃裝作“勸架”,也甩開膀子上去湊熱鬧,東掐一下,西撓一把,搞得兩人反過來同仇敵愾對付朱鐵娃。
望著鬧作一團的三兄弟,甘志霖真心感受到久違的金蘭莫逆之歡。
也許,不應該說是“久違”。前世他是獨子,他的世界處處被鋼筋水泥阻隔,連熟悉的鄰居都不曾有過,更不曾有過這種言語無忌、心扉透敞、胸肺爽朗的好兄弟。
真有意思,這群兄弟。
他雖然像個局外人一樣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聽著,卻是心潮澎湃。這個時代的年輕人,雖然沒有看過電視,
也沒有玩過手機,更沒有上過網,但他們身上無時無刻洋溢在骨子裡的快活、純真和灑脫,像磁石一般,讓甘志霖感到新鮮且向往。 青春,本就該無憂無慮、肆意張揚,這才是青春的本色吧。
這個時代,很好。
肆意張揚的青春最怕憋悶。不似一般鄉裡人吃過晚飯就貓在家裡等著睡覺,半大小子們,總是要出去瘋到透黑才肯回家。
今天也是如此。瘋鬧一陣,三兄弟連拖帶拽,扯著甘志霖出門閑逛。對此,甘志霖倒並不抵觸,剛剛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陌生的地方,他也想更多了解身邊的人、身邊的事。
走在鄉間沉靜的巷子裡,呼吸著清新的空氣,甘志霖心中也沉靜起來。前世這個年紀的自己,每天這個時候,應該都是在忙著寫作業吧?即便是想出去耍,也不知道該找誰陪自己一同出去耍。
是啊,那時候,自己在寫作業,別的同學也都在寫作業,大家都在比賽寫作業,這是一種由於莫名恐慌而產生的集體性惡意競爭,當然,後世給這種行為起了個莫名其妙的名字叫“內卷”。其結果,你很累,我也很累,大家都很累,卻無奈地不悔不改。
怕只怕,當青春不似青春,長大後,成熟也不似成熟,甚至,白首時, 天倫也不似天倫。
但願,這一世,世界上最勤奮勞累的一群人,世界上最堅忍不拔的一群人,世界上最拚命內卷的一群人,不再被別人隨意欺負吧。
自己家所在的自然村叫做米秀村,據說是因以前出過一位叫做“米秀”的奇女子而得名。米秀村算是本鄉較大的村落,全村有300余戶,共2000多個村民。
村裡沒有什麽好玩的去處,兄弟們常去玩耍的地方,除了村公所的空曠院子,就是廟。村裡有兩座廟,村東一座,村西一座。晚風撲面,帶著潮潮水汽,遠空隱隱傳來隆隆雷聲。似是冬雨將至,幾人不約而同地向村東關帝廟走去。
這是一座很小的廟,連院子都沒有,踏上破碎的石階,邁過簡陋的門檻,推開寒酸的木門,抬頭便是神殿。
簡陋的廟宇,當然搭配著簡陋的神案。神案桐漆斑駁,已經辨不出本來顏色,甚至連一條案腿都是明顯修補過的。
神案前,放著一個施舍香錢的木箱,看起來倒是很新。甘志霖隨手抱起木箱搖晃,打算對廟裡的收入情況進行初步調查。箱子入手輕飄飄的,搖晃起來只聽到投錢口發出嗡嗡的哨音,似是怒斥,又似哀號,反正沒有半點錢幣撞擊的清脆金聲。
身後傳來關迪的調笑聲:“志霖,你不必搖了,鐵娃每晚都過來搖,如果裡面有錢,早就被他摳走了。”
說是關帝廟,正殿裡卻供著兩座神像。正面當然是關公,背面卻是觀世音菩薩。兩位神仙,共用一座廟宇,倒也可以理解,暫時房屋緊張,合署辦公嘛。